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藥鋪。蘇家世代行醫,在這西溝鎮開了間小小的藥鋪“蘇濟堂”。祖父蘇承恩年輕時走南闖北,醫術精湛,尤其擅長處理一些“疑難雜症”——鎮上老人私下裡說,蘇老爺子看的,不完全是活人的病。祖父去世後,藥鋪由父親蘇明遠接手,雖不及祖父名聲顯赫,但也勉強維持。可這幾日,藥鋪的生意莫名冷清下來,偶爾來的幾個鄉親,眼神也躲躲閃閃,買了藥便匆匆離去,彷彿沾上了什麼晦氣。甚至有人遠遠看見蘇硯,都繞著道走。
蘇硯問過父親,父親隻是沉默地搗著藥,手腕上那道被藥碾子不小心磕出的紅痕愈發顯眼。“驚蟄快到了,人心惶惶,正常。”父親的聲音沉悶,像是從藥碾子底下擠出來的一樣。他搗的藥也奇怪,不再是往常的草藥清香,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骨殖燒焦的澀味。
其次是母親。蘇母青蓮,臂上有一朵精緻的蓮花刺青,據說是嫁入蘇家時祖母所刺,有辟邪安家的寓意。可這幾日,那刺青的顏色似乎深了些,尤其在夜裡,偶爾會泛起一層淡淡的、不祥的紅光。母親也變得格外沉默,常常一個人坐在裡屋,對著一個上了年頭、甕口貼著硃砂符紙的黑陶小甕出神。有一次蘇硯半夜起來,還看見母親悄無聲息地站在院子裡,麵朝西溝方向,一動不動,夜風吹起她的衣袂,那背影單薄得讓人心頭髮涼。
再有就是阿福。這條老狗是祖父在世時撿回來的,極通人性。它前腿上的舊疤,是去年驚蟄前後在亂葬崗被不知什麼東西劃傷的,當時流了不少血,敷了半個月藥纔好利索。可這傷疤近日卻開始反覆紅腫,有時甚至會滲出些許清液,彷彿傷口從未真正癒合,隻是在等待某個時機再次撕裂。
這種種異常,像無數細小的蛛絲,悄無聲息地纏繞著蘇家,越收越緊,令人窒息。蘇硯雖年輕,但自幼跟在祖父身邊,耳濡目染,心思比尋常後生更為細膩敏感。他隱隱感到,一場巨大的風雨正在醞釀,而風暴眼,似乎正對準了他的家。
真正讓蘇硯感到事態嚴重的,是三天前的傍晚。鎮上最年長、最德高望重的馬老爺子拄著柺杖來了蘇家。馬老爺子年輕時曾跟蘇承恩一起經曆過些事情,是少數深知蘇家底細的外人。他很少登門,每次來,必有要事。
那天,馬老爺子冇進堂屋,就站在院門口,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和蘇明遠低聲交談了幾句,蘇硯隻隱約聽到幾個詞:“……時候快到了……”、“……狼耳堂的人好像有動靜……”、“……鎮墓石……”父親聽著,臉色越來越白,最後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馬老爺子臨走前,深深看了蘇硯一眼,那眼神複雜極了,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絲……憐憫?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用枯瘦的手拍了拍蘇硯的肩膀,歎了口氣,佝僂著背影融入了暮色裡。
父親在那之後,徹底沉默了。他翻出祖父留下的那個沉重的樟木藥箱,一遍遍地擦拭著箱子上那個造型古樸、卻缺了右耳的銅狼頭鎖釦。藥箱裡,除了尋常藥材,還整齊碼放著一排用油布包裹好的桃木釘,以及一些蘇硯叫不出名字的、散發著奇異氣味的黑色骨片。父親看著那些東西,眼神幽深,彷彿在看一群沉睡的老友,或者說……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