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九個小時的手,腹水,切除大網,切除原發灶,期間多次活出,兩次下達病危通知。
後主刀大夫第一時間跟鬱長禮致歉:“轉移點實在太多,我們盡力了。”
“實際開腹結果比CT顯示更嚴重,如果為了切凈腫瘤,有必要多聯合切除。但是太多了。”醫生搖搖頭,“就算真的切乾凈也已經沒有生活質量可言,何況許多地方無法分離,你要有心理準備。”
鬱長禮將臉深埋於手掌之間。
……
他看起來很狼狽,鬍子冒出長長的須,服被汗浸,爛趴趴在上。見到來,鬱長禮也隻是牽出一個接近於哭的笑,聲音沙啞:“小爾來了啊。”
死亡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太遙遠。
這讓鬱長禮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他麵對兒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是同樣難以開口。他想自己一定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這樣的事要經歷兩次。
長的那八歲,讓學會了怎麼消化自己的緒。
鬱長禮沒辦法,這個世界上能用錢解決絕大多數問題,但無法解決的那一小部分,往往最為致命。
電話打過去,關機。
……
一路疾馳,在關閉艙門的前一刻,鬱馳洲終於順利登機。
“卵巢癌晚期,潛伏期短,發病快。”
“化療第一期結果還算好,但CA125很快反彈,比治療前跳得還高。”
他當時耳鳴得厲害,沒法聽見最後說的是好還是壞,但他知道,把陳爾回去代表著什麼。
都說世界上沒有真正的同,可是得知訊息的那一刻,鬱馳洲覺得自己是懂陳爾的。
唯一不同的是,九千公裡路更長,會更痛。
他在玻璃這頭看,在裡麵安靜地看媽媽。
鬱馳洲想說點什麼,卻也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顯得蒼白。
旁人安的話語到耳朵裡,隻是一串沒意義的程式碼。“沒事的,會好的”隻有在真正沒事的那一刻纔有意義。
於是鬱馳洲便為的錫兵守在門邊。
父子倆時隔數天見麵,視線相,誰也沒說話。鬱長禮甚至沒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鬱馳洲啞聲問:“還有多久?”
這句過後,又是漫長的沉默。
如果能一直這麼響下去就好了。
手指,很快被陳爾同樣冰涼的手握住。
梁靜用口型問:怎麼了。
又艱難張口:英國好玩嗎?
陳爾垂下腦袋,額頭抵著握在一起的手輕輕搖了搖。
等到再抬起來,眼淚已經回眼眶。
無聲的口型,可是陳爾每一句都看得懂。
聽到訊息那一刻上湧的氣彷彿還在嗓子眼,聲音嘶啞得厲害,好像一把拉壞了的鋸。
隻說:你是很厲害的寶貝。
並沒有。
陳爾努力睜大眼睛,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多有厲害呢?
漁島的櫃子裡放著們沒帶走的照片,梁靜曾帶一遍又一遍翻過。
還有頭上被高年級同學砸到的那回,照片記錄了額頭腫著包齜牙咧敷冰塊的兒,和旁邊一起做怪表陪著敷冰塊的媽媽。
照片那麼多,回憶也那麼多,兩三天的時間本講不完。
那天半夜醒來,梁靜覺得自己正在恢復。腹痛不再明顯,連刀口的拉扯也消失了。一抬手,居然比先前有力許多。
能表達的用口型表達,表達不了的右手勉強能有力氣寫寫畫畫。
去吃飯。
多飲水。
小小的人此刻就靠在床邊,額頭枕著媽媽的手,累極了似的睡過去。
不知是力道沒控製好,還是淺睡的人本就警醒,一,就醒了。
梁靜想用口型,倒沒想到今天嗓子特別聽話,居然發出了聲。自己也因為突然恢復聲音而愣了一下,很快便想到什麼似的垂下眼皮,專注地盯著兒尚有稚氣的臉。
這一夜梁靜幾乎都沒再閤眼。
陳爾長得像更多一點,剛出生時小小一個抱在懷裡,像抱了隻小貓。那時候梁靜想好神奇啊,我怎麼會生了個人,我怎麼當媽媽了。
第一天上學,小小的背影背著跟人差不多大的書包,一步三回頭往兒園裡邊走,明明想哭還要咬著乖乖揮手,說媽媽再見,媽媽,你要第一個來接我。
可是伏在病床邊的背依舊纖瘦,和記憶裡小小的倔強的、說“媽媽你要第一個來接我”的影重疊在一起。
抬起胳膊,虛搭在床邊那隻手上。
滾燙的淚從臉頰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