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歸鄉 第274章

老翁麵相和善，寥寥幾句便將罪過都推在劉雁身邊，那名叫懷青的侍衛頭上。

再看那雙矍鑠的笑眼，齊彯恍惚以為，他是何處山林成了精的老狐狸，化作人形到這熙攘人世裡裹亂。

齊彯不說話，老翁便當他體虛，沒精神，兀自把些話說與他聽：“昨日家來，懷青已受家法笞責。

“那孩子實誠，女君問，他就說了實話，言是齊郎君從前同二公子有些齟齬。

“昨日，公子乘車從縣廷過，聽人多嘴提到郎君在上京獄，便思往獄中探望。

“齊郎君身陷絕路，央求公子搭救，實乃人之常情。

“我家二公子向來是古道熱腸，旁人但有所求，必是不遺餘力相助。

“昨日應郎君所求，公子即刻冒雨去替郎君奔走疏通，是以今日朝議方罷，齊郎君之困便已得解，老朽在此恭賀郎君柳暗花明，前途無限……”

齊彯字字聽得分明，可心裏直覺老翁的話不大真切，因問：“二公子替我脫了罪？”

“正是，正是……郎君與罪人齊順雖為血親，卻也險受其暗害。日前，郎君兩位至親於廷尉暴斃與那罪人脫不開乾係，論來，齊郎君亦是苦主。二公子託人代為陳情，請有司酌情寬宥郎君，今朝議罷，隻免去郎君少府考工令一職折罪。”

老翁恐齊彯丟了官，心中不痛快，遂又好言勸道：“齊郎君雖失了官位，可好歹存下性命，又與我家二公子親厚……呃、昨日懷青所為……實不過是為掩人耳目，郎君且自寬心將養，日後但聽二公子差遣，府裡必不會虧待於你。”

說著，他扭身朝外招手。

就見一總角家僮跨進門來，快步走到榻前站定，稚嫩的聲音喚了聲“趙管事”。

身為長者，趙管事慈祥地伸手撫在小僮發心，同齊彯道：“這孩子喚作‘買春’，瞧著年歲不大，卻有一把子力氣，就留他來照應郎君起居，郎君今已蘇醒，老朽也是時候回去向女君復命了。”

“多……謝，噝——”

背上的肉忽然針紮一樣刺痛幾下，齊彯忍不住呲牙，倒吸涼氣。

趙管事聽見，似是想起什麼，“對了，昨日裹傷之時，聞郎君於夢中呼痛，身上連冒冷汗往傷處洇，醫工沒法子，隻得餵你服了睡聖散，算算時辰，藥力也快過去，郎君趁早養養神，隻怕還要痛個二三日哩。”

趙管事前腳才走，齊彯就覺背上針刺的痛感變得密集。

好在邊上放有冰盆，陣陣涼意勉強壓住痛意，使得傷處沒出太多汗。

“郎君口裏幹麼？奴給你倒些水來。”買春細聲細氣地問過齊彯的意思。

見他點了頭，便去拿幾案上的壺倒水。

齊彯一邊在心裏感慨，瞧這孩子長得虎頭虎腦，卻生了把細嗓，說起話來好像繞在耳邊的蚊蠅，一邊舉目打量過屋內——

屋子不大，卻也比上京獄的牢房軒敞許多，戶牖半開著透風，內裡陳設簡單，不過是些竹木所製的傢夥，多效起居之用。

齊彯眼珠骨碌碌掃了一圈，才發現最佔地方的當屬他臥的這張榻了。

適才趙管事的話，聽得他半信半疑，耗去不少心力分辨。

眼下有心從這十一二歲的小僮口中探些訊息，奈何精神不濟，未及細問，飲下買春倒來的水，便趴臥枕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黑甜一覺後，連陰雨止，落霞滿天，屋外斷續可聞蟬鳴。

齊彯昂首緩緩看過屋裏，不見小僮買春。

這時候，耳中聽得一串間隔有序的擊水聲，間雜著孩童歡實的嬉笑聲。

齊彯凝神聽了會兒，辨出那蚊蠅哼哼似的童謠應是出自買春之口，不禁搖頭淺笑。

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孩童快活吶！

若他猜得不錯，這孩子見他睡去，在屋裏待得憋悶無趣，驟見外頭雨收雲散，暮霞照水，便自去踩地上積雨的水窪、歌謠尋樂。

榻旁的冰塊融去大半，銅盆邊沿凝集的水露滴滴答答掉落在地。

趴臥久了，齊彯肩肋與脖頸處都覺酸硬，背上鞭傷偶爾抽痛尚可忍耐，便思翻身躺下試試後背傷處的輕重。

叵耐一使勁扯到了傷處，使他禁不住呼痛出聲。

正在階下踏水嬉戲的買春似被屋內動靜驚動，歪著腦袋愣神片刻，忙裏偷閑，轉動哼唱童謠的腦筋思索。

想到齊彯從晌午睡到日暮，也該醒轉，於是“呀”了聲，連忙轉身往回跑。

濕漉漉的草履深深淺淺留下兩行腳印，歪歪扭扭奔向斜陽下半敞的門戶。

裏間，齊彯艱難翻過身子，齜牙咧嘴平躺下來，探手摸了把額上冷汗，心想這與銅盆外凝結的霜露也差不離了，忽然發笑。

“郎君醒了……可想好進什麼晡食了？奴即刻去庖廚取來。”

買春“噠、噠、噠”跑來榻旁，把頸上吊的一隻李子大小，菜綠色的驅蟲香葯綉囊甩到腦後。

站定時，挽起的褲腿也沒來得及放下，瞥見上頭乾涸的泥點，齊彯便印證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二公子……可曾打發人來過？”

他不急於擇揀吃食，先問睡去的事。

買春眼中困惑，搖搖頭，仍是細聲細氣地答：“午後奴一直守在屋外，沒人過來。”

回過話，他才驚訝地發現，齊彯不知何時竟已躺臥在榻上，由是想起昨日醫工裹傷時的叮囑。

“郎君傷在背後，醫工同趙管事說，天熱傷處不能壓碰，還得防著汗液浸漬，所以……郎君還是趴著歇的好。”

“嗯，待我喘口氣再翻身。”齊彯躺臥著緩了片時，心中已有分寸。

此番的傷勢其實不及前次嚴重，隻不過時值暑夏，傷處極易破潰，因此癒合得也就慢了些。

從趙管事口中，齊彯得知是劉鴻之妻從劉雁手下救了自己，並且命人帶他回劉府安置養傷。

趙管事這老狐狸，一把年紀，說起話來堪比聖人作春秋，端的是皮裏陽秋，叫人摸不著頭腦。

如不是齊彯也曾親眼見識過劉雁的跋扈，便要叫他拿話哄了去。

聽話聽音，那趙管事拐彎抹角隱去劉雁的不是，竟還希望齊彯日後能為劉雁驅策，想來多半是柳夫人的意思。

齊彯轉念又想，這次僥倖獲救，沒被劉雁炮製成不人不獸的怪物，可下次呢？劉雁安肯善罷甘休？

至此，他方想明白了柳夫人的用意。

身為劉雁敬重的長者，救下齊彯那刻她便想要居中調停，化解他二人之間的牴牾。

而保全齊彯最好的辦法，就是化仇為恩，把他變成“自己人”，放到劉雁的眼皮子底下方是長久。

那就無怪乎趙管事要說些扭曲作直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