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歸鄉 第13章

離開齊民鎮，齊二郎又回到風餐露宿的日子。

說句實話，安穩幾日他已不大習慣漂泊，無依無靠就連心裏都似空空的，可這就是他選的路，也隻有他自己走得。

踏上尋路之旅，少年穿越一片又一片荒野，路過一戶又一戶人家。

然而，小小的村鎮已無法令他駐足。

撲麵的風不再刺骨，不知哪日偷偷溫柔起來，有時還浸染淡幽花香，搖蕩路人的心神。

春燕北還，呢喃輕語，飛入磚石砌就的城池。

樂安縣已是東海郡的最南邊，遠離邊境少了許多蕭條景象，恰逢春歸漸染綠意。

城門兩側分別站立兩名披甲執矛的兵士，與高高挺立的城牆共同守衛城內的街巷。

進城的百姓絡繹不絕，挑菜擔雞的農戶一邊走動一邊吆喝，也有在空地用竹竿撐起布棚叫賣的，輕裝簡行的旅人，優遊信步的文士，牽著孩童的婦人……在這座城進進出出，齊二郎也在其中。

少年停在賣白餅的攤位前，要了兩個白餅向攤主打聽起這座城。

攤主是個健談的老嫗，手裏撿拾餅子遞與齊二郎，嘴裏也沒閑下：“這兒啊是樂安縣，以前隻是個小村子，叫杏花村來著，聽說是有神仙顯靈，漸漸就有好多人家搬過來，慢慢地就成了現在的樂安縣。”

齊二郎付過餅錢，站在原地吃起來。

攤主隨即倒了碗茶水放在他麵前，口裏繼續唸叨：“當初南旻開國，有位馮姓的文昌伯就是從杏花村出去的，如今他家後人都陪皇帝住在上京。不過咱們這縣城裏現下正住著位大人物，人家可是特地從上京搬來的，聽說他過去常見到皇帝哩。”

“上京……是國都嗎？”齊二郎停下咀嚼，疑惑發問。

“怎麼不是，上京離這兒可遠著呢，皇帝腳下不住人家千裡迢迢跑咱樂安來，可見咱這樂安縣可是個好地方。郎君可有家室？城裏有座逢仙祠，祠內有棵相思樹，求姻緣最靈驗了，若是不求姻緣也可延福消災……”

攤主做完手中的活兒，才發現邊上的少年郎早不知哪兒去了，怔愣一笑，喃喃道：“少年郎嗬！”

齊二郎去過幾家門麵略小的食肆和客店，但都要戶帖證明身家清白，可是齊二郎根本不認字，以前從未想過要離開桃花村，連戶帖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這個時候才發現，當初偶遇陳店主應當是他此生第一次遭逢的幸事了，想來越發心酸。

觸目皆繁華，舉步無歸處。

他一時竟不知日後該往何處去，甚至連回桃花村的路都忘卻了，隻得在人聲喧嚷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或許，不久的將來，他也會同街頭的乞兒擠在一處，日復一日被塵土包裹。

“老神仙出門了，老神仙出門了，大家快迴避，迴避！”一個小乞兒從街的另一頭跑來，喘著氣嘶聲喊道。

幾句話像驚雷丟進人群，個個都神色慌張起來，東奔西跑。

“不好，快跑。”

“快跑快跑……”

“你別推我呀。”

“哪個沒長眼睛啊，踩我腳了。”

“撒手，我這是上好的綢緞，給我揪壞嘍——”

嘈雜過後，街上的人好像被狂風捲走一般，跑得乾乾淨淨，剩下齊二郎不明就裏木楞站在原地。

數息之後，才見一矮瘦的黃髮老者拄著鎏金銅鳩首杖，在寬闊無人的街上緩步行來。

老者抬頭瞧見道路中央站著茫然失措的少年，猛地扔掉手裏的鳩首杖，向前縱出幾步，抓住齊二郎的手臂打量起來：“不錯不錯，真不錯，上天可憐我呀，一把年紀了，總算後繼有人了。”

他繞著打量少年周身，雙目炯炯頷首不已，似乎頗為滿意。

老者雖老，手勁兒卻不小。

齊二郎奮力掙紮企圖擺脫桎梏，半晌仍見老人捏住他的手紋絲不動，彷彿手裏拎著小雞崽兒般輕鬆。

無奈之下，他蹙眉忍住驚恐看向老者，軟聲懇求道：“老……老丈，我剛到這裏還沒有做過壞事，我們應該也沒有見過麵，您這……這是不是不大好？”

那老者麵黃無須，目光矍鑠，瞳仁裡甚至能倒映出齊二郎的模樣——

青絲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琥珀般的色澤，少年的骨相不算硬朗，兩條英氣的濃眉彷彿墨染又似刀裁，狹長眼眸近似桃花，雖不含情卻與墨眉相得益彰，腦後靛青的髮帶隨風翻飛，背光而立倒是有幾分眉眼如畫的意思。

“小子幾歲啦？”老者雙目像鷹隼瞄準獵物一般，緊緊鎖定齊二郎的雙眼。

“十三。”齊二郎脫口而出，忽想起剛過正旦，連忙改口，“哦不，十四了。“

“你不是樂安縣人士，為何到此？”

“家裏人想讓我賣身為奴，我不想做奴隸就自己跑出來了，碰巧來到這裏，我，我隻想找個活計掙些銀錢養活自己，可沒有籍帖他們都不敢要我。”

“哦，原來如此。”老者似乎在聽，又似在思索，重複道，“你想賺錢？”

齊二郎點頭道：“是啊，人活著得吃飯，買吃食要花錢，我隻想掙個活路，老人家能放手了吧！”

“他們不敢要你，我敢啊！”老者眉開眼笑，痛快地拍了拍齊二郎的肩膀，得意道。

“你，我……你要我幫你做什麼？”齊二郎心知不會總有好事兒落到他頭上，這次留了個心眼，“先說好，傷天害理還有觸犯王法的事我不做。”

老者笑睨跟前的少年，越看越滿意：“老夫給你的差事自然是好事，怎會傷天害理觸犯王法！旁人就算是上趕著來求老夫，老夫都不會瞧他一眼，能入老夫的眼是你的福氣。”

老者語氣溫和，但顯然對齊二郎的謹慎不大滿意。

齊二郎曉得老者這番話在理，他自無從反駁隻能迎合道：“既然這樣，您想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種地的話，我還不太熟，您可能得多費點心，不過我的力氣……”

“不要你種地，老夫這通身氣派是要種地度日的嗎！你可曾聽說‘仙門’？”老者湊近齊二郎，壓低聲音神秘道。

齊二郎倒是聽過些神神鬼鬼的故事，可是他又沒見過神仙，如何知道仙家的門在哪裏，懵懂搖頭隻拿迷茫的眼神望著老者。

“仙門之人可得長生不老而窺視天機，其中能得天道眷顧的便可脫去肉體凡身飛升成仙。老夫頗好此道，常自行探究其中奧妙。今日收你做我門下弟子，你可願意？”

“學做神仙……還能賺錢？”

聞言，齊二郎大受震撼，世上能有這樣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