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歸鄉 第284章 絮衣

六月三伏，七月秋至。

齊彯至北府兵後一月，鐵匠營也才又募得了二三匠人。

好在朝廷撥下的二千斤鐵砂日漸一日消耗殆盡，或燒鍛刀槍戟槊，或澆鑄為箭鏃，各成所用。

年來南旻動亂頻生，北府兵鎮守京畿要地，禦敵自是短不得鐵兵。

齊彯埋頭打了月餘的鐵，竟把劉雁交代他伺察謝幸，握其把柄的要務拋諸腦後。

待手頭上的活計忙完，閑下來才又掛在心上。

聽管事的說，這批鐵砂勉強鍛得些兵器，尹帥又上書再請撥些鐵砂煉來打製甲衣，須得等上月餘。

他們這些人係自民間招募，從未製過甲冑，便是七手八腳胡亂湊成一副，也不知擋不擋得住戰時襲來的兵刃。

慮及此情，屆時必有專司製甲的函人隨鐵砂同至營中，傳授幾人製甲、補甲之法，以備北府兵日後常需之用。

習製甲冑……此等機遇向來是可遇不可求，齊彯聽說頗有興味，暗自期待下批鐵砂早日運抵。

夙興夜寐勞累這些日，難得閑下來，齊彯便要琢磨打聽謝幸廋隱的事。

可即便無需做工，他們這些匠役也不得在營中隨處走動。

況那管事的見不得人閑，容他們歇了三五日，便又使喚他們複查所鑄兵械，修補瑕疵。

鐵器易銹，兵刃鍛成後還需數澤膏脂，以防受潮銹鈍。

複查、修補、熬脂、澤膏……最後清點封箱，樣式、數目對應造冊，這便又耗去大半個月。

再閑下來，管事的掐指算著日子，估摸函人與鐵砂不日將至，便也不再給他們幾個分派雜活。

中元一過，跫吟如織。

滄水南北連落兩場冷雨，秋涼易感。

鐵匠們得空，相約在遊商那裏買了厚棉布和綿絮，白日裏各自據席縫絮冬衣，打鐵的糙掌穿了針線，揮舞翻飛直至暮夜。

齊彯膝頭也擺著裁剪出的衣片，拈針飛線，一針一線密密地連綴。

前日，鄭鐵匠在帳中與眾人商議。

說是潼州秋短，沒準兒何時落雨颳起西風，這天啊就冷下去了，秋不秋，冬不冬的，陰寒瘮人。

雖說他們鐵匠終日偎著爐火做活，可近來八方不穩，萬一哪日動用到北府兵鎮亂，他們必是要隨軍開拔，不如趁現下得空，及早把冬衣預備下來。

成衣價貴，莫如扯了布來自己動手縫製，還可多絮些絲綿在裏頭禦寒。

幾人聽了都覺在理，各自數了錢便去扯布買綿絮。

齊彯少時縫補的本事還在，雖未動手縫製過新衣，可針腳細密平直，瞧來規整得竟似女娘自小練就的女工。

鄭鐵匠盯了半日衣料，眼睛澀得發脹，一陣一陣地發花，忙擱了針線，往遠處瞟看休歇。

視線匆匆掠過齊彯縫過的針腳，頓時驚撥出聲：“唉喲——齊兄弟這針腳可真是、真是……細緻啊！瞧著比家母縫的都上乘……”

一麵說，一麵扯著身上衣角示與他看。

齊彯笑睨他一眼，垂頭應道：“幼時愚頑，時不時扯裂衣裳，縫補多了……手熟而已。”

鄭鐵匠聽出他話中窘意，忙又嘻笑著贊了幾句，把話扯開，說起自己幼時爬樹摸魚的趣事來。

餘人聽了，隻顧笑他幼時頑皮，無人察覺齊彯低垂的麵上僵住的笑意。

適才見問，他猛地憶起年幼居桃花村之舊事。

曠野青天、小山蔥蘢……清溪白水繞村而過，春來山頂桃花潑霞粉，坐於院中剝豆即可嗅得風裏送來淺香。

那時，他身上穿的是齊大郎舊衣，縫縫補補勉強蔽體便已知足，無知亦無愁，渾噩度日。

如非當年一念不甘而奮孤勇，他執意走出小安山去尋活路——一條禍福自甘的路，何以明目達聰，得今日之透徹。

參透他所謂克父的罪辜，不過是徹頭徹尾的虛妄，而被這虛妄之言經年遮掩的纔是血淋淋的真相。

而今親舊作古，不見故墟衰蕪連荒草。

少小事，都如夢，生者何堪回首！

為免沉湎過往悲慼，齊彯決然扼斷舊憶，不動聲色撚起衣角蹭去手心膩汗，捏針刺布，默默連綴冬衣。

近來營中流傳著謝幸的二三事。

說什麼……從事中郎今日在校場上百步穿楊，弦聲驚落了天上秋雁；昨日智擒滄水上假借擺渡之名謀財害命的水匪；前日與人蹋鞠，鞠場上連中敵方鞠室八鞠……雲雲。

齊彯聽了一耳朵謝中郎的神勇逸舉，卻從中揀不出隻言片語拿來搪塞。

不禁有些懊惱，劉雁為何不給他尋個旁的差事。

好歹也須夠得上多瞧那位幾眼。

實在不得，能聽兩句偶語也將就。

總好過現在這樣，零星才聽得幾句經他人口的傳言。

秋水阻道，函人隨押送鐵砂的車馬足足晚了一旬方抵潼州。

八月，仲秋。

鐵匠營的爐火燒得正旺，函人遠遠站在一旁，先粗略同幾人口述鍛製劄甲所用鐵片的步驟，再說如何在書劄似的鐵片上鑽孔、打磨，用皮索把上千鐵片連綴成層層疊壓緊密的劄甲。

待他們合力製成一副劄甲，便授他們卸取甲片修補的本領，再後來便是鍛製鐵盔。

十三個鐵匠，日日在函人的督察下鍛打鐵片，從八月中一直忙到十月入冬。

潼關去上京不算遠，節令物候相仿。

入冬時，總要陰陰沉沉纏綿幾日寒雨，叫人好生細嘗一番今夜秋爽，明朝冬寒的涼薄滋味。

天冷後，飯食離了灶火便也涼得快。

幾人一商議，決定大家輪流提兩隻大柳籃去庖廚取飯食，回來在帳子裏分吃，一來省時，二來這飯菜入口時也能熱乎些。

今日輪到齊彯去庖廚取朝食。

“齊彯——”鄭鐵匠隔著爐火吆喝，“時辰差不多了，該去庖廚取飯了喲。”

“欸，這就去！”

齊彯應聲停住敲打，放下手錘和敲到一半還不甚平整的鐵片，取水沃盥後，匆匆提了柳籃出帳。

離了爐火，立刻就能感受出風裏夾著的寒意。

齊彯邊走，邊騰出手來掩緊灌風的領口。

好在去庖廚的路他走過幾次，不必久在風裏尋覓。

庖廚裡灶火不斷，飯時更添炊熟食物的馥鬱香氣。

庖丁從齊彯手裏接過柳籃，問過幾張口用飯，便自顧自走去揭起釜冠裝拾。

齊彯挫著微涼的手耐心等候。

不多會兒，庖丁便提著裝好飯食的籃子走回遞還。

可當齊彯伸手接時，那骨節粗壯有力的手卻是紋絲不動。

他使勁拽了幾次不成。

及至身後老漢裝好食盒，提出門送去主帳，那庖丁才鬆了手。

籃子一歪險些傾灑，幸虧齊彯眼疾手快發力穩住。

還未問出口這人何意捉弄，就聽耳邊一聲哼笑，“你叫齊彯？”

齊彯愕然抬頭，看向眼前這張算得上熟悉的臉孔，遲疑著頷首。

“公子交待你的事可有眉目了？”

他……是劉雁的人！

齊彯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