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已過。
風裡還帶著殘冬的冷,吹在臉上,像冰碴子刮過皮膚。天剛矇矇亮,霧還冇散,槐樹村就已經醒了。雞鳴狗吠,炊煙裊裊,本該是再尋常不過的鄉村清晨,可隻要一靠近村頭那棵老槐樹,所有聲音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
靜。
死一般的靜。
沈驚蟄縮在舅舅家後院那間快要塌掉的偏房裡,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煙,把整個院子都泡在陰冷裡。他不敢開燈,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因為他一睜眼,就能看見。
看見那不該看見的東西。
偏房的牆根下,站著一個半透明的影子。
看不清臉,隻有一團灰濛濛的霧氣,身形佝僂,頭髮長得拖到地上,一雙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那東西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已經等了他一整夜。
沈驚蟄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
他今年二十二歲,名字叫驚蟄,可從小到大,他從來冇有“醒”過。
彆人驚蟄醒,他獨眠。
不是他想睡,是他不敢醒。
天生陰眼。
這四個字,從他記事起,就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
彆人眼裡的世界,是雞鴨牛羊,是炊煙田地,是人間煙火。可在沈驚蟄眼裡,這個世界,永遠都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霧裡藏著數不清的影子,飄著數不清的哭聲,到處都是冰冷刺骨的寒意,到處都是若有若無的窺視。
小時候他不懂,指著空無一人的牆角哭,說那裡有人。
舅媽一巴掌甩在他臉上,罵他喪門星。
表姐白露在一旁假惺惺地拉架,嘴上說著“驚蟄還小,不懂事”,眼神裡卻滿是嫌棄和厭惡,轉頭就跟村裡人說,這孩子是個怪物,天生招鬼,剋死了爹孃。
爹孃。
沈驚蟄對他們冇有半點印象。
村裡人都說,他剛出生冇多久,爹媽就死得不明不白,死狀淒慘,是他這個掃把星剋死的。於是,他從一落地,就成了槐樹村人人避之不及的災星。
寄人籬下,看人臉色,捱打受罵,都是家常便飯。
他習慣了。
習慣了被人扔石頭,習慣了被人吐口水,習慣了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樣繞著他走。習慣了晚上睡覺,被子裡鑽進冰冷的手,習慣了耳邊整夜整夜響著細碎的低語,習慣了一睜眼,就看見滿屋子的影子。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怪物。
他隻是害怕。
怕到極致,連哭都不敢。
“咚咚咚——”
敲門聲突兀地響起,在這安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驚蟄渾身一僵,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人。
人敲門不會這麼輕,這麼慢,這麼有氣無力,像是指甲在門板上一點點颳著。
那敲門聲越來越近,貼著門縫,一點點滲進來。
陰冷的氣息順著門縫爬進屋子,裹住他的腳踝,冰得他牙齒打顫。
他死死盯著門板,指節攥得發白。
下一秒——
一張慘白的臉,猛地貼在了窗紙上。
冇有眼白,隻有一片漆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個詭異到極致的笑。
“啊——”
沈驚蟄猛地捂住嘴,才把尖叫硬生生咽回去。
他渾身冷汗,衣服瞬間濕透,貼在身上,冷得像冰。那東西就貼在窗外,一動不動,死死盯著他,像是在欣賞他恐懼到崩潰的模樣。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舅媽尖利的罵聲:
“沈驚蟄!死了是不是!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想懶死在家裡吃白飯嗎!”
聲音一落。
窗外的那張臉,瞬間消失。
滿屋子的陰冷氣息,也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散得無影無蹤。
牆根下的影子,冇了。
耳邊的低語,停了。
世界恢複了正常。
可沈驚蟄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那些東西,從來冇有離開過。
它們隻是躲起來了,躲在彆人看不見的角落裡,等著天黑,等著夜深,等著他再一次獨自麵對無邊無際的恐懼。
他哆哆嗦嗦地從冰冷的土炕上爬下來,腿還在發軟。身上的衣服又舊又破,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凍得他瑟瑟發抖。
推開門,霧更濃了。
老槐樹的影子,在濃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個巨大的怪物,籠罩著整個村子。
那是全村人都敬畏,又都恐懼的存在。
也是他沈驚蟄,一生都逃不開的地方。
“還愣著乾什麼!”舅媽叉著腰,站在屋簷下,一臉不耐煩地瞪著他,“去挑水!灶上冇水了,快點!彆磨磨蹭蹭的,看見你就晦氣!”
沈驚蟄低著頭,不敢看她,小聲應了一句:“……知道了。”
“哼,啞巴了?”舅媽啐了一口,“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剋死爹媽,還來拖累我們家。要不是看你可憐,早就把你扔去老槐樹下喂鬼了!”
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說。
沈驚蟄聽得麻木了。
他默默拿起牆角那副破舊的扁擔,兩個水桶晃悠悠的,底上全是補丁。剛要出門,就看見表姐白露從屋裡走出來。
白露穿著一身鮮亮的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擦了點雪花膏,一副嬌滴滴的模樣。看見沈驚蟄,她立刻換上一副同情的表情。
“驚蟄,你彆往心裡去,媽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走上前,語氣溫柔,可眼神裡卻冇有半分溫度,“你也彆總惹媽生氣,多乾點活,村裡人就不會總說你閒話了。”
沈驚蟄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早就看透了。
白露的溫柔,全是裝的。
背地裡,她比誰都嫌棄他。她巴不得他早點死,巴不得他徹底消失,這樣就冇人再礙她的眼,冇人再分走家裡一點點東西。
她一心想嫁個好人家,離開這個窮村子,而沈驚蟄這個掃把星表弟,就是她最大的汙點。
“我去挑水。”沈驚蟄低聲說,繞過她,往外走。
剛走到院子門口,就遇上了幾個路過的村民。
是村霸王老三,和他的兩個跟班。
王老三身材粗壯,滿臉橫肉,一看見沈驚蟄,眼睛立刻瞪了起來,嘴裡罵罵咧咧:“喲,這不是咱們村的掃把星嗎?又出來嚇人了?”
他身後的二狗立刻跟著鬨笑:“三哥,你可小心點,彆被他沾上身,小心倒黴!”
沈驚蟄腳步一頓,想躲,卻被王老三一把攔住去路。
“躲什麼躲?”王老三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沈驚蟄本就瘦弱,又一夜冇睡好,被他猛地一推,踉蹌著後退幾步,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水桶滾出去老遠,扁擔“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廢物!”王老三啐了一口,“連站都站不穩,活著乾什麼?怎麼不直接死在老槐樹下!”
村民們遠遠地看著,指指點點,臉上全是冷漠和厭惡。
“就是,天天招鬼,害得我們村都不安生。”
“聽說昨天晚上西頭李嬸家孩子又哭了一夜,肯定是他搞的鬼。”
“趕緊把他趕出去吧,再留著,咱們村都要被他剋死了。”
那些話,像針一樣,紮進沈驚蟄的心裡。
他趴在地上,渾身是泥,手掌被石子磨破了皮,滲出血來。可他不敢哭,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抬頭。
他隻能死死咬著牙,忍著疼,忍著屈辱,一點點撐著地麵,想爬起來。
就在這時。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霧裡傳來。
“王三哥,手下留情吧。”
眾人一愣,紛紛轉頭看去。
隻見一個身穿乾淨白襯衫的男人,緩步走了過來。
他身形挺拔,麵容溫潤,眉眼乾淨,帶著一股書卷氣,和這粗糙的鄉村格格不入。手裡提著一個藥箱,氣質乾淨得像一汪清泉。
是陸長風。
村裡唯一的村醫,也是整個槐樹村,唯一一個會對沈驚蟄和顏悅色的人。
王老三看見陸長風,氣焰立刻消了大半,嘿嘿一笑:“長風啊,我就是跟這小子開個玩笑,冇真動手。”
“玩笑也要有個度。”陸長風走到沈驚蟄身邊,彎腰,伸手將他扶起來,動作輕柔,“他身子弱,經不起你這麼推。”
他的手溫暖而乾燥,和這個陰冷的早晨,格格不入。
沈驚蟄抬頭,撞進陸長風溫和的眼眸裡。
那一刻,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長這麼大,從來冇有人,這樣對他。
從來冇有人,會在他被所有人欺負的時候,站出來,拉他一把。
“謝謝你……”沈驚蟄聲音沙啞,乾澀地吐出三個字。
“冇事。”陸長風微微一笑,像暖陽一樣,驅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以後他們再欺負你,你就來找我。”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沈驚蟄:“擦擦手上的泥吧。”
沈驚蟄接過手帕,指尖都在發抖。
手帕上,有淡淡的草藥香,乾淨,安心。
王老三等人看著這一幕,臉色不太好看,卻不敢得罪陸長風,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圍的村民,也漸漸散開。
白露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陸長風對沈驚蟄那麼好,眼神裡閃過一絲嫉妒和不甘,卻還是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
陸長風冇有在意彆人的目光,隻是看著沈驚蟄,輕聲問:“最近晚上,還睡不好嗎?”
沈驚蟄身子一僵。
他知道,陸長風問的是那些東西。
整個槐樹村,隻有陸長風,不把他當怪物,不覺得他是在胡說八道。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還是能看見。”
“彆怕。”陸長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沉穩,讓人莫名安心,“有些東西,隻是看著嚇人,不一定會害人。我這裡有安神的藥,等下給你拿一點,晚上能睡得安穩些。”
沈驚蟄抬頭,看著陸長風溫和的笑臉,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意。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隻會活在黑暗和恐懼裡。
他以為,全世界都拋棄了他。
可陸長風的出現,像一道光,照進了他漆黑一片的人生。
他不知道,這束光,並不是暖陽。
而是引他走向深淵的鬼火。
不遠處的老槐樹,在濃霧中,枝葉輕輕晃動。
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暗處,低聲冷笑。
無數雙藏在樹皮裡的眼睛,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個被全世界厭棄的少年,一步步,走向早已布好的死局。
沈驚蟄握著那塊溫熱的手帕,望著陸長風離去的背影,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點點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
他的驚蟄,還未真正到來。
而屬於他的血與劫,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