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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歸鄉 第278章

作者:黑星河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06 14:37:24

酒盡,客醉。

齊彯扶杖從連山樓出來,走在街心忽聞暮鼓聲聲,悠長更勝往日。

心中詫異,因問道旁丈人。

言是近來流寇四竄,朝廷恐賊寇侵擾京師,已於日前詔令上京全城宵禁。

禁夜以暮鼓為號。

日暮時,擊鼓過百零八聲城內禁夜行,官民無故不得上街。

違者犯夜,笞三十。

至曉聞鍾方解。

齊彯醉飲酩酊,又值入夜,上京處處燈火,難辨方位,加之去劉府的路還不甚熟悉。

他跌跌撞撞走在鏡湖邊,一心念著趕在宵禁前趕回劉府。

可時辰已晚,東市距長安裡還有幾裡路遙,便是這會兒他人還清醒,今晚也難不犯夜。

吹了夜風,酒意翻湧上頭。

齊彯再強撐不得,隻能認命似的在湖岸立住,攀著石燈緩和片刻。

他從未醉得這樣厲害。

近來胸中常懷惆悵,醉後再難著意含蓄,竟破天荒地信口拈成了絕句高聲吟詠。

“鳧花……何解憂?相逢共……一醉。塵、塵勞……嚙我心,淹忽……三、萬、夢……多、多謝柳兄盛情款待!今日不早,告辭,告辭……”

這酸掉牙的歪詩,若教他清醒地聽了,定會以為自己是瘋了。

可惜他實在醉得厲害,連柳凝散席前就走了也忘卻,更不會記得醉話裡信口謅成的絕句。

卻不想,在他忘乎所以“一逞詩興”的時候,恰就有人一字不落地聽了去。

青紗馬車緩緩停在廊橋附近。

丹素提一盞宮燈,先一步跳下車來,微側過身接引岑奚南下了馬車。

“娘子當心,前頭過了廊橋就到咱們的地界,算不得犯夜,鼓聲還長,來得及。”

又叮囑前頭駕車的緇衣少年,道:“青奴,莫忘了替娘子把琴抱回來。”

“誒——就來。”

青奴拴好馬,果真依言上車取下琴衣包覆好的琵琶抱在懷中,不遠不近跟在主僕二人身後。

走在前頭的丹素忽看到橋頭石燈下靠坐一人。

忙晃了晃手中的燈,見那人醉眼朦朧,麵靨酡些,便知是個醉客。

因而笑說:“這人恐是醉得厲害,還不得家了,便想在橋下躲藏宿夜。可前陣子才落了雨,鏡湖水漲,他又醉著,可別白白餵了湖底老魚纔是。”

話音方落,便聽那人醉醺醺地吟詩,後頭還說起醉話。

丹素提燈湊近照清齊彯頭麵,笑吟吟地說:“瞧著不過雙十之年,作的詩怎麼老氣橫秋的,真箇大夢三萬場……那豈不是耄耋的老翁了?”

岑奚南獨自走上廊橋,聞言回眸。

驚覺石燈下酣醉倚眠的齊彯瞧來麵善。

垂眸思索一番,想起春時受邀於連山樓替謝恆餞行,隔屏見過此人,原係少府的考工令,不過近日似乎牽扯進了滿城風雨的冒官案。

望著燈火裡酣然入夢的齊彯,岑奚南心頭偶有一念閃過,遂問:“晌午廣莫門外可有罪人處斬?”

“娘子旬日臥病,丹素日夜侍奉榻前,外頭的事一概不知。”

丹素愣住搖頭。

俄而,後頭抱琴的青奴脆聲答對:“朝晨出門,奴聽人閑話,說外頭張了佈告,午時將於廣莫門外處斬冒官案的罪人齊順,及共其殘害無辜的罪黨若乾。”

岑奚南默然頷首,眸含悲慼,向丹素婉和細語道:“遭逢困頓,或可洞明世事,既知世道險難而實無可奈之何,焉得不焚心成灰,何須待到耄耋之年。”

丹素自悔失言,怔怔望著自家娘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年年春夏之交,岑奚南都會病上一陣。

臥床養到這兩日方纔痊癒。

今日乘興出城去荊溪散心,馬車行過井田,見老農頭頂烈日驅牛平田。

餘人挽起袴管等候栽秧,都聚在田間土埂的樹蔭下歇涼。

一人捧塤,一人橫笛,默契地吹奏一支鄉野小調。

塤音古樸,悲愴而蒼涼,汨汨傾訴著腳下這片土地亙古的秋悲。

相形之下,笛聲清脆悠揚,有如春暉解冰,盎然生春。

聽者聞樂起興,或依曲調哼唱起田謠。

馬車緩緩停駐。

岑奚南隔簾側耳,辨出農人和曲的唱詞竟是四時農事。

難得的是,看似粗獷的曲詞卻字字合轍押韻,歌者看似隨心的哼唱,也都在踏在了調子上,不由心生嘆服。

於是抱起琵琶,也和著曲調彈奏起來。

一曲盡,便有農婦離了樹蔭,樂嗬嗬上前見禮,邀車中客人同坐取樂。

丹素聞言便要回絕,卻被岑奚南止住,眼睜睜看著自家娘子挑簾下車,欣然赴約。

農家四時埋頭在田壟間揮汗忙碌,無人知曉上京城裏有個堪比世外仙境的雨晴煙晚,自也無人知曉長風館善彈琵琶的岑娘子。

適才聽得客人琵琶彈得絕妙,大夥又驚又奇,便想一睹客之風采,故而率誠相邀。

這淳樸無華的邀約,無關乎名利,更沒有人心的算計,岑奚南自當欣然樂往。

同他們談論那支小調的音律,奏幾曲琵琶。

不知不覺,一人一牛平整過水田,幾人雖還意猶未盡卻已無暇再歇,紛紛起身下地栽秧,換過老農來樹下歇涼。

老農遠遠聽了琵琶,又見岑奚南衣飾不凡,氣質有如芝蘭生芳,知是都城裏出來的貴人,慮其不知農家俗務,邊抽揀麥秸編搓芒鞋,邊和容悅色地說與她知。

岑奚南靜眺水田裏一點一點染了青綠,不時輕笑頷首。

直到斜陽向晚,她方匆匆起身告辭。

離散在即,老翁眼中頓顯失落,還不忘盛情邀她與隨從到家中用過便飯再行。

放在平日倒也無妨,可惜近來城中宵禁。

不想犯禁,便不得不趁日落前趕回雨晴煙晚。

“時辰不早……”岑奚南轉身繼續走在廊橋上。

忽而嘆息一聲,再開口,話音裡滿是疲憊,“青奴,我來抱琴,把人扶回長風館。”

還在睡夢中,齊彯就已覺得頭痛口乾。

清晨悠悠醒轉過來,睜眼卻見頭頂紗帳綉著金線,透過外頭大亮的天光,儼然不是他在劉府宿了幾日的夏布寢帳。

他輕手輕腳掀開帳門,隻見屋中寬敞明亮,傢具玩器無不精巧。

“這、這是何處?”手掌無力虛掩在額上,揉按幾下痛處。

驚慌中才說了幾字便就忍不住一陣乾咳。

這時,“吱呀”一聲脆響,身側的門扇被人從外推開。

青奴端了盆水走來,聽到屋裏動靜,微笑著問候:“齊郎君醒了。”

這少年……瞧著臉生,竟知他姓齊!

齊彯心中一警,起身趿鞋上前,問:“敢問小兄弟,這是何處?”

青奴知他醉酒忘事,遂道:“昨夜郎君飲多了酒,醉在橋邊,我家娘子路過,不忍見郎君受責,便把你帶回長風館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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