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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跑到乾清宮的時候,氣還冇喘勻。
東暖閣的燈還亮著,小皇帝果然冇睡。這幾天皇帝養成了個習慣——睡前不翻兩頁書睡不著。蘇錦在門外整了整衣冠,壓平呼吸,叩門。
"進。"
小皇帝盤腿坐在榻上,手裡攥著本《戰國策》,旁邊矮桌上擱了碗銀耳羹,已經涼了半碗。見蘇錦進來,他抬起頭打了個哈欠:"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蘇錦反手關了門,走到榻前,從懷裡摸出那封壓著梅花印的信,雙手遞上。
"萬歲爺,這是坤寧宮皇後孃娘托奴才轉呈的。邊關來的急報。"
小皇帝接過信,先看了一眼封口的梅花印,眉頭微微一動。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就著燭火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蘇錦站在旁邊,能看見少年人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從睏倦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凝重,最後停在一種蘇錦從冇在他臉上見過的冷峻上。
信紙被他攥得簌簌響。
"趙元朗……"小皇帝把信紙拍在桌上,聲音壓得又低又沉,像是怕隔牆有耳,"他把軍糧倒賣給北蠻子?朕的軍糧?"
蘇錦冇接話,安靜等著。
小皇帝站起來光著腳在地毯上來回走了兩圈,忽然停下來盯著蘇錦:"這封信皇後哪兒來的?"
"皇後孃孃的孃家鎮北侯在邊關經營多年,沿途的商道、關隘都有蕭家的人。這條線應該是在通州碼頭截下來的貨,跟了幾道關才查清楚主使。"
小皇帝攥著拳頭在桌上捶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指節敲在木麵上咚的一聲悶響。他咬著後槽牙沉默了好一會兒,腮幫子上那兩團肉繃得緊緊的。
蘇錦蹲下來,把矮桌上那碗涼透了的銀耳羹端起來,擱到旁邊的小炭爐上溫著。他做完這些纔開口,聲音輕而穩:"萬歲爺,這封信現在隻有您、皇後孃娘和奴才知道。奴才鬥膽說一句——這件事不能現在就捅出去。"
小皇帝轉過頭看他:"為什麼?"
"趙元朗在朝中經營了六年,六部裡有一半是他的人。邊關幾大總兵裡有兩三個跟他有來往。您現在把這封信甩到朝堂上,趙元朗一定會咬死了說這是皇後孃家攀誣,信上的證據能不能經得起查?通州碼頭接貨的人證還在不在?三道關的把守是誰的人,現在還能不能調出來對質?"
蘇錦一字一句說,語氣平得像唸書。
小皇帝慢慢坐回榻上,臉上的那股衝勁兒褪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跟年齡不太相符的沉。他把那封信拿起來摺好,塞進榻下那個暗格裡,跟戶部的賬冊擱在一起。
"你說得對,"少年的聲音悶悶的,"現在動他,打不死。"
蘇錦把溫好的銀耳羹端過來擱在皇帝手邊:"但咱們可以先紮幾根刺進去。"
小皇帝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抬眼看他:"怎麼紮?"
"第一,損耗那筆賬,萬歲爺催著兵部交明細。趙元朗要麼編一份出來,要麼就承認賬目有鬼。不管是哪種,都是逼他先露破綻。第二,通州碼頭那邊,奴纔想辦法讓人去打聽打聽那批貨的來路。第三——"
他頓了頓:"太後孃娘那邊,您該去請安了。"
小皇帝一愣:"母後?"
"趙元朗跟太後孃娘之間的結盟冇那麼鐵,"蘇錦說,"太後孃娘最在意的是萬歲爺能不能坐穩龍椅。趙元朗通敵賣國,動搖的是大梁的根基。這件事您不用說得太透,但可以慢慢讓太後孃娘知道,趙元朗這個人,未必是忠心替她辦事的。"
小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銀耳羹的碗,忽然湊近蘇錦,壓低聲音說:"蘇瑾,朕發現你比朕那些太傅都管用。"
蘇錦垂頭:"奴才隻是多琢磨了些書上的老故事。"
"你哪兒是琢磨故事,"小皇帝嗤笑了一聲,"你是會琢磨人。"
他打了個哈欠,終於顯出幾分睏意來,擺擺手:"行了,你回去吧,明兒早朝還有得折騰。對了——"他叫住正要退出去的蘇錦,"那封信的事,除了你、朕、皇後,還有誰知道?"
"冇了。"
"好。"小皇帝鑽進被窩裡,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那朕就當作冇看過這封信。等哪天朕把刀磨快了再說。"
蘇錦吹了燈,退出去,關上門。他站在乾清宮廊下深深吐出一口氣,秋夜的寒氣灌進肺裡,涼颼颼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還穩著,冇抖。
從乾清宮出來,蘇錦冇有直接回淨身房,繞了半個圈摸到坤寧宮東角門外。他冇有進去,隻在門縫裡塞了張紙條,上麵就兩個字:已遞。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禦膳房後牆,他正要拐彎,聽見牆根下頭有人低低叫了他一聲:"蘇瑾。"
他扭頭一看,秋棠裹著件灰撲撲的大衣裳蹲在牆角的陰影裡,凍得鼻尖通紅,正衝他招手。
蘇錦快步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啊,"秋棠搓著手嗬了口白氣,"我估摸著你今晚去坤寧宮遞了東西會從這條路走。喏——"她從懷裡掏出個暖手爐塞進他手裡,"冷的吧?暖一暖。"
小銅爐外頭裹了層棉布,還熱乎乎的。蘇錦接過來握在掌心,那股暖意順著手指往胳膊上爬。他看著秋棠凍得發青的嘴唇,想說句什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秋棠見他盯著自己看,臉一熱,彆過頭去嘟囔了一句:"看什麼看。"
蘇錦把暖手爐塞回她手裡,然後把自己的外袍脫了,兜頭罩在她身上。他裡麵還有件夾襖,但也算不上多厚,秋夜的冷風一吹照樣打了個哆嗦。
"你穿上,你比我怕冷。"他說。
秋棠裹著他的灰袍子,衣裳上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和皂角味。她仰頭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一片白淨,眼睛裡的東西亮晶晶的,像摻了碎星子。
她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把他往牆根深處帶了帶。兩個人縮在禦膳房後牆和一棵老槐樹之間的夾縫裡,外頭來去的人影看不真切,誰也瞧不見這一小塊角落裡蹲著的兩個人。
"蘇瑾,"秋棠的聲音小小的,悶在衣裳領子裡,"你說咱倆這算啥?"
蘇錦愣了一下:"啥算啥?"
"就是……"秋棠擰著自己的手指頭,"你天天忙那些事,朝堂啊皇後啊萬歲爺啊。我天天就給你送吃的等你下值。咱倆這算啥關係?"
蘇錦看著她。秋棠垂著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耳尖紅得快要滴血,但她冇躲開。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力道很輕,跟哄小孩似的:"等我忙完這一陣。"
秋棠抬起頭,皺了皺鼻子:"忙完這一陣然後呢?"
"然後再說然後的事。"蘇錦笑了,"反正你跑不了。"
秋棠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力度不小,拍得他嘶了一聲。但小姑娘自己先繃不住笑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她從他的袍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他手裡:"給你的,最後一個了。彆跟人說是我偷的。"
蘇錦捏了捏油紙包,還是溫的,裡麵的東西軟乎乎的。他冇當場拆,塞進懷裡衝她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走遠了之後他躲在拐角回頭看了一眼,秋棠還蹲在牆根底下裹著他的灰袍子,小小一團縮在陰影裡,抬頭看著月亮。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了,懷裡那個油紙包貼著胸口,跟蓮花印記挨在一起。一個涼一個熱,挨著挨著就都溫了。
第二天一早,蘇錦端著茶盤進暖閣的時候,小皇帝已經醒了,穿著明黃中衣坐在榻上翻那封密信。看見蘇錦進來,他把信紙遞過來。
"你看這個地方,"少年拿手指點著信中一段,"鎮北侯說被倒賣的糧是去年秋天從渭州糧倉調出來的,押運花名冊上有三個人是兵部的,但眼下這三人都不在原職上了。你說,這三個人去哪兒了?"
蘇錦接過信紙看了看,心裡一亮:"萬歲爺的意思是,這三人要麼被滅了口,要麼被趙元朗安插去了彆處,換個名字繼續替他辦事。奴才覺得滅口的可能性小一些,趙元朗心狠手辣是冇錯,但一下子滅三個押運官,動靜太大,不太好收拾。八成是調走了。"
"那就順著這條線查,"小皇帝把信摺好重新塞回暗格,眼神裡的沉勁兒又多了幾分,"朕讓沈千秋去查兵部這幾年的人事調令。那老頭兒嘴巴嚴,查東西也仔細。"
蘇錦端著茶盤的手微微一頓。沈千秋。皇帝主動提起沈千秋了。這說明他之前那些暗示皇帝聽進去了。
"萬歲爺聖明。"他躬身把茶盞擱在矮桌上。
小皇帝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抬頭看他:"蘇瑾,你臉上怎麼有塊青的?"
蘇錦愣了一下,伸手摸摸自己左顴骨。昨晚回來晚了摸黑上炕,磕在炕沿上了,今早照鏡子是有點烏青,不仔細看不出來。
"昨晚磕的。"
"笨,"小皇帝嗤了一聲,從榻邊的小匣子裡摸出個小瓷盒扔給他,"抹上,彆破相了。"
蘇錦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上好的玉容膏,淡青色膏體散著清冽的薄荷香。他擱在袖子裡揣著,心裡想著這半盒膏藥怕是比浣衣局一個月月錢還貴。
出了暖閣,他站在廊下看著東邊天際泛起來的那一抹金光,胸口的蓮花印記不燙了,溫溫的,像顆小火苗藏在衣裳底下慢慢燒。
他用手指隔著衣裳按了按那個位置,感受著那一點恒溫的熱度。
這盤棋,總算開始往他預想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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