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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巢鸞鳳 7、第七章

作者:不止是顆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10 01:10:24

“……不行,還是太危險了,娘娘,您身子還很虛弱,不如——”

“無妨,我心中有數。

直到兩人換了衣裳在宮門前分彆,雲雀還想勸勸雪竹,不如先找個安全地方躲上一躲。

雖然答應不阻她出宮,但今日宮亂委實令人心驚,先是聞人太後薨逝,賊人作亂弑君,後又有四方宮門落鑰,宮中四處走水。

原本護衛宮城的龍禁衛得知威遠軍入城,大勢已去,竟也趁著宮亂心生歹念,成了搶奪財寶、屠戮宮人的窮凶極惡之徒。

就這麼走出去,稍有不慎便會成為刀下亡魂。

然雪竹心意已決。

雲雀無法,她倒想護送一程,可方纔主上發出的信號,看顏色,已是第二道了,她在此處耗了太久,必須儘快趕過去。

於是她叮囑一番,又給雪竹塞了把用來保命的匕首,兩人便在宮門外分道揚鑣。

洛京深冬明明是極冷的,可踏出清秋宮的那一刻,不遠處的天音樓正因沖天大火轟然傾塌,一麵是刺骨寒風,一麵卻是嗶剝燃燒下,撲襲而來的灼人熱浪。

“咳咳!”

雪竹掩住鼻息,仍未躲過無孔不入的滾滾濃煙。

她扶著宮牆緩了緩。

等緩過來,又抿唇,毫不猶豫地往西邊跑。

那張幾乎勾勒完成的禁中輿圖她早已爛熟於心,一路往西,她會經過鬆風殿、閒鶴亭、采薇閣……

再往南,折轉入通幽巷,走至儘頭出月華門,便能見到灑金池。

而灑金池畔,有她欲尋的紫雲水齋。

昔年裴氏建造晴園,請了隱退多年的舊朝名匠彭之甫出山。

那時她年紀尚小,隻聽說這位彭大匠年輕時便主持修造過許多名家園林,甚至還參與過洛京的宮城擴建。

父親告訴她,所謂宮城擴建,不過是舊朝國君自覺江山社稷岌岌可危,意欲修造宮中密道用以保命的幌子罷了。

彭大匠正是因參與了密道修造,才為自己招來禍端,不得不隱退至舊朝覆滅。

幼時不懂,她還問過人家:“密道密道,工匠皆知,那怎能稱作密道呢?”

彭大匠撫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小女娃,你倒是個鬼靈精,一想便想到了點子上!”

他老人家撫著稀疏的白鬚,神色難辨,頗有幾分誌怪話本裡老神仙們高深莫測的氣度:“那你便再想想,這密道,要如何才能保證除君王外無人知曉?”

她認真想了,回答:“不若分工修之,彼此不互通,如此分散開來,即便知曉,也隻能知其一,不能知全貌。

“算是個好法子。

”他老人家頗為讚許地點點頭,可歎了口氣,又道,“可惜,於天家而言,還是太過麻煩了些,不如處置工匠來得簡便又萬無一失。

處置工匠?

幼時的她很難理解這話。

諸如晴園建造,工匠動輒上百,天家工事,想來人數隻會更多。

上百條人命,怎能因“簡便”二字就輕飄飄地抹殺呢?

她問彭大匠,彭大匠哈哈大笑,卻是不答。

直到後來長大些,她開始隨父親遍閱史書,才從字裡行間的輕描淡寫中逐漸明白,匠籍從來地位低下,曆朝曆代修築秘密工事,殉殺工匠皆為慣例。

在統治者眼中,他們似乎並不屬於需被護佑的蒼生,哪怕屬於,那為君王犧牲也是理所應當之事。

彭大匠園造傳家,顯然比旁人更瞭解這些。

可他入了宮城,還從那兒毫髮無傷地出來了。

對此,小雪竹頗有些疑惑。

記得晴園落成那日,家中設宴廣邀名士大家。

夜深席散,父親仍與彭大匠在望舒池畔的搗霜齋舉杯對飲。

她去尋人時,父親已醉醺醺地倒在齋中石桌上,彭大匠也醉得不輕,但人還未倒。

見她來,彭大匠笑眯眯地招了招手:“來,小女娃,過來。

造園的這些時日,她常同阿芙來此玩耍,恰好彭大匠有雙巧手,用些邊角廢料,便能做出精巧物件哄得阿芙開心,一來二去,她同彭大匠也熟稔起來。

她上前勸:“爺爺,您喝醉了,該回去休息了。

彭大匠一擺手,醉醺醺地反駁著自個兒冇醉。

這些醉不醉的她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

可正如阿芙所言,酒鬼的嘴都和煮了七十滾的鴨子一樣,硬得很。

她不欲相爭,想喚侍婢小廝過來將人都抬回去。

彭大匠卻非要證明自個兒清醒得很,竟又拉著她說起這望舒池與搗霜齋是如何巧奪天工,與那洛京皇宮裡的灑金池和紫雲水齋相比,又是如何相似,如何略勝一籌。

說起築造工事時,這位年逾六旬的老人麵上總是儘顯得意。

她對這些亦有興趣,便靜靜聽著,也不阻攔。

磕磕絆絆說完,彭大匠一指齋邊石碑,打著酒嗝,道:“小、小女娃,再告訴你個秘密,你不是好奇,爺爺是怎麼從那吃人的宮城裡頭,逃、逃出來的嗎?”

她順著望過去。

那塊石碑上不過刻著一篇紀念晴園修築的碑文,還是她父親提寫的。

然後呢?

她意欲往下聽。

回頭卻見彭大匠同她父親一樣,趴倒在了石桌上。

自那之後,她便再冇見過彭大匠了。

因晴園落成,此間事畢,這位老人竟連招呼都冇打一聲,便收拾包袱連夜離開。

她不知那夜下文,一日想起,去問父親。

父親一聽,對其中的來龍去脈便有幾分瞭然,趁著某日夜黑風高,帶她去搗霜齋的石碑前,探尋了彭大匠遁逃離宮的秘密——

那時她才知曉,原來晴園之中,也修有密道,一處入口,便在搗霜齋的石碑底下。

三年前那場宮變,父親身死,幼妹失蹤,她困於禁庭夜夜囿於惡魘,也頹然了很長一段時間。

後來某夜,她見庭中月光如洗,正同當年晴園落成時,父親與彭大匠暢飲那夜一般,於是竟忽然間,想起了那樁幼年舊事。

冇猜錯的話,彭大匠當初入宮修築密道,便是在與搗霜齋建造得極為相似的紫雲水齋中,悄悄為自己留了一條活路。

那條活路,是彭大匠的心知肚明,和他的絕不認命。

如今,也是她的。

夜風如割,雪竹感覺五臟六腑都像在被淩遲般,左撕右扯。

尤其心口,似乎堵著什麼,堵得她喘不上氣,呼吸間也隻餘尖銳鈍痛。

不算寬闊的宮道裡,她與低垂著腦袋倉促往前的小內侍擦肩而過,誰也冇注意到誰。

小內侍去往清秋宮。

而她,才僅至鬆風殿。

與清秋宮的僻靜不同,鬆風殿乃寵妃居所,平日便是寶氣華光,宮婢成群,也是到了此處她才得一窺,這座困住她的宮城今夜究竟發生了什麼。

原本漆黑的蒼穹因四處走水泛著深淺不一又略顯詭譎的紅,空氣中滿是皮肉燒焦的惡臭氣味。

簷上琉璃瓦碎,雕梁畫棟俱成錦灰,紛揚灰燼飄蕩在空中,像是染了臟汙的雪。

殿前長階也被鮮血染就成暗紅色,上麵歪七扭八躺著許多屍體。

有些稱作屍體都很勉強,或是隻剩半截,又或是被箭矢紮成了刺蝟。

舉目四望,宮城內哭喊喧囂,宮娥內侍們倉皇竄逃。

她眼睜睜看著原本應護衛宮城的龍禁衛,隻為搶奪一個包袱便朝瘦弱的小宮娥揮刀相向,鮮血就那麼濺在未融的雪地上。

一些不算久遠的記憶忽然無可拒絕地湧上心頭。

三年前那夜,在聞人太後——彼時還是聞人皇後的承華宮裡,她也是這般眼睜睜看著龍禁衛用銀白刀刃割破華服婦人的喉頸,血流了一地,蔓延到一簾之隔的佛龕底下。

而佛龕之上,沉香嫋嫋,觀音垂目,彷彿仍悲憫世人。

那被割喉的婦人是馮九郎的母親。

宮宴之上相見,兩人還交談了幾句,是位極爽朗的夫人,卻不想須臾間便那般慘烈地死在她眼前。

後來夢魘之中,她也時常見到那位夫人因不可置信而大睜的眼。

不知為何,眼前場景與過往畫麵交錯著,她忽而湧上一陣想要嘔吐的不適之感,腳底也像結了冰,竟凝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剛殺完小內侍的龍禁衛已經注意到她,她雖躲在樹後看不清臉,可遠遠瞧著,便是副清冷柔弱的模樣,他眼前一亮,抹了抹麵上的血,踢開腳下屍身,便要朝她這邊走來。

雪竹在不懷好意的目光注視下終於回神,見來者不善,她念頭一轉,很快便想好對策,強忍住翻湧而上的噁心,逼著自己拔腿跑往右側的甬道。

這條甬道的地麵上,將融未融的雪與粘稠的血水混成一起,無端生出幾分泥濘,她整幅裙襬都被染成了刺目的鮮紅色。

“站住!”

身後已能隱約聽到踩踏在血水裡的腳步聲,她置若罔聞,隻顧向前。

這條甬道並不長,穿過之後,對麵便是大昭內廷的皇家園林——瓊華苑,她自小就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自是不會記錯。

記得昔時入宮,聞人皇後還邀一眾官眷來此賞過冬日仍熱烈盛放的名品牡丹,如今萬紫千紅不見,溫養國色的花圃隻餘被踩踏得不成樣的汙泥殘枝。

不過那擷芳陣還在。

所謂擷芳陣,是以七尺高的鏤空雕花磚牆圍砌而成的園景迷宮,春日時,滿陣皆置奇花異草,還零星藏有彩頭,以供君王後妃們遊玩賞樂。

那回好些誥命夫人被困在此陣中,聞人皇後派了苑中宮婢進去纔將人帶出來,到了宮宴之上,眾人還紛紛誇讚此陣造得精妙有趣。

而這陣對雪竹來說,算不得稀奇,河東的晴園有,江州的溫園也有。

此刻她閃身躲入陣中,繞幾個彎,跟著入陣的龍禁衛便冇了方向,往左死路,往右不通,等後知後覺想往回退竟也找不著方向。

他在不遠處叫罵威脅,雪竹卻充耳不聞,隻倚靠在石牆上緩歇。

她已精疲力竭,眼前甚至會時不時地出現重影,可此地不宜久留,何況她為了躲龍禁衛往右這麼一走,離原本要去的紫雲水齋又遠了不少。

當她稍稍恢複精神,跌撞著從另一端走出擷芳陣,意欲繼續前往紫雲水齋時,卻在瓊華苑外撞上了提著刀迎麵而來的另一龍禁衛。

這人見她,先是恍了恍神,而後便露出同先前那人一樣不懷好意的獰笑。

雪竹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毫不猶豫往回跑。

可她早已是強弩之末,這回距離又近,那龍禁衛不過往前幾個跨步便趕上她,也無甚憐香惜玉之意,一把便薅住她頭髮往後拽:“跑什麼,讓老子瞧瞧,宮中竟還有這等容色的小宮女!”

他打量著雪竹,驚豔之餘,又掐了掐她不盈一握的細腰,目光下流地自脖頸往下,忽地一凝。

他咽咽口水,不知低啐了兩聲什麼,便將刀扔下,要來撕她衣裳。

雪竹被拽得頭皮火辣辣地生疼,腦袋又嗡嗡的,昏昏沉沉,已然是有些意識模糊,她死死咬唇,才讓自己短暫恢複清醒。

不知是否出現了幻覺,她彷彿聽到不遠處傳來了陣陣馬蹄聲。

那馬蹄聲愈發逼近,清晰可聞。

龍禁衛撕她衣襟的動作也忽地一頓,不自覺順著聲轉了頭。

而他轉頭看見的,卻是一支寒光箭在詭譎夜色下朝著他破風而來,速度快到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瞳仁裡倒映的箭簇越來越清晰,死亡的恐懼瞬間漫湧全身,可疼痛比想象中來得還更快一步——

身前美人藏在袖中的那柄鋒利匕首先於利箭刺出,毫不留情紮進了他的咽喉!

“鏗——!”

利箭射穿脖頸的瞬間,竟發出了兵刃相撞的聲響。

雪竹死死握住匕首的手也被震得一麻,霎時失去了知覺。

她頗為遲緩地回頭。

有人舉著火把整齊劃一地在前開路,其後則是烏泱泱的大批兵馬,皆著威遠軍的銀白甲冑。

領頭那匹黑亮寶駒高高揚起前蹄,嘶鳴著,被勒停在離她約一丈遠的地方,落了地,馬蹄還在不安分地輕輕踢動。

她抬眼,眸光冷冷的。

隻見端坐上首的人亦著一身染血甲冑,周身俱是肅殺氣息。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眉目英挺,視線流連,那副要笑不笑的樣子,讓她在意識渙散的前夕,終於將其與腦海中某張俊朗又輕佻的麵容重疊起來——

“閨閣女子左右逢源、來者不拒不叫無禮,沈某想睡個清淨覺卻是無禮……”

“噢對,是沈某失言,裴大小姐怎會來者不拒……”

“可如今靖王帳中,多了位不世出的戰神將軍呀……”

“確乃靖王次子,單名一個‘刻’字。

他是…沈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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