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歸鄉 第14章

老者鬆開齊二郎的手臂，舒展雙臂，目光熾熱地仰望青冥，彷彿能穿透層霄看見那住在雲中的神仙。

“哼！做神仙可不是我們這等生不滿百的凡夫能想的，老夫是要窺探天機，是故欲待收你為徒，授爾推演天理之術，將來吾等後輩或有造化躋身仙門之列。”

如是換個人站在他麵前，定會開口大罵：“這老貨瘋魔了吧！世上哪有人能窺探天機，神神叨叨多半是個騙子。”

而此時的齊二郎不會質疑老者，因為他對那些一無所知，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

如果拜師可以不必風餐露宿飽食果腹，他二話不說就願給老者磕頭，可問題是他大字不識怎麼讀書學習天理。

老者的視線回到少年身上，等待著他的答覆。

卻見少年頹然垂了頭，泄氣道：“對不住了老丈，我不認字，不能同您學什麼神仙術了。”

老者顯然沒有想到這層，當即沉吟道：“是這麼個事兒呀，不妨事不妨事！不認字可以學，老夫身子硬朗，等得你開蒙認字，自個兒能讀懂典籍再教你推演天命也不遲。”

“這多不好意思，開蒙認字多是從孩童時就開始，我這個年紀才開蒙，恐怕要花費很多時間，而且我這麼笨不是從學的材料……“

老者不耐煩聽齊二郎再絮叨，不就是開蒙識字嘛，隻要不是傻子他總有辦法讓人裝一肚子文墨。

他開口打斷齊二郎的自貶：“莫慌，老夫有法子讓你在兩年之內，所學抵得旁人十年苦學。待你兩年學成之後再傳授我的本事，期間你須付出倍於常人的努力，你可願一試？”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齊二郎自是情願試上一試，當下點頭答應。

這麼些年總算尋摸到一個徒弟，還好沒把人放跑。

老者趕緊趁熱打鐵，指使齊二郎撿起方纔被他扔出老遠的鳩首杖，由乖徒攙著高高興興將人往回領。

“恭喜牧老喜得弟子，小人先行向老神仙賀喜。”路過的攤位底下忽然鑽出個人來，向老者作揖拜賀。

“是啊是啊，被老神仙看上的人物一定了不得，小的看這位郎君仙風道骨，定能承襲老神仙的本事，小的也向您道喜。”

“在哪兒？哪兒呢，讓我瞅瞅。”

“喲，這小模樣還挺俊的，可惜……可是頂好的福氣呢，能做老神仙的弟子可是咱幾輩子都求不來的。”賣筍乾的胖夫人嘿嘿笑道。

頃刻間，一刻鐘前“被狂風刮跑的”眾人回復到原位，一疊聲向牧塵子和齊二郎道喜，人人臉上都帶著笑，笑得近乎詭異。

牧塵子笑嗬嗬拱手還禮道：“多謝諸位街坊，今日天色不早就不耽擱了，改日再與諸位敘舊。”

說完，領著齊二郎揚長而去，街上的人立即三五成群聚成人堆，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這些都是後話。

牧塵子雖喜收到徒弟也不忘將人籠絡住，路上想起齊二郎的初衷，緩慢開口說道：“今日你便隨我回去安頓下來，明日我便帶你去拜見蒙學的先生。往後做我牧塵的弟子，食宿都在我家中，起居有家僕伺候，你每日隻需靜心治學。另外，自今日起你一日得十錢，逢節過時還可翻倍，望能以此勉你銳意進學，月初時家裏的管事會給你送去上個月的進學金。”

吃住都有，還不用幹活兒，一日還能得十錢，齊二郎的臉皮還沒厚到可以來者不拒，想了想還是開口道：“一日十錢太多了，我隻要五錢就行。”

“五錢？你這是瞧不起老夫，便是再給你翻上幾番老夫都拿得出手，若是過意不去就給老夫學快些，也好早日讓跟著為師修習。“

且不論牧氏數代積累，往昔在上京城中牧塵子一字千錢，幾時在意過這點花費，他隻求這雙老眼沒有看錯人。

數百步後，牧塵子停在一座古樸氣派的宅院前，黑漆門上高懸著塊漆木門匾，上麵用金漆描出垂針篆書的“牧宅”二字。

齊二郎認不得那兩個字，隻是覺得那字看著似曾相識，一時倒也想不起是在何處見過。

牧塵子當先領了齊二郎踏進宅子，錢管事立即跑過來迎接。

聽說家主收到了徒弟，他的視線乾脆利落地繞過牧塵子，打量起他身後的齊二郎。

牧塵子吩咐錢管事著人收拾出院落給齊二郎起居，自己引了齊二郎到廳堂上落座。

家僕無聲送上熱茶又自行退下。

牧塵子端起茶碗潤了嗓子，想起還不曾問過乖徒姓甚名誰：“好孩子，咱爺倆說了一路，還不曾通過姓名，哈哈，上了年紀就是忘性大。老夫出身平陽牧氏，單名一個‘塵’字，世人尊稱老夫‘牧塵子’，自從搬來樂安縣，他們見老夫喜好求仙問道，又都稱呼老夫為‘老神仙’。”

“我姓齊，在家排行第二，大家都叫我‘齊二郎’，還不曾有名字。“齊二郎恭敬答道。

“哦？長到十四歲還沒有名字，不妨事，既做了老夫的弟子，今日便替你取個名字。”

名字？

桃花村裡沒有名字的人多了去了，他們不約而同地以家中排行為名。

可就算單在南旻一國，隻怕就有無數個“二郎”。

他們生長在不同地方，所見不同，有著迥異的性格。

齊二郎自覺從來活得窩囊，私心裏想著：若真有了像樣的名字，他會不會也能重新開始不一樣的生活？

他需要一次重生。

年近花甲的老者單手撫在案上，清透明亮的目光聚在少年身上，嘴裏念道：“你出身偏僻之地所見不多底氣不足，雖敢獨身遠走他鄉，性子卻還是軟弱了些。如此，便替你取一‘彯’字，取義‘彯搖武猛’，願你往後誌存高遠，扶風而上。”

“齊彯……”齊二郎不知曉“彯”字的含義，但他相信麵前的老人，隨即跪下行禮道謝。

“起來吧，齊彯，待你兩年學成再行拜師禮，萬不可讓為師失望。”牧塵子嘆息一聲，眼裏滿是信任與期待。

齊二郎望著牧塵子，眼裏不自覺流露出孺慕之情，內心也變得堅定：“師父放心，齊彯定不辜負師父厚望。”

師徒兩個又敘了會兒話，天也就暗了下來，錢管事領了幾個僮僕過來廳上擺起晡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