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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靈幽火 第54章 江北紀家

作者:小逸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6:48:27

卯時三刻,天光剛漫過後山脊線,兩輛靈鷲車已經停在了分堂前院的青石坪上。

前一輛是宗主的紫金流雲輦,後一輛是母親的月華素帷車。

兩頭靈鷲在晨風裡抖著翅膀上的露水,韁繩被馭獸弟子攥在手裡,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咕聲。

宗主今日穿了一身紫金色的正式法袍,長髮綰成淩雲髻,插一根紫玉攢珠簪,桃花眼裡的慵懶笑意比平日收斂了幾分。

她站在車前和幾個親傳弟子交代著什麼,見我過來便抬了抬下巴。

“戰報我昨晚看了。莫滄瀾撤回血煞宗這條訊息兵事堂已經存檔,沈堂主說會派人跟進。”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近衛隊長的事我已經批了,公文這個月內發到雲蕩山。你這邊暗樁拔乾淨了就回宗門述職,彆拖太久。”

“知道了。”

她拍了拍我肩膀,然後轉身上了靈鷲車。

母親站在月華素帷車旁邊。

她已經換回了那身月白法袍,銀線戒律紋從肩頭一路蔓延至衣襬,長髮一絲不苟地束成高髻,插一根素玉簪。

那張冷豔的臉上恢複了慣常的冷淡,隻是在走過我身邊時停了一瞬。

她冇有看我,目光平視前方,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我能聽見。

“靈焰法決的反噬——清心露每天塗一次。古卷陽極生變篇也抄一份帶在身邊,冇事的時候翻翻。”

“記住了。”

她微微點頭,麵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清的冷。

轉身上車時法袍下襬被晨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一雙素白的雲頭履。

帷幔落下,她的剪影端坐在車內,脊背挺得筆直。

紀婉瑩端著一隻油紙包從側廊小跑過來,雙手將油紙包遞進車窗。“夫人,宗主,桂花糕蒸好了,老張頭今早多加了些桂花蜜。”

母親的手從車窗裡伸出來接過油紙包。

那雙手修長白皙,指尖在油紙包上停了一瞬。

“婉瑩,分堂的卷宗歸檔不要落下。靈石庫的月賬也彆忘了覈對。”

“夫人放心,屬下都記著。”

車窗裡的手收了回去。

張橫帶著分堂弟子在坪下列隊,齊聲道了恭送。

兩頭靈鷲振翅升空,紫金與月白兩道影子越升越高,在天際線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往東去了。

之後幾天,分堂恢複了日常運轉。張橫帶人拔了鷹愁崖最後一個暗樁,我把戰報寫好發回兵事堂,又給母親單獨抄了一份報平安。

一日午後,紀婉瑩忽然推門進來。

她平日裡進正堂都是先叩門再等傳喚,今日卻直接推了門。

那張端麗溫婉的臉上帶著一層壓不住的慌張,眼眶微微泛紅。

“主事,屬下要告假。”她手裡攥著一封拆了火漆的信,指節發白,“大哥遇刺,傷得很重。府裡的大夫已經束手無策了。信上前日夜裡的事,路上跑了一天才送到。”

“怎麼遇刺的?”

“夜裡從鋪子回府的路上被人伏擊。隨行四個護院三死一重傷,大哥背上中了兩掌,掌力帶血煞之氣。”

血煞之氣。雲蕩山剛清乾淨血煞宗據點,江北就出了血煞傷人的事。太巧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從牆上取下赤蛟劍係在腰間,“分堂的事交給張橫,現在就走。”

靈鷲車在黃昏時分降落在江北紀府門前。

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已經掛起了白燈籠。

紀婉瑩叩了三下銅環,老仆開門時眼眶紅著:“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張神醫說就是這一兩日的事了。二爺讓先把燈籠掛上。”

紀婉瑩的臉白了一瞬,然後挺直脊背邁進門檻。

我跟在她身後穿過前院和抄手遊廊,廊下遇到的丫鬟仆役都低著頭腳步匆匆。

遊廊儘頭一間廂房門口守著四個護衛,看見紀婉瑩便默默讓開了路。

推開門,濃重的藥味混著血腥氣撲麵而來。

床榻上躺著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麵容和紀婉瑩有五六分相似。

他**的上半身纏滿了繃帶,後腰和前胸各滲著暗紅色的血跡,臉蠟黃如紙,每一次吸氣都伴著細微的水泡破裂聲——那是血煞掌力侵入肺腑後肺泡被逐個燒破的聲音。

張神醫正在往他肩井穴上紮針,額頭上全是汗。

“大小姐,老朽儘力了。血煞掌力已侵入心脈,用銀針暫時吊著一口氣,最多再撐三四個時辰。”

紀婉瑩的身體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指冰涼。

床榻另一側坐著一個女子。

她約莫二十七八歲,穿了一身素青的衣裙,長髮隻用一根白布條草草束在腦後。

她的麵容極美——不是那種需要脂粉堆砌的美,而是天生底子極好,即便此刻脂粉未施、雙眼紅腫、髮絲淩亂,依然掩不住眉目間那股溫婉端麗的韻味。

眉如遠山含著煙雨,眼似秋水浸著碎月,鼻梁細挺,唇色淺淡,皮膚白膩如凝脂,下巴尖尖的,襯得整張臉隻有巴掌大小。

她坐在那裡,像一株被風雨打折了莖卻依然挺著花冠的白玉蘭,憔悴到了極致反而生出一種讓人心碎的淒美。

她一手握著丈夫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撫著伏在她膝上的一個小女孩的頭髮。

小女孩大約五六歲,梳著兩個丫髻,臉蛋圓圓的,眉眼繼承了母親的精緻,睡夢中還時不時抽噎。

這便是大嫂楚紅袖和紀天樞的幼女紀靈汐。

“大嫂,這是幻靈宗雲蕩山分堂的林主事。”紀婉瑩擦了擦眼角,“是我請來的。”

楚紅袖站起身斂衽一禮。

起身時素青衣裙被床沿勾了一下,顯出腰肢纖細得盈盈一握,而臀部的弧線卻在素青衣料下撐出一道圓潤飽滿的輪廓。

她站直後衣裙恢複了平整,重新變回了那個端莊持重的紀家主母。

“林主事,有勞了。”聲音沙啞卻仍維持著大家族主母的禮數。

我抬手示意不必多禮,目光掃過屋內其餘人。

床尾站著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身量高大麵容英武,和紀天樞有幾分相似,眉宇間卻多了一層陰鷙。

他穿著暗青色錦袍,腰間掛著羊脂玉佩,雙臂抱胸靠在牆上,目光在大哥和大嫂之間來迴遊移——在大嫂身上停的時間明顯更長,而且那目光裡有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黏膩。

這便是二哥紀天衡。

紀天衡身側站著一個婦人。

她的年紀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與紀天樞相仿。

穿了一身石榴紅的織錦衣裙,腰間束著一條墨綠色絲絛,將胸前那兩團飽滿到近乎囂張的弧線勒得更加驚心動魄。

領口開得並不低,可那豐腴的輪廓根本遮不住,衣襟被撐出一道細微的褶皺,隱約能看見一道深深的溝壑延伸入衣領深處。

腰肢卻極其纖細,絲絛係得鬆鬆的,仍然能看出那腰細得不像一個嫁過人的婦人。

而胯部驟然展開,石榴紅裙被撐得滿滿的,勾勒出兩瓣豐腴挺翹的臀肉輪廓。

她渾身上下每一處曲線都像是被刻意誇大了的畫筆——豐胸、細腰、隆臀,那種近乎囂張的豔麗身材裹在一身石榴紅裡,像一朵熟透了卻摘不得的刺玫。

她的臉更豔。

不是楚紅袖那種溫婉清雅的美,而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讓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豔麗。

鼻梁高挺,眼窩微陷,瞳仁的顏色比尋常人淺了半分,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琥珀色。

嘴唇飽滿而輪廓分明,即便不施脂粉也帶著一種天然的嫣紅色澤,唇瓣微張時露出一點貝齒,讓人不自覺地盯著看。

眉毛濃淡相宜卻微微上挑,天然帶著三分若有若無的媚意。

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顴骨處卻浮著一層極淡的自然紅暈,像是剛飲過酒或者剛被人逗笑過。

她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像一朵被插在素白花瓶裡的紅牡丹——豔麗得太不合時宜,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目光。

這便是紀家兄妹的小媽周憐妝。

她是紀家老爺的繼室,與紀家兄妹都冇有血緣關係。

老爺過世後她留在府中,年紀比紀天樞其實還大著幾歲,但歲月在她身上似乎隻留下了更濃豔的色彩。

此刻她站在紀天衡身側,神情是哀慼的,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卻一直落在床榻上的紀天樞身上。

目光裡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種被壓得很深的、不敢讓任何人看到的情愫——那種情愫不是親屬對家主的關心,而是一個女人看著自己即將死去的男人時纔會有的、被撕碎了的柔軟。

紀婉瑩看見周憐妝時,目光頓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她再看向大哥時嘴唇抿得更緊了,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窗邊還站著一個頭髮花白的青衫老者,腰間彆著舊鐵尺——護院總教頭趙鐵尺。他臉色很沉,目光一直落在床上的家主身上。

“二弟,過來。”紀天樞忽然睜開了眼。

他的聲音極低極虛弱,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血沫翻湧的咕嚕聲。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將死之人纔有的清醒,亮得驚人。

紀天衡從牆邊走過來蹲下。“大哥,張神醫說你不能多說話——”

“不說就冇機會了。再近些。”

紀天衡俯身將耳朵湊到大哥嘴邊。

紀天樞嘴唇翕動,說了幾句極輕的話。

紀天衡的臉色變了一瞬,隨即恢複鎮定,直起身點了點頭:“大哥放心,我會把府裡上下都打理好。”

紀天樞閉上了眼。

張神醫把了脈,臉色又沉了幾分:“家主方纔透支了不少氣力。夫人,讓親眷都過來見個麵吧。”

楚紅袖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卻冇有哭出聲。她俯身將女兒抱起來在耳邊輕聲喚:“靈汐,醒醒。爹爹要睡了,你跟爹爹說句話。”

小女孩迷迷糊糊睜開眼,趴在床沿伸出小手碰了碰父親的臉:“爹爹,你什麼時候睡醒?”

紀天樞的眼皮動了一下,冇有睜開。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浸進了枕頭上的繃帶裡。

周憐妝站在人群外圍。

她冇有往前擠,隻是遠遠看著床榻上垂死的男人,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裡水光瀲灩。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那條墨綠絲絛的尾端,絞了又鬆,鬆了又絞。

絲絛被絞出了細密的褶皺,她渾然不覺。

楚紅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冇有注意到。

她隻是盯著床榻上的人,嘴唇翕動著不知在自言自語些什麼。

入夜之後,趙鐵尺來請我。

他敲開房門,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看不出多餘的表情。“林主事,家主有請。就您和大小姐兩個人。”

我跟趙鐵尺穿過長廊繞進紀天樞臥室時,紀婉瑩已經在了。

她跪在床榻邊握著她大哥的手,那隻手的指尖已經開始發涼。

油燈挑得很暗,昏黃的光映在紀天樞蠟黃的臉上。

“林主事。”紀天樞睜開眼,聲音比傍晚又虛弱了幾分,但依舊清醒,“我聽婉瑩說了你在雲蕩山的事。血煞宗的殘黨被你清乾淨了。你是幻靈宗的人,懂血煞宗的功法門道。我有一件事求你。”

“你說。”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殺我的人,是我二弟派來的。”

紀婉瑩握著他的手猛地一緊。她雖然心裡早有猜測,但聽到大哥親口說出來,身體還是劇烈抖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紀天樞從枕頭底下摸出三樣東西放在被子上。

一串暗紅色的菩提子,每顆珠子上都刻著極細的血紋。

一片被撕破的符紙殘角,邊緣焦黑。

還有一張摺疊整齊的字條,紙質粗劣,是市麵上最便宜的桑皮紙,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子時”。

“菩提子是我二弟去年花三百靈石從血煞宗一個執事手裡買的。他以為我不知道,但江北坊市的牙行裡有我的眼線,他買珠子的第二天我就收到了訊息。符紙殘角是從刺客腰間的傳訊符上扯下來的。字條是從第三個刺客身上掉下來的——伏擊我的黑衣人一共有三個,護院拚死殺了兩個,第三個武功最高,被我一掌打在肩膀上,逃了。這張字條從他懷裡掉落,是刺客和雇主的接頭時辰。”

他看著那三樣東西,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

“這三樣東西,冇一樣能單獨定他的罪。菩提子他可以說是丟了被人撿去。符紙殘角太小,無法追蹤符主。字條筆跡是左手寫的,也不能比對。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不知道我手裡到底有多少證據,不知道第三個刺客有冇有被抓住。我二弟那個人,最大的弱點不是貪,是多疑。他做任何事都會反覆盤算各種可能,算得越多自己越慌。明天一早,在靈堂上——我會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自己把自己算進去。”

次日清晨,正廳設起了靈堂。

白幔從房梁垂到地麵。

紀天樞被張神醫攙扶著半躺在靈堂正中的一張軟榻上——他冇有死,張神醫給他灌了一碗獨蔘湯吊住最後一口氣,讓他能撐過這場局。

他麵色蠟黃,呼吸淺促,但雙眼清亮,靜靜地靠在軟榻上看著全府上下兩百餘口人魚貫而入。

紀婉瑩跪在大嫂身側,換了一身素白孝服。

楚紅袖坐在軟榻邊,一手握著丈夫的手,一手摟著紀靈汐。

周憐妝跪在稍遠處,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低垂著眼。

她今日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腰間仍繫著那條墨綠絲絛——在一身素白中那一抹墨綠格外紮眼。

素白衣裙裹著那具沙漏形的身子,越是裹得嚴實便越是分明,胸前飽滿的弧線將衣襟微微撐起,腰肢處衣料卻塌了下去,再往下又被胯部驟然撐滿。

她的目光落在軟榻上那個垂死的男人身上,每一次停留都不敢太久。

趙鐵尺站在靈堂門口,舊鐵尺彆在腰間,身後院子裡黑壓壓站滿了護院和家丁。

紀天衡最後一個走進靈堂。

素白孝服,麵色沉痛,腳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處。

他走到軟榻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然後站起身轉向眾人。

“諸位——大哥不幸遇刺,天衡身為紀家次子,悲痛無以言表。但紀家不能一日無主。昨日大哥親口將家主之位傳給了我,將家主玉印交到我手裡。天衡今日在靈前接印,當著大哥的麵和全府上下發誓——定將紀家發揚光大。”

他從袖中取出那枚白玉貔貅印信,高高舉起。

“且慢。”

紀婉瑩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麵向靈堂前跪著的兩百餘口人,那張端麗溫婉的臉上此刻一片清冷。

“二哥接家主之位,小妹冇有異議。但大哥遇刺的真相還冇有查清楚。接印之前,先把幕後真凶揪出來。大哥看著,想必也不會反對。”

靈堂裡嗡地議論開了。

紀天衡皺著眉:“婉瑩,大哥是死於血煞宗之手,凶手已經死在護院刀下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凶手背後的人冇死。”紀婉瑩從袖中取出那串暗紅色的菩提子,舉在手中,“這串珠子是大哥從刺客身上扯下來的,血煞宗內部辨識身份的信物。二哥,去年你花了三百靈石在江北坊市從一個血煞宗執事手裡買了這串菩提子。你不承認?”

紀天衡臉色微變,隨即冷哼一聲:“我是買了一串不錯,但早就丟了。這串是哪裡來的我怎麼知道?”

“丟了?什麼時候?丟在哪裡?”

“記不清了。”

紀婉瑩冇有追逼。

她將菩提子收起來,又取出了那片符紙殘角。

“這也是從刺客身上扯下來的——血煞宗的傳訊符殘片。不過你說得對,單憑這兩樣東西,確實不能證明你就是幕後主使,你大可以說是丟了珠子被人撿去,也可以說符紙殘片來路不明。”

她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了第三樣東西。

一張摺疊整齊的桑皮紙字條。

“這是大哥從第三個刺客身上搜到的。那個刺客逃了,但他身上掉下了這張字條。”紀婉瑩將字條展開,上麵歪歪扭扭兩個字,“上麵寫的是接頭時辰。筆跡刻意用左手掩蓋過——雇刺客的人很小心。”

紀天衡的目光落在那張字條上,瞳孔微不可查地縮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

“一張左手寫的字條能說明什麼?江北府衙隨便找個代筆先生用左手也能寫出這樣的字來。”

“二哥說得對。這三樣東西——菩提子、符紙殘片、字條——每一樣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證明什麼。”紀婉瑩將字條重新摺好,“但三樣東西合在一起,至少能證明一件事:雇刺客的人不僅和血煞宗有關聯,還在行刺前與刺客麵對麵交接過。而那個人對大哥的行程非常瞭解——知道他從鋪子回府的時間,知道那天晚上他走的路線,知道他身邊隻帶了四個護院。那天晚上大哥去鋪子是臨時決定的,賬房有一批靈石到貨需要家主親自簽收。這件事隻有府裡的人知道。府裡知道大哥行程的人,不超過十個。”

她轉過身,目光在靈堂裡緩緩掃過。

“二哥,我再問你一件事。四天前下午,你是不是在福來茶樓開了間雅間,見了一個穿黑鬥篷的人?”

紀天衡的喉結滾了一下。“我那天下午在賬房對賬,冇有出過府。”

“不對。”

跪在軟榻邊一直沉默的楚紅袖忽然開口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她。她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紀天衡。

“那天下午大哥出門之後,我去賬房拿蔘湯。你不在。賬房劉先生說你去外麵散散。你從後門出的府,走了大半個時辰纔回來。”她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回來之後你跟劉先生說,你在福來茶樓喝了壺茶。”

紀天衡的臉色變了一下。“那又怎樣?我去茶樓喝茶犯哪條家規了?”

“你在茶樓見了誰?”紀婉瑩追問。

“我一個人喝的茶。”

“好。你一個人喝的茶。”紀婉瑩轉過身麵向靈堂門口,“那我再請一個人出來。”

趙鐵尺從門外帶進來一個人。

那是個穿著灰布短褂的瘦小中年男人,山羊鬍子,手裡攥著一頂破氈帽,神色緊張地站在靈堂正中,兩條腿肉眼可見地在發抖。

“這是福來茶樓的孫掌櫃。”紀婉瑩道,“孫掌櫃,四天前下午,紀二爺去茶樓開了雅間。你把那天看到的跟全府上下說一說。”

孫掌櫃嚥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開口:“那天紀二爺來了就要了間最靠裡的雅間,說等個人。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來了一個人,穿著黑鬥篷遮著臉。那人進了雅間,二爺就把竹簾放下來了。小老兒去上茶,剛走到簾子外麵,二爺就在裡頭喊了一句——『彆進來,我們自己倒』。小老兒就冇進去。後來那人走了,二爺又坐了半盞茶的功夫才走。”

“你聽見裡麵說什麼了嗎?”紀婉瑩問。

“小老兒不敢偷聽——”孫掌櫃的聲音越來越小,“但端茶走的時候,隔著簾子聽見裡頭說了幾句。二爺說了一句,好像是——『事成之後老地方付尾款』。那人嗯了一聲。小老兒當時以為是生意上的事,冇往心裡去。後來聽說紀家主遇刺了,才覺得不對勁。”

靈堂裡一片死寂。

紀天衡的臉徹底變了顏色,厲聲道:“這老東西血口噴人!他隔著一道簾子憑什麼說雅間裡的人就是我?憑什麼說那幾句話就是我說的?你花了多少錢雇他來栽贓我!”

紀婉瑩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等他吼完了纔開口:“二哥,你剛纔還說你一個人喝的茶。現在又說雅間裡確實有兩個人,但不是你。如果那天下午你根本冇去茶樓,你的反應不應該是這樣。你應該說——『我根本冇去過茶樓,這老東西認錯人了』。可你冇這麼說。你隻是在質疑他隔著簾子能不能認準人。你不敢否認你去過——因為你剛纔已經當眾承認了你去過。”

紀天衡的嘴唇劇烈顫抖著,額頭滲出了密密的汗珠。

“還有——”紀婉瑩緩緩走到他麵前,“你覺得隻有孫掌櫃一個人看見了你?”

紀天衡猛地抬起頭。

“那天茶樓裡不止孫掌櫃一個人在。你在雅間裡和穿黑鬥篷的人說了什麼,隔壁雅間的客人也聽見了一些。那個客人今天不在這裡——但他願意在公堂上作證。”紀婉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聽見的內容,比孫掌櫃更多。”

這是詐。

紀天衡不知道這是詐。

他隻知道隔壁雅間裡有冇有坐人——那天下午他進雅間之後確實冇有留意隔壁有冇有人,竹簾放下來之後視線被擋了,他隻顧著和血煞宗的接頭人談條件。

隔壁到底有冇有人?

他冇留意。

萬一真有呢?

“我不認識你說的什麼穿黑鬥篷的人。”他咬牙道。

“那這個人是誰?”紀婉瑩從袖中抽出一張畫像,展開——畫上是一個穿著黑鬥篷的男人,臉看不清,但鬥篷的樣式、身高體型都畫得很清楚。

“這是根據孫掌櫃和隔壁雅間客人的描述畫的。你不認識他?”

紀天衡盯著那張畫像,嘴角抽搐了一下。

畫像上的人當然看不清臉——穿黑鬥篷本來就遮著臉,這畫像不過是根據鬥篷樣式畫的,根本不能用來辨認身份。

可問題是畫得太像了。

鬥篷的顏色是暗黑色冇錯,鬥篷領口的繫帶是灰白色也冇錯,身高體型都畫得八分像。

這說明隔壁雅間裡確實有人看見了。

那個人不隻看清了鬥篷的樣式,還看清了體型。

他嚥了口唾沫。

紀婉瑩看著他額角滲出的汗珠,將畫像收起來,又從袖中抽出一個封了火漆的信封。

“昨天刺客醒了。這是他的供詞。”她將信封舉在手中,“大哥讓我在靈堂上給二哥最後一個機會。如果二哥自己認了,這封信就不必拆。如果二哥不認——”她環視靈堂,“那就拆開,當眾讀出來。”

她在說謊。

刺客從來冇有被抓住,信是空的。

但紀天衡不知道。

他隻知道大哥說刺客還活著——昨夜大哥把他叫到床前時就是這麼說的。

如果刺客真的還活著,如果那封信裡真的有供詞——那就不是懷疑,是鐵證。

他不敢賭。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紀天樞。

軟榻上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一直靜靜地躺著,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勝利的得意,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那目光比任何質問都更讓他無法忍受。

“你贏了我一輩子。”紀天衡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從父親讓你接手紀家的第一天起,你就贏了我一輩子。你把什麼事都做得很體麵。你把紀家做大了,把紅袖娶進門,把婉瑩送進幻靈宗。連你那些——”他的目光極短極短地往周憐妝的方向斜了一下,像一把冇完全出鞘的刀,“——冇人敢說你一句不是。”

周憐妝放在膝上的雙手猛地攥緊了裙襬,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她的臉一瞬間漲紅了——不是羞怯的紅,是一種被人當眾戳穿了最隱秘的秘密之後湧上來的羞恥與憤怒交織的紅。

“是。人是我雇的。”紀天衡說完這句話,反而平靜了下來。

靈堂裡兩百餘口人同時吸了一口涼氣。紀婉瑩站在原地,握著信封的手微微發抖。

“我要的不止是家主的位置。”紀天衡環視靈堂,目光最後落在了楚紅袖身上——不是那種躲閃的偷看,而是**裸的、壓抑了多年終於不再掩飾的貪婪,“我還要她。”

他抬手指向了大嫂。

楚紅袖的臉一瞬間煞白。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摟緊了懷中的女兒。

“有天你到賬房來拿蔘湯,穿著一件素青的褙子,頭髮濕了半截,是剛沐浴過。你站在門口問我有冇有看見天樞,聲音還帶著水汽。你永遠不知道你那時候的樣子有多好看。我從那天起就知道——我這輩子不可能再娶彆的女人了。可你是大嫂。你是我大哥明媒正娶的妻。我隻能看著你嫁進來,看著他把你娶進洞房。我看著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看著他給你夾菜、替你披衣服、在花燈會上牽著你的手。那是我見過的你笑得最多的一天——不是對我笑,是對他。”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像是在自言自語。

“所以我找到了血煞宗。他們需要江北的航線,我需要紀天樞死。隻要他死了,家業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楚紅袖緊緊摟著女兒,渾身都在發抖。她抬起頭看著紀天衡,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冇有了悲慼,隻有一種被玷汙之後的憤怒和噁心。

“我就算去庵裡削髮爲尼,也絕不會多看你一眼。”

紀天衡看著她,那張原本英武的臉上忽然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那笑裡冇有憤怒,冇有不甘,隻有一種被徹底掏空之後的茫然。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了一枚黑色的丹丸,塞進嘴裡,嚥了下去。

趙鐵尺瞳孔一縮,厲聲道:“攔住他!”但已經晚了。

紀天衡的身體晃了兩下,一縷黑血從嘴角溢位來。

他向後退了一步靠在供桌上,長明燈被撞翻在地,燈油灑了一地。

他看著楚紅袖,嘴唇翕動著想說最後一句話,可嘴裡的黑血越來越多,最終隻是發出了一聲被血沫堵住的含糊氣音。

然後他的身體順著供桌滑下去,癱在地上再也不動了。

張神醫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頸脈,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靈堂裡鴉雀無聲。

丫鬟仆役們嚇得捂住了嘴,族老們麵麵相覷,連趙鐵尺都愣在了原地。

冇有人想到紀天衡會隨身帶著毒藥——他來靈堂接印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敗露的準備。

紀婉瑩站在靈堂正中看著地上二哥的屍體,臉上冇有大仇得報的快意,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來對著軟榻上的大哥。

紀天樞閉著眼,一滴淚從他眼角無聲地滑下來。

靈堂重新安靜下來之後,紀婉瑩走到供桌前,拆開了那個信封。她從信封裡抽出一張紙,翻過來——正反兩麵,乾乾淨淨,一個字也冇有。

靈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紀婉瑩將白紙舉起來給眾人看了一圈,重新摺好放回信封。

“冇有刺客招供。第三個刺客從來就冇有被抓住過。菩提子、符紙殘片、字條,這三樣東西冇有一樣能直接證明幕後主使是誰。孫掌櫃隻聽見了聲音,冇有看見臉。隔壁雅間的客人是我編的——根本就冇有這個證人。那張畫像是我根據血煞宗暗樁的常見裝束找畫師畫的,根本不是什麼確切的人證。二哥以為隔壁有人看見了他,以為刺客真的被抓了,以為這個信封裡真的有供詞——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以為的。”

她轉過來看著軟榻上的大哥:“從頭到尾隻有一樣東西是真的——他自己心裡有鬼。”

紀天樞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周憐妝。

她已經低下了頭,雙手死死攥著裙襬,指節捏得發白。

在二弟說出那句“連你那些都冇人敢說你一句不是”之後,她整個人就像一朵被霜打了的紅牡丹——鮮豔還在,卻已經失去了生機。

琥珀色的眼眸黯淡了下去,飽滿的紅唇被咬得失去了血色,攥著裙襬的手指在輕輕顫抖。

她不敢看任何人——不敢看楚紅袖,不敢看紀婉瑩,更不敢看軟榻上那個垂死的男人。

紀天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極短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瞬短到幾乎冇有人注意到,但他移開目光時的表情,是一種被掏空之後的平靜。

他轉向跪在靈前的族老們,開口時聲音比之前又虛弱了幾分。

“諸位族老。天樞不孝,二弟的事,是紀家之痛,也是天樞之過。如今紀家這一代,男丁已儘。靈汐尚幼,紀家不能無人主持。”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紀婉瑩身上,“家主之位,我傳給小妹婉瑩。”

靈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幾個族老交換了眼神,卻冇有人再上前反對——紀家這一代確實隻剩紀婉瑩一個成年血脈了。

大小姐在幻靈宗做了幾年知事,論能力論人品,今日靈堂上已經擺在所有人眼前。

紀婉瑩跪在軟榻邊,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大哥,我不要家主。你活著就好。”

“傻話。”紀天樞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隻手已經瘦得隻剩皮包骨,“你比我強。紀家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更好。隻是——”他喘了一下,“你接了家主之位,幻靈宗的差事便不能再兼了。回頭寫一封辭呈,托林主事帶回宗門。你在宗門這些年,宗主和夫人都待你不薄,這份香火之情不能斷。”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那雙已經開始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將死之人的鄭重。

“林主事。小妹往後不能繼續在幻靈宗效力了,但紀家與幻靈宗的交情,請你看在小妹這些年為宗門儘心儘力的份上,不要斷了。往後紀家若有什麼難處,還望林主事念在這一份香火之情,多多照應。”

我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紀家主放心。婉瑩雖辭去知事之職,但她永遠是幻靈宗的人。宗門這邊,我會稟明宗主和夫人。紀家的事,便是我林逸的事。”

紀天樞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他歇了好一會兒才續上下一句,聲音比方纔又低了許多。

“還有兩件事,一併托付給你。”他的目光移向跪在軟榻邊的楚紅袖,“紅袖和靈汐——她們孤兒寡母,在江北無依無靠。我二弟雖然伏誅了,但他在外麵的關係還冇有查清。紅袖是個柔性子,靈汐還小。往後如果有人欺負她們,請你念在今日的情分上,替天樞護她們一護。”

楚紅袖跪在軟榻邊將臉埋進丈夫的手掌裡,肩膀劇烈顫抖。

她跪伏的姿勢讓素白衣裙緊緊繃在身上,脊背到腰肢的曲線一覽無餘——腰極細,往下驟然展開的臀線在素白衣料下撐出飽滿的弧度。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浸濕了丈夫的手掌,整個人因為極力壓抑著哭聲而輕輕發顫。

紀靈汐被丫鬟抱著,小孩子不太懂發生了什麼,隻是看見大人們都在哭,自己也哭了起來,伸出手往爹爹的方向夠。

“我答應你。”

紀天樞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第三次移向了周憐妝——這一次停得比前兩次都久,久到靈堂裡已經有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但他冇有把她的名字說出口。

他隻是將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府裡的人——”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都是紀家的人。若有不長眼的趁我不在欺負了誰,也請林主事一併看顧。”

他冇有點名。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他在說誰。

周憐妝在紀府的身份太特殊了——老爺的繼室,家主的小媽,與紀天樞冇有血緣卻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他不能在臨終遺言裡當眾叫她的名字,可他也不能什麼都不說。

於是他用了最隱晦的說法——府裡的人,都是紀家的人。

周憐妝攥著裙襬的手指劇烈顫抖了一下。

她冇有抬頭,可一滴淚還是從她低垂的眼簾下滑了出來,落在素白衣襟上。

她冇有擦,隻是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我看著紀天樞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嘴角浮起最後一縷極淡的笑意。

然後他的目光在楚紅袖臉上停了片刻,在紀婉瑩臉上停了片刻,在靈汐臉上停了片刻。

冇有再看向任何其他人,緩緩閉上了眼。

張神醫上前把了脈,沉默片刻,緩緩跪了下去。

“家主走了。”

靈堂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

紀婉瑩跪在軟榻邊握著大哥那隻已經徹底涼透的手,肩膀劇烈顫抖,卻冇有哭出聲。

她隻是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周憐妝終於往前走了兩步,在人群外圍停住了。

她遠遠看著軟榻上那個已經冇有了呼吸的男人,淚水無聲地從琥珀色的眼眸裡滑下來。

她冇有擦,隻是轉過身無聲地退出了靈堂。

那具被素白衣裙裹得嚴嚴實實卻依然掩不住妖嬈曲線的身子,在拐角處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穩,然後一隻手扶住了廊柱,停了很久才重新往前走。

紀天衡的屍體被抬了下去。

紀婉瑩冇有讓人把他葬入祖墳,但也冇有暴屍荒野——她在城外找了塊荒地讓他入土,立了一塊冇有刻字的石碑。

這是她能給的最後的體麵。

紀婉瑩正式接任家主。

頭七之後她帶著趙鐵尺和幾個族老重新走了大哥遇刺的那條巷子,在離伏擊地點不遠處的一堵老牆後麵找到了一間廢棄的暗窯。

暗窯三年前就存在了,比二弟勾結血煞宗的時間還要早得多,牆角殘留著血煞宗特有的煞氣痕跡,還有一枚已經鏽蝕的鐵符——鐵符上的標記和餘化極在雲蕩山礦洞裡刻下的一模一樣。

紀婉瑩在暗窯裡站了很久纔出來,麵色複雜。

“血煞宗早在三年前就開始監視大哥了。二弟以為自己是在利用血煞宗,實際上血煞宗隻是順手利用了他。餘化極在江北的佈局,從三年前就開始了。大哥臨死都不知道這一點——他隻知道二弟雇了刺客,不知道二弟本身也隻是彆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她把發現告訴了楚紅袖。

楚紅袖聽完沉默了很久,隻輕輕說了一句:“天樞在天之靈知道這些,大約也不會在意了。他在意的,從來不是誰害了他,是誰幫他護住了紀家。”

頭七之後,滌魔堂的人帶著密信和鐵符回了宗門。

紀婉瑩正式向幻靈宗遞交了辭呈,辭去雲蕩山分堂知事一職。

辭呈是我代筆的,措辭寫得很正式,但在末尾加了一句:“婉瑩雖卸任知事,心仍係宗門。若宗門有用得著紀家之處,婉瑩必當竭力。”我將辭呈收好,準備回宗門時親自交給宗主。

紀婉瑩每日在正堂處理鋪子交割和族老會改製的事務,從早上坐到深夜。

她的書案上堆滿了賬本和卷宗,狼毫筆換了好幾支,硯台磨乾了又添。

她處理公務的樣子和在雲蕩山分堂時一模一樣——認真、仔細、每一個字都看得很慢,像是在跟每個數字較勁。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沉穩了,少了那種下屬向上級彙報時的溫婉謹慎,多了一個當家人做決斷時的利落。

楚紅袖每日在小佛堂抄經。

我去看她時,她正蹲在院子裡和靈汐一起給一棵新栽的小梧桐苗澆水。

陽光透過梧桐葉子灑在母女倆身上,斑駁而安靜。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未施脂粉,長髮隻用一根白布條束在腦後。

陽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溫婉端麗的麵容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柔光。

她的眉毛在陽光下顯出極淡極細的黛青色,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靈汐仰起臉問她:“娘,姑姑說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等樹長大了爹爹就回來了。那樹什麼時候長大?”

“快了。”楚紅袖摸了摸她的頭,“比你快。”

她站起身看見我,斂衽一禮。

起身時素白孝服被膝蓋壓出了幾道褶皺,緊緊貼在腰臀上,勾勒出與那張清雅麵容不太相稱的成熟曲線——她的腰很細,但胯部比尋常女子更寬一些,臀部圓潤飽滿,是那種生養過的婦人纔有的豐腴體態。

她站直後孝服恢複了平整,重新變回了那個端莊持重的紀家主母。

“林主事,天樞走之前把我和靈汐托付給你,其實你不必當真。我一個寡婦帶著孩子,紀家的事有婉瑩撐著。”

“我答應他的,自然會做到。”

她沉默了一會兒。“他這輩子做事都算得很準,他知道你重諾,答應的事不會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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