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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巢鸞鳳 6、第六章

作者:不止是顆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10 01:10:24

洛京乃數朝故都,王氣彙聚之地,四方共有十二座城門,外建甕城、月城,其上設有箭、閘樓等,平日常備火器弓兵。

若在章寧年間,不提兵馬如何才能順利抵達洛京城外,光是諸般城防,就夠數萬兵馬攻上月餘。

可今時不同往日,一聲攻城令下,京畿守備竟潰不成軍,不過短短三個時辰,十二城門俱破。

說“破”也不準確,其中大半守軍本就無心抵抗,得知聞人太後薨逝,承寧帝遇刺身亡,更是紛紛大開城門,認歸靖王,稱洛京百姓苦妖後昏君久矣,如今靖王還歸國都,實乃天命所歸,還請靖王速速入主洛京,平定城中大亂,還洛京百姓舊日安寧!

守軍如此,威遠軍自無強攻之理。

除卻聞人氏心腹負隅頑抗的幾處,其他城門幾無傷亡,兵馬便已長驅直入。

如今洛京城內情況,的確不容樂觀。

原本百姓知曉威遠軍兵臨城下,隻是躲在家中不出,以免兩軍交戰受到波及。

然眼下賊人肆虐,城中許多百姓被逼得倉皇竄逃,街上哭喊聲打鬥聲混成一片,橫七豎八倒著不少受傷或已經慘死的無辜民眾。

“娘,阿爹不是說,威、威遠軍都是好人,不會傷害我們嗎?嗚嗚嗚嗚……阿孃,阿孃!”

街邊稚童抱著婦人屍首哇哇大哭。

淩空正有一箭朝這稚童破風而去——

年逾不惑的靖王瞳仁一緊,飛馬上前,長刀反挑斬斷利箭,身手敏捷一如當年。

孩童淚眼婆娑地抬頭,一時都忘了大哭,收著打起嗝來。

靖王翻身下馬,摸摸他的腦袋,溫和又不失威嚴地說道:“小子,看好了,我纔是靖王,本王身後的,纔是威遠軍。

身後精兵已將方纔意欲射殺的賊人抓了過來,一腳踢在腿窩,使其跪地。

靖王先吩咐了下屬將孩童帶去安置,隨即長刀抵在所擒之人喉頸,洪聲宣告:“吾乃大昭靖王,今日賊寇趁亂犯我皇都,妄圖動搖我大昭根基,爾等速速隨我護佑百姓,平此賊亂,凡傷我大昭百姓者,一個不留!”

說著,他毫不留情地將刀下之人當場斬殺。

霎時,鮮血四濺。

威遠軍紛紛舉起手中兵器應和,其聲響徹雲霄,不絕於耳:“傷我大昭百姓者,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原來那些賊寇不是威遠軍的人……”

“我就知道,威遠軍可是先帝爺一手操練出來的親兵,怎會對我們這些大昭百姓動手!”

“定是那妖後見不得靖王回來,拿普通百姓開刀。

“靖王回來了,我們是不是有救了?”

“有救了!有救了!”

……

百姓們終於反應過來城中作亂的並非靖王之人,一時恍然大悟,又覺有了主心骨,紛紛跪拜在地,祈求軍兵庇佑。

靖王也履其所諾,自正南方向的昭華門往前,並不急著直奔皇宮,而是一路救扶沿途百姓,安定民心。

及至宮城外的永盛門,竟已有數千洛京百姓簇擁靖王所率軍兵,長街相隨。

與昭華門的民心所向、暢通無阻相比,東西方向的祈安門與延年門情況較為棘手。

兩門守將皆為昔日聞人氏朋黨,心知即便稱降,靖王也不可能輕拿輕放,故而死到臨頭,也要奮力一搏。

不過諸般掙紮終是徒勞,在威遠精兵攻堅之下,兩門也並未抵抗多久。

日暮時分,殘陽籠罩著這座鮮血與火油交織的皇城,彷彿在宣告曾橫行大昭的聞人氏一族就此落幕。

沈刻帶領親兵穿過西市,一路奔襲至宮城西南方向的敬安門外。

敬安門是最接近大昭內廷的一座宮門,宮中采買、外出等一應事宜,皆從此門出入。

此刻滿身血汙的豐羽看著眼前巍峨宮門,已是壓不住滿腹怒火。

王爺未免太過偏私!

自懷陽出兵以來,仗都是他們少將軍打的,到了洛京,王爺卻領著世子走正南方向的昭華門,獨留少將軍領兵攻打西邊的延年門。

誰都知道延年門是塊難啃的骨頭,非說能者多勞,他也懶得計較。

可南北數門既開,軍兵竟未第一時間趕來裡應外合,即便清繳賊寇刻不容緩,又何至於精兵儘出,騰不出手來幫襯?

此番做派,不過是要讓全城百姓都知道他靖王愛民如子罷了,平白讓他們損兵折將,耗費許多工夫!

豐羽心裡窩火得緊,偏偏城門剛破,靖王那邊又派人過來傳話,命他們順路從西南側宮門進宮,清理內廷。

聽到這話,他都氣笑了。

路還能這麼順的?

他實在忍不住,啐了一口,朝沈刻不忿道:“王爺怎能把費力不討好的活兒都扔給少將軍,內廷不過是些後妃與內侍宮婢,能立何功勞!”

沈刻垂眸,擦著槍上鮮血,漫不經心道:“內廷怎麼了,你不是想看後宮美人?那便剛好看個夠。

說完,銀光一閃,他手中那柄長槍便如離弦之箭,直直向前,穩紮在敬安門的匾額之上。

身後精兵見狀,立時昂首,高喊衝殺,跟著他策馬疾奔向火光連天的宮城。

獨留豐羽在原地愣了幾瞬,等回過神驅馬向前,還在納悶——

不是,他什麼時候說過想看後宮美人了?

-

“娘娘,醒醒!您快醒醒!”

有人在喚她。

這聲音,不是碧蕪,也不是霜蕊,好像是……雲雀。

雪竹昏昏沉沉的,費力掙紮半晌,終於睜開眼。

眼前先是一片朦朦朧朧的光暈,過了好一會,她纔看清雲雀那張放大過後,麵露欣喜的臉。

不過隻一瞬,那欣喜又被焦急與內疚所取代:“娘娘,您終於醒了!”

雲雀忙遞來清水喂她,還拿手背探了探她的前額。

她額頭已不似昨夜滾燙,雲雀不放心,又在自己與她額間來回觸探,確認相差無幾,才稍稍放下心來:“這燒應是退了。

雪竹稍怔,半晌纔想起,她昏睡前的確起了高熱。

這場風寒來勢洶洶,自那夜喉嗓腫痛起,病情便愈演愈烈。

尤其她還待在清秋宮這冷窖般的地方,有時四肢百骸都隱隱生疼,有時又冇有一絲氣力,身上冷一陣,熱一陣。

渾噩恍惚間,她見到了很多故人故景,甚至有過世多年卻從不入夢的阿孃。

阿孃如幼時那般,帶她與阿芙去裴氏晴園折花,去知霧山底的清溪坐竹筏……

可一睜眼,這些人與景又倏然消失,隻餘殿外天光晦暗,風饕雪虐,彷彿這冬日漫長得冇了儘頭。

就這般反覆著,她彷彿能清楚感受到,有什麼正在從她體內悄然流失。

冥冥中她覺得,這些人應當是來接她了。

其實早該如此。

身為裴氏女,三年前被困宮中,她就應如爹爹那般早早自行了斷,以保全裴氏百年清譽。

苟活至今,她不過是…有一些不甘心而已。

興許就是因這一些些的不甘心,每每睜眼,她以為自己已成一縷孤魂,或是隨著夢中場景回到過去,卻又會在病痛與嚴寒折磨下清醒知曉,她還活著,一切冇有重來,也不會重來。

想到這些,雪竹神色逐漸清明,撐扶著床榻勉強坐起。

不知雲雀給她餵了什麼藥,她感覺比之前好轉不少,正欲問些什麼,卻先注意到了殿外跳躍著的沖天火光。

她眸光一凝,心頭忽緊:“是威遠軍打進來了嗎?”

雲雀忙點點頭,可又搖頭:“威遠軍是已攻進洛京,可宮中竟藏有賊寇,今日軍兵未至,宮中就已大亂!”

她回頭往外望了眼,握住雪竹的手,飛快道:“娘娘,先彆說這些了,您現在身子如何?可能走路?宮中現下亂作一團,保命要緊,您——”她停了下,又改口,“咱們得趕緊尋個安全地方躲起來!”

雪竹心中微頓,不過瞬息,腦中已轉過無數念頭。

“嗯。

”她麵不改色地點頭應下,並提道,“後院樹下有口枯井,不若去那兒躲躲。

雲雀對那口井有些印象,那井雖不算深,但因在樹底,平日往下張望也難看清,更彆提夜裡了,倒是個暫避的好去處。

見她意動,雪竹又補了句:“我記得偏殿雜物中還有麻繩。

“有麻繩?那太好了,事不宜遲,娘娘等著,奴婢去取。

雲雀手腳極快,不過少頃,便尋了麻繩回來,眼見外頭火勢愈演愈烈,她不由分說,便拉著已自行起身、連桌上清粥都已喝完的雪竹往後院跑。

到了後院,雲雀動作利落地將麻繩緊綁在樹根上,另一端則係在雪竹腰間。

雪竹抓緊繩索,一截一截慢放,沿著井壁小心往下。

雲雀頗有些擔憂地在井邊照看著,卻不知,這並非是她頭回下這枯井,就連何處有可以借力的縫隙與凸起,她都記得十分清楚。

待平穩落至井底,雪竹喘著氣,解開身上繩結,讓待在上麵的雲雀將其收回。

而就在這時,漆黑夜空中忽地閃過一道刺眼白光,看起來……像極了某種信號。

就著這道信號光亮,她清楚看到雲雀也抬了頭,且搭在井沿上的手不自覺攥緊。

果不其然,白光散去,她便聽到雲雀在井口匆促地說了句:“娘娘,奴婢忽然想起還有些事,去去就回,您藏在此處,切勿發出聲響,放心,奴婢一定儘快回來救您!”

雪竹對此並不意外,隻仰著頭,輕聲應好,隨即便靠著井壁,屈膝坐了下來。

她靜靜凝望著眼前漆黑,過了會兒,又緊緊閉上眼,不知在想什麼。

嘀嗒、嘀嗒……

樹梢上的餘雪融化成水珠,從殘枝滴落至井底,在這靜謐間隙發出清脆聲響。

雪竹默數半刻,驀地睜眼。

井上已無人聲。

她往前,跪坐在地上沿著井壁摸尋。

在摸到熟悉的月牙狀罅隙後,她將鬆動的磚石挪開,從裡扯出先前藏好的錨繩。

早從決意逃出大昭皇宮開始,她便將清秋宮裡裡外外探查了個遍。

這口枯井,她亦上下過好些回。

她知道這枯井底部比井身要寬敞許多,如若藏在井底,外麵的人除非親自下來搜尋,否則很難察覺,雖不能長久躲藏,危急關頭倒能用來避禍,是以,她在這井中藏了錨繩,以備不時之需。

而眼下,便是那個“不時”。

她用力將錨繩往上拋,錨定後拉了拉,便抿著唇,開始往上爬。

這是口青磚井,因年久廢棄,井壁的磚石並不平整,甚至還有開裂的縫隙,故有許多可以借力之處,平日雪竹稍稍費些工夫便能上去。

然今日她大病初醒,還未好生將養,身體仍極為虛弱,加之天寒地凍,每往上挪一寸都極為艱辛,不過須臾,她麵色便蒼白如紙。

可她心知,這一刻她已經等了太久,如若錯失,便再難有此良機了……

於是雲雀半路想起樹上繩索未解,咬牙猶豫半晌,還是決定折返回清秋宮時,看到的便是高大枯樹下,井口處竟猝不及防攀上來兩隻被磨出血痕的,清瘦的手。

“……”

她呆若木雞,一時都不知從哪裡開始驚詫比較好。

明、明明那麻繩還綁在樹上,收回來的那截也被她扔在了樹底,她便是因著想起這茬,怕賊人看到發現井中有異,才放心不下折返回來的,怎、怎麼會……

她快步上前,見井邊的人確是雪竹,也顧不得多想,先搭了把手,將人給拉上來。

“娘…娘娘,您這是,您怎麼上來了!”

雪竹癱軟在地,一半還倚靠在雲雀身上,胸腔劇烈起伏著,止不住地喘氣,顯然還並不能出聲。

可她心底的驚訝也並不比雲雀少。

事實上,雲雀折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不過在看到樹底麻繩的那一刻,她心裡便生出幾分瞭然,還有幾分莫名而來的暖意。

緩了好一會兒,她終於歉然開口道:“雲雀,多謝你這般幫我,可我不能藏在此處。

“為、為何?”雲雀不解。

“……世人眼中,我乃偽帝後妃,即便今日藏在此處,僥倖不死,來日江山易主,你可知我會是何下場?”

雲雀一怔。

她自然知曉,從來隻有子承父位,平順相繼,前朝後妃纔能有安穩餘生。

有子女者,或可留在後宮安享尊榮,無子無女,則多半青燈古佛,又或陪守皇陵。

可如眼前這般改旗易幟……

這些怕是都不能夠了。

她無甚底氣地勉強接了句:“可娘娘…娘娘您出身裴氏,裴氏一族如今深得靖王倚重,若是知曉娘娘還活著,定不會不管娘孃的。

“是麼,可如今世上,最不希望我還活著的,便應是裴氏族人了。

雪竹極為平淡地陳述著這一事實,眼底亦是一片平靜。

雲雀一時啞然,不知該說些什麼。

雪竹卻主動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垂眼道:“雲雀,在清秋宮的這三年,若非是你暗中幫襯,想來我撐不到今日,然今日你折返之前,我仍疑你。

雲雀聞言,眸光忽閃了閃。

雪竹彷彿冇有察覺:“我知你非尋常宮婢,尋常宮婢的虎口,不會有習武之人纔有的老繭——”她看著雲雀不自覺蜷手,“亦難尋來那些書冊,輕易助我變賣銀錢,更不會……翻動我藏於床板之下的禁中輿圖。

雲雀背脊一僵,終於反應過來,忽地站起,還往後退了兩步。

好半晌,才喃喃道:“原來…原來您都知道……”

雪竹手中落空,神色卻並無波瀾。

她也並非起初便全然知曉,是去歲她托雲雀尋些園造之書,雲雀竟捎回一本《彭氏園經》,她纔開始生疑。

《彭氏園經》乃園造名匠彭之甫所作,因諸般緣故,舊朝時便被列為**,尋常書肆斷不會有。

而雲雀捎回的那本,內容完備,紙張綿白,與裴氏書閣中的藏本相比,品相都不遑多讓。

有了這一馬腳,她稍加留心,想再發現其他蛛絲馬跡便不難了。

她也撐著井沿勉力站起,輕聲道:“雲雀,其實宮中今日這般光景,你仍能來救我,我實有萬分感激。

“同你說起這些,也並非想追根究底,隻是想確認,你既無害我之心,那我的去留與生死,於你身後之人而言,其實並無意義,對嗎?”

雲雀怔怔,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可嘴唇翕動片刻,還是問了問:“所以您…您是想……”

“我想出宮,可否不要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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