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亮透,霧卻半點冇散,反而像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悶得人喘不上氣。
沈驚蟄挑著空水桶往井邊走,鞋底碾過濕滑的泥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他不敢抬頭。
一抬頭,視線裡就容易飄進不該看的東西。
路邊的草垛旁、土牆根下、柴垛縫隙裡,總藏著半透明的影子,有的蹲坐著,有的貼在牆上,有的慢悠悠地飄來飄去。它們大多不傷人,卻能把人活活逼瘋。
沈驚蟄從小就學會了一件事——假裝看不見。
咬緊牙,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裝作什麼都冇瞧見,什麼都冇聽見。
可今天不一樣。
從剛纔被王老三推倒在地開始,他胸口就一直隱隱發燙。
那熱度很輕,像一塊溫玉貼在心口,藏在皮肉之下,外人看不見,隻有他自己清楚。
那是從嬰兒時期就跟著他的東西。
村裡人隻當他是天生招鬼的掃把星,冇人知道,他身上藏著一道連他自己都不懂的封印。
井台在村子西頭,靠近一片亂墳崗。
平時大白天都少有人來,更彆說這種大霧天。
沈驚蟄剛走到井邊,就聽見井裡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
不是井水晃動的聲音。
是有人在水裡,一下一下,輕輕敲著井壁。
他腳步猛地頓住,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住。
井台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
可那敲擊聲,清晰得就貼在耳邊。
沈驚蟄死死攥著扁擔,指節發白,呼吸都不敢重。他不敢靠近井口,小時候聽村裡老人說,亂墳崗旁的井,最容易勾魂。
人一探頭,魂就被拖下去。
“滴答……滴答……”
聲音越來越近,像是從井底,一點點爬了上來。
一股刺骨的陰冷,順著腳底板往上鑽,瞬間凍透四肢百骸。
沈驚蟄渾身汗毛倒豎,頭皮發麻,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想跑。
可腿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半步。
就在這時——
井沿上,緩緩垂下一縷濕漉漉的黑髮。
黑得發亮,黏膩地貼在冰冷的石頭上。
沈驚蟄瞳孔驟縮,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他看見了。
一張慘白浮腫的臉,正從井口慢慢往上抬。
雙眼是兩個漆黑的洞,冇有眼珠,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水流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滴在井台上,發出刺耳的滴答聲。
是淹死鬼。
沈驚蟄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跑。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後退,水桶“哐當”翻在地上,滾出去老遠。
可那淹死鬼像是盯上了他,井裡傳來一陣刺耳的尖笑,陰冷的風追著他腳後跟刮。
沈驚蟄嚇得魂飛魄散,拚命往前跑,大霧在他身邊翻滾,視線模糊,分不清方向。
就在他快要被那股陰冷纏上時——
“驚蟄?”
一聲輕喚,從霧裡傳來。
聲音乾淨、清亮,帶著幾分陌生,不像村裡任何人的口音。
那一瞬間,纏在他身上的陰冷,竟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逼退了一截。
沈驚蟄猛地刹住腳,大口喘著粗氣,抬頭望去。
霧中,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一身乾淨的淺色連衣裙,和這滿是泥土的鄉村格格不入,長髮簡單束在腦後,皮膚白皙,眉眼乾淨,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她手裡拿著一個相機,正好奇地看著狼狽不堪的沈驚蟄,眼神裡冇有厭惡,冇有嫌棄,隻有純粹的疑惑。
“你怎麼了?跑這麼急。”
沈驚蟄愣在原地,呼吸急促,一時忘了反應。
槐樹村閉塞,很少有外人來。
這個人,他從來冇見過。
“你是……”他聲音沙啞,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我叫慕青,從城裡來的。”女孩笑了笑,笑容明媚,像霧裡透出的一縷光,“來這邊體驗生活,暫時住在村委會。”
慕青。
沈驚蟄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乾淨,好聽,像她這個人一樣。
長這麼大,第一次有外人,用這麼平靜、這麼正常的眼神看他。
不把他當怪物,不把他當掃把星。
隻是把他當成一個普通的年輕人。
慕青注意到他蒼白的臉色、濕透的後背,還有磨破皮滲血的手掌,眉頭微微一皺:“你受傷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真切的擔憂。
沈驚蟄心頭一暖,又一陣酸澀湧上來。
他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自己這副狼狽模樣,汙了她的眼。
“冇、冇事……我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他低聲撒謊,聲音細若蚊蚋。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慕青小姐,原來你在這裡。”
溫潤的聲音響起,陸長風提著藥箱,從霧中走了出來。
他看到沈驚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光,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驚蟄,你怎麼也在這兒?臉色怎麼這麼差?”
慕青回頭看向陸長風,眼睛一亮:“陸醫生,你認識他呀?”
“嗯,他叫沈驚蟄,住在村裡。”陸長風自然地走到兩人中間,不動聲色地將沈驚蟄擋在身後一點,語氣輕描淡寫,“他性子內向,不太愛說話。”
說完,他看向沈驚蟄,語氣帶著幾分溫和的叮囑:“井邊陰氣重,大霧天彆在這兒久留,早點回去吧。”
這話像是隨口一提,卻讓沈驚蟄心頭一緊。
他聽得出來,陸長風是在提醒他——彆在慕青麵前亂說話。
沈驚蟄不敢多留,點了點頭,撿起地上的扁擔和水桶,聲音低微:“我知道了……我先回去了。”
他不敢再看慕青,低著頭,快步消失在大霧裡。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遠去,慕青才疑惑地看向陸長風:“陸醫生,他……是不是很怕人啊?”
陸長風眼底掠過一抹冷意,臉上卻依舊溫和如初,輕輕歎了口氣:“你是外鄉人,不知道。驚蟄這孩子命苦,從小冇爹冇媽,寄人籬下,身子弱,膽子也小,常年被村裡人欺負,心裡難免自卑。”
他語氣裡滿是惋惜,彷彿真的在為沈驚蟄不平。
慕青聽得心頭一軟,看向沈驚蟄消失的方向,眼神裡多了幾分同情:“難怪他剛纔那麼害怕……那他豈不是很可憐?”
“是啊。”陸長風淡淡一笑,轉移了話題,“這裡霧大,路滑,不安全,我送你回村委會吧,免得你迷路。”
“好。”慕青點了點頭,冇有多想。
兩人並肩離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濃霧之中。
而另一邊。
沈驚蟄一路跑回舅舅家,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剛纔井口的淹死鬼、慕青乾淨的眼神、陸長風看似溫和的提醒……一幕幕在他腦海裡閃過。
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從慕青踏入槐樹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一樣了。
他靠在院牆上,大口喘著氣,胸口那道微弱的溫熱,又一次輕輕發燙。
這時,後院柴房的陰影裡,一個佝僂的影子緩緩浮現。
灰濛濛的,看不清臉,隻有一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和他清晨在偏房裡看見的,是同一個東西。
沈驚蟄渾身一僵。
它跟過來了。
這一次,它冇有躲。
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陰影裡,像是在等待一個時機。
沈驚蟄咬緊牙,握緊了拳頭。
他隱隱有種預感——
這個霧濛濛的日子,隻是一個開始。
老槐樹下的秘密,沈家消失的過往,胸口封印的半張符……
所有被掩埋的一切,都要在這個驚蟄之後,一點點破土而出。
而那些藏在黑暗裡的東西,再也不會安安靜靜地躲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