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月帶著飛禽走獸在湖邊散步,遇到比較高大的樹木就把大毛放開,讓它自己爬上爬下地玩一會兒。
他自己則在思忖秦家的事。
他想到了兩種可能性。一是秦老從犀山琴丟失的事情上聯想到了一些嚴重的後果,他不想讓秦家捲入麻煩。
另外的可能性,就是秦家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又不想讓外人知道,於是急著送彌月離開。
如果是這樣的話,秦照下一步可能就會安排他去參觀他工作的拍賣行了。畢竟剛到秦家的時候,他就說過,想要從拍賣行打聽打聽訊息。
不過在古文化街轉悠了兩天的彌月已經不是頭腦一熱就衝下山的那個愣頭青了,不會想當然的認為古玩行裡的訊息,隻要他去打聽,就能有所發現。
很可能,參觀拍賣行也是一無所獲。
王英或許有些急功近利,會有冒險一搏的想法,會在身後有追兵的情況下大著膽子把贓物送去拍賣行。但就算如此,拍賣行的內部訊息,憑什麼會送到彌月的手裏來的呢?
他在古文化街上那一家家的古玩店裏打聽不出來的訊息,換成是拍賣行,很有可能也會是同樣的結果。
哪怕有秦翰和秦照的人情在,恐怕也是一樣的。人情這東西,哪裏有利益實在呢?
何況秦家爺孫倆是否真的與彌月立場一致,還是一個未知數。
彌月帶著飛禽走獸回到秦家,才發現晚飯的餐桌上隻有他和張阿姨兩個人。
“小照剛纔回來過,”張阿姨有些歉意的對彌月解釋,“說他晚上還有重要的工作,就不回來了。”
“師伯呢?”
“秦老出差去了,大概要兩三天才能回來。”
彌月頓時覺得大家都好忙啊,他這樣貿貿然地跑來做客,確實也挺打擾別人的。
“哦,對了,”張阿姨有些緊張的對他說:“小照說明天帶你去參觀他工作的拍賣行,還說有一位專家明天正好也會去,他也是古玩協會的一位專家,叫什麼……唉,我還特意記了幾遍呢,怎麼還是忘記了。”
彌月啞然失笑。他剛才還猜測秦照接下來會怎麼安排他的行程呢。
張阿姨還在絮絮叨叨的做補救,“反正就是很有名的專家……”
彌月正要解釋自己大概不會去參觀拍賣行,手機就響了,拿起來一看,是老貓打來的。
電話一接起來,老貓就開門見山的問他,“黑市,去不去?”
彌月吃了一驚,“今天?”
“今天晚上。”老貓說:“我也是剛打聽到的。”
“我能進去?”彌月很少進城,但他也知道一些裏麵的門道。像地下交易市場一類的地方,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的。
老貓很乾脆的說:“我找到人帶我們進去了。”
彌月頓時覺得這人情可欠大了。
但就算欠了人情,這一次的機會彌月也是要抓住的。彌月自問對王英的性格還是有一些瞭解的,如果他現在在濱海,應該不會硬憋著什麼都不做。
他必然會找機會去試探,去計劃如何把贓物儘快脫手。
當然王英也是有同夥的,如果同夥比較理智,能勸住他等著風頭過去……
那麼想在黑市上打聽到什麼的可能性還是很低。
不過,即便如此,能有機會走這一趟,彌月還是會抓住這個機會的。
彌月回房間睡了一會兒,快半夜的時候被鬧鈴鬧醒。他爬起來洗了把臉,找出口罩帽子放進一個揹包裡準備出門。
大毛也醒了,可憐巴巴地圍著他轉圈圈,時不時還伸手拽一拽彌月的衣角。
它有些捨不得他又要出門。
彌月想了想,“算了,帶你一起去吧。”
反正是晚上,再說也不是什麼特別正經的場合,帶著寵物一起去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
彌月這樣想著,就隨手把頭上的棒球帽摘下來戴到了大毛的腦袋上。等他一出門,才發現小毛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竟然也跟了上來。
彌月覺得自己頗有些“左牽黃,右擎蒼”的味道,雖然他的飛禽走獸跟人家蘇大人相比,檔次稍稍有些低。
彌月看著小貓頭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稍稍鬥爭了一下就敗下陣來。
算了,算了,他勸自己,反正是黑天,別人也不一定會注意到。
彌月雖然這樣想,但是走出小區大門,看到老貓從車窗裡探出頭,一臉驚訝的看過來的時候,他心裏還是稍稍有些……尷尬。
“呃……不行嗎?”彌月抱著猴子,腦袋上還趴著一隻肥嘟嘟的小貓頭鷹。六隻眼睛一起望著老貓,眼神居然都很相似。
老貓忍俊不禁,“我覺得沒什麼關係。”
他看了看彌月揹著的揹包,感覺他這樣真的很像一個帶孩子出門的年輕奶爸。揹包裡說不定還給寵物們準備了什麼奶瓶零嘴兒之類的東西。
彌月忙不迭的岔開話題,“誰帶我們進去?要不要表示一下?”
老貓搖頭,“我表示完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彌月在大毛腦袋上揉了兩把,訕訕的說:“怪不好意思的,要不我請你吃飯吧?”
“你有時間嗎?”老貓覺得以他下午受打擊的那個狀態來推測,他應該會想要回研究所去了。
彌月想了想,覺得為了還人情,推遲一天出發也是可以的。至於秦家……
彌月覺得,秦家爺孫倆對他的印象也就這樣了。早一天晚一天離開,好像也沒多大區別?
請客的事就這麼定在了明天。
彌月對濱海市的路況不熟,隻覺得老貓開著車越走車越少,路邊的房屋也越來越低矮。似乎是離開城區了。
彌月跟著林青山跑過不少地方,各地的鬼市也都見識過。因此見到夜色中破敗廠房的外麵停著一溜兒的豪車時,也沒覺得意外。
能摸到這種地方來的人,自然都是對收藏感興趣的。能玩得起收藏的人,又有幾個是窮的?
老貓打了個電話,然後帶著彌月穿過臨時停車場,朝著一側的鐵門走過去。
彌月注意到這裏應該是廠房的側門或者後門,門外並沒有掛牌。兩扇高大的鐵門被粗大的鏈鎖鎖著,大門一側開了一扇小門,僅容兩三人通過的樣子。門口幾個穿著保安製服的男人正依次檢查來賓的邀請函,並登記來賓的隨行人員。
老貓示意彌月看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賓士,“等下跟我過去打個招呼吧。這人算是我爺爺的一個晚輩,我爺爺就是拜託他把我們帶進去開開眼。他姓喬,多餘的話不必問。”
彌月點點頭,表示知道規矩。
老貓還沒走近,車裏的人已經看到他們了。車門開啟,一個中年人下了車,遠遠的衝著老貓點了點頭,“才過來?”
老貓很客氣地向他問好,稱他“喬叔叔”。
彌月也隨著他向這位喬先生問好。小貓頭鷹這個時候已經不知道飛哪裏玩兒去了,倒是他抱在懷裏的猴子讓喬先生多看了兩眼。
喬先生是一位挺有派頭的中年人,衣著也考究。他除了保鏢之外還帶了兩個人,一個是上了年歲,頭髮都有些灰白的掌眼,姓謝。周圍的人都稱他謝老。另一個是他的女兒喬櫻。
喬櫻與老貓年齡相仿,是一位麵容清秀的大家閨秀,她與老貓的關係似乎也更熟悉一些,跟他說話的時候神情中帶著很自然的親昵。
她和她父親一樣,都把彌月當成是跟著老貓來看熱鬧的朋友。除了一開始做介紹的時候互相打個招呼,一轉頭就把彌月給無視掉了。
彌月抱著猴子走在最後,完美的扮演自己“湊熱鬧的透明人”角色。他能看出喬家父女倆對老貓的態度是很親近的,這讓他也有些疑惑老貓到底是什麼人。
跟在喬先生身旁的那位掌眼謝老倒是對彌月十分留意,彌月起初還以為他在看自己懷裏的大毛,後來才意識到他就是在打量自己。
謝老在彌月疑惑看過來的時候微微一笑,“我看小友有些麵熟。”
眼下這環境也不是尋親敘舊的時候,謝老也知道這一點,於是也不再多說,隻是叮囑他幾句諸如“不確定就不要詢價”,“輕易不要上手”之類的話。
這些規矩彌月是知道的,但謝老畢竟是好意,又是長者,彌月也就乖乖聽著了。
鬼市的場地是在這片廠房的後倉庫。
倉庫場地空闊,百十來個攤子也隻佔了倉庫大約三分之二的地方。燈光有些昏暗,再加上所有的人都有意識的壓著聲音說話,讓彌月覺得這個地方鬼氣森森的。
彌月的首要目標就是看人。也顧不上關注喬先生一夥兒要看什麼,抱著大毛在倉庫裡轉悠。然而一圈一圈轉下來,他發現不但沒有什麼眼熟的人,連比較眼熟的、跟樂器相關的零件都沒有。
古董樂器在收藏界本來也是比較冷門的一個選項。因為材質不易儲存的問題,市場上也很少會遇到儲存得比較完整的樂器。
這一點,彌月是有心理準備的。
至於王英……
彌月其實也有心理準備。
如果說前兩天想到回山他還有些不那麼痛快,現在的他,已經沒有了那種浮躁焦慮和不甘心。
他能做的努力都已經做了。
剩下的,還是交給警方吧。
彌月的心放下來,整個人都輕鬆了,也開始有閑心看一看攤子上的東西。
這樣的地方自然是什麼東西都有,有銅錢這樣的小玩意兒,也有講究的字畫書籍。彌月甚至還看到兩件銅漬斑駁的香爐,攤主一本正經的跟客人介紹說是“宣德爐”。
彌月正暗暗發笑,就見不遠處喬先生一夥兒人正圍著一個賣字畫的攤子。看見彌月過來,謝老十分和氣的沖他招招手,“彌小友,看看這件東西怎麼樣?”
彌月走過去,見喬先生和謝老正在研究的,原來是一幅字。
捲軸有破損,一角還留有火燒過的痕跡,看其起筆意倒是頗為灑脫豪邁。
“《四時之風》?”彌月微微皺眉,“這是……”
攤主是一位留著絡腮鬍子的中年男人,見彌月過來,笑眯眯的點點頭,繼續給大家介紹他的寶貝,“……要真是郭熙的原作那可是值了老錢了。我這做生意也不能坑蒙拐騙不是?咱都是實誠人,我也給你們透個實底兒,這一副字,是明代的仿品,看這裏,還有處廓先生的小印……”
彌月站在謝老身旁,探頭看他手裏的捲軸,就覺得耳邊微微一癢,原來是老貓又湊了過來。
彌月下意識的往旁邊躲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老貓這是在悄悄問他,“處廓先生是誰呀?這人出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