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歸鄉 第281章 北府

翌日，天明。

一輛粗陋的青蓋馬車從劉府門前動身，緩緩駛出長安裡，北向，走廣莫門出了上京。

而後，沿著郊衢搖搖晃晃，一路向北賓士遠逝。

時值日中，飛馳的馬車裏悶暑難當。

行路之顛簸晃得齊彯頭暈腦脹，胸懷窒悶，遂挑起一側車帷，將頭倚在窗邊，側目眺望車外野景。

泠風小和，須臾輕疾，稍稍緩解奔車之勞。

目力之所及，但見高柳亂蟬，紅荷映日，遠山橫黛……途景迭更不殆。

昨日歸來去見劉雁，非但沒有受到意料中的刁難，竟真箇委他以差遣。

哪怕置身奔赴潼州的馬車，早已離了上京，齊彯還是恍如夢寐，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投靠了劉雁，果真要為他所驅使了。

劉雁交付他的頭樁差事，便是讓他拿著募匠的榜書入北府兵為軍匠，藉此替他伺察一人——北府兵帥帳下從事中郎，謝幸。

去歲，尚書令謝恆上書請於上京以北的潼州建置北府兵獲準。

朝堂草議至今，多番議立統帥及其左右輔將的人選。

原本拖到年底再定也無妨。

可時下渠夜來犯，稽洛動兵，敦厲全境郡縣推行的大索貌閱接連引發大小騷動，流寇四起，北府兵建置的進度不得不加快，頭等要緊的便是定下這一軍的統帥。

暮春時，謝韓兩家聯姻。

時人隻知待嫁的韓家女乃家主韓秋之妹，卻無人知曉與其婚配的謝氏子為誰。

齊彯也是昨日才從劉雁口中得知，謝叢為謀北府兵權，特意修書大將軍昝玉，將在稽陽騎歷練的謝幸召回上京。

主動與韓家聯姻，兩家合力遊說上京世家，在朝議時推舉謝幸掌北府兵權。

然十多年前，晉王謀逆伏誅後，南府兵營嘩變，正是他謝叢自請南下安撫，其後歷任南府兵統帥都是世家出身，且多與他鐘離謝氏有舊。

是以，當謝幸的名字出現北府兵統帥的人選之中，蘇問世抬眼瞥向禦座，果見皇帝麵上隱約露出不耐的神色。

散朝後，周內侍急步追來，請他移步偏殿，道是皇帝有要事相商。

所謂要事，蘇問世不必想就知皇帝想問，北府兵帥的大印究竟該不該交到謝幸手裏？

既能有此一問，那謝幸多半不是皇帝心中北府兵帥的最佳選擇。

然而蘇問世也沒料到，他不過反問一句“陛下意屬於誰”，就聽皇帝不疾不徐道出個人名來。

尹育，尹嘉樹。

此人出身西郡大族，當年曾隨駙馬雲異入上京迎宛陵公主鳳輿西歸。

後因平定西河寇亂有功，徵召入南府兵充職，其多智勇，累遷至參軍。

蘇問世很快反應過來，皇帝這時候重用尹育，便是有意抬舉西郡士族，與上京的世家們分利抗衡。

用心，還與當年挑中西郡雲氏子為駙馬一般無二。

不過是為扶植新的世家入朝，同上京這些惡虎豺狼們撕咬。

想要抑製權勢愈重的世家，有的是法子，蘇問世並不贊同這種驅虎吞狼的險招，他更多地擔憂這會引狼入室，將來舊的世家倒下，又立起新的世家。

新故代謝之後，遺患無窮。

可皇帝自知年高，不耐煩消耗心力緩做籌謀，執意如此，他也無可奈何。

隻得在朝議時以謝幸年少，資歷不足以統京畿重兵，力排眾議否了薦他任北府兵帥的提議。

其後，又由議郎以才幹薦舉尹育，皇帝盛讚其才，又裝模作樣問過中書令為首的一乾重臣，便就定下了尹育。

而謝幸此人幼習武事，年少於上京引眾馳馬試劍，觀者無不讚歎。

以其年少齒銳，確繫上京世家中少有的俊傑，皇帝還是準他入北府兵，領從事中郎一職。

而在朝堂之外，劉雁早已動過從戎的心思，隻因其兄劉鴻不許，才於家中恣睢無忌做個綺襦紈袴，鎮日放鷹走馬，樂得逍遙。

聞說謝恆奏請建置北府兵，沉寂數載的從戎之念又動。

他自恃勇武，欲到軍中磨礪一番，領個軍職在身，將來也好賺得軍功拜官封爵。

再者，日後同蘇問世爭鬥，也好過今日這般無所措手，任人奚落。

沒等他哄勸得兄長鬆口，就聽說陛下準謝幸入北府做了從事中郎。

想那謝幸，從前在上京裡便與謝恆並稱“謝家雙鳳”，受人讚譽。

說什麼謝家子弟多才俊，細論之，文才盡歸太傅謝石獨子謝久質，武略則無可出謝芳華者。

其實作為謝家子，謝幸並非無文，隻不過謝恆的文才太顯，人品又佳，上京世家這一輩的青年裏鮮有人能與之匹敵。

便是劉鴻素日教弟，也多援引謝芳華的事蹟勸他勤學。

今日字佳，明日詩絕……每每襯得他劉引愁同人腳下泥一般。

年少鬱怒，一攢便是十來年。

一朝聞得謝幸捷足先登入了北府，而薦舉他的人中還有兄長劉鴻，直教劉雁躁憤難當，竟是坐不住了。

且不論自己能否入北府與之較量，便是去不得，也須拿捏到錯處，叫世人看清他謝芳華的真麵目。

正自思量計策，忽聞拓劍亭主登門。

今日竟不是來見兄長，而是指名要見他這萬事不管的二公子。

劉雁納罕，便命人將客請到廳上，一問才知是來向他討人的。

徐秋欲討齊彯為徒……聽到這話，劉雁險些潑了盞中熱茶，以為徐秋叫人下了絳頭，竟會惦記上那個倒黴的傢夥。

轉念一想，這老狐狸向來是無利不起早，前些時看上劉家一處山頭的礦脈，恨不得日日堵在門前求阿兄讓與他。

提起齊彯，就見他眼睛都亮了，活似見到肉骨的餓犬。

原本他想齊彯不過是個鐵匠，送與徐秋做個人情也無妨。

可思及往日碰麵，這老匹夫仗著同謝太傅有舊，總是倚老賣老地託大，還當他是黃口小兒，從不放在眼裏。

應承的話都到嘴邊，卻是硬生生拐作了“真是不巧，這人我留他還有用處”。

徐秋聞言，瞬間變了臉色。

恰被劉雁偷眼瞧見。

於是他勾唇輕哂，抬眼笑道：“記得……我家田莊上也有幾個鐵匠，徐亭主急尋弟子，引愁這便讓人尋了他們送去拓劍亭，亭主若覺堪用，您老都留下也無妨。”

見他話說得誠懇，麵上的笑卻是絲毫不掩輕浮，徐秋心知遭了戲弄，卻不好立時發作出來，便鐵青著臉拂袖告辭，暗自盤算著改日去求劉鴻。

經他一鬧，劉雁恰想到了北府兵草創正缺工匠，齊彯會打鐵兵，送去北府做個軍匠，或可伺察謝幸的舉動。

一時興起，真就打發他從速啟程去潼州。

上京去潼州不足五十裡。

隻因馬車不比快馬，中間還有程水路，是以齊彯從上京出來也須隔日方至潼州的北府兵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