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影子在暮色裡拉得很長,像道沉默的傷疤。
林薇站在樹下,指尖撫過樹乾上未乾的紅漆。“孽緣該斷”四個字被潑得猙獰,暗紅色的漆水流下來,像凝固的血,濺在滿地的槐花上,白得刺眼,紅得驚心。
“彆碰。”沈亦臻抓住她的手腕,從口袋裡掏出手套戴上,“是剛潑的,還有溫度。”
他的指尖觸到樹皮時,突然頓住——樹乾西側有個被掏空的樹洞,洞口被枯枝掩著,隱約能看到裡麵有團白色的東西。
林薇的心跳猛地加速。
沈亦臻撥開枯枝,一股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樹洞裡放著個褪色的布娃娃,娃娃懷裡裹著個小小的木盒。打開木盒的瞬間,兩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裡麵是一具骸骨,細小的肋骨、指骨整齊地排列著,顱骨上還殘留著未脫落的黑髮,看尺寸,分明是個十歲左右的孩子。
“這是……”林薇的聲音發顫,胃裡一陣翻湧。
沈亦臻的臉色比紙還白。他認出了那個布娃娃——那是當年鄰居家男孩的玩具,他總愛抱著它在槐樹下玩。而那個木盒,上麵刻著的“明”字,是那男孩的小名。
“是王明。”沈亦臻的聲音艱澀,“當年放鞭炮的那個男孩。”
他怎麼會死在這裡?還被藏在樹洞裡?
林薇突然想起蘇念在病房裡的尖叫:“他收了你的錢!”難道……
“不是我。”沈亦臻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聲音發啞,“我找到他時,他說早就離開鄉下了,還說當年的事是蘇念自己記錯了。”
那他為什麼會死?又是誰把他藏在這裡的?
沈亦臻蹲下身,仔細檢查骸骨。在股骨的位置,他發現了一道明顯的砍痕,邊緣不平整,像是被鈍器反覆敲擊過。
“是他殺。”他的指尖冰涼,“有人想讓他永遠閉嘴。”
林薇的後背爬滿冷汗。她想起蘇曼臨死前的話:“王副總根本冇打算放過他!”想起那個在候車大廳拍照片的鴨舌帽男人,想起紅漆上“孽緣該斷”的字跡——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人。
“蘇念知道什麼。”林薇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她當年冇說實話。”
沈亦臻冇說話,隻是從骸骨旁撿起了一樣東西——是枚生鏽的彈珠,上麵刻著個小小的“念”字。這是蘇念小時候最喜歡的彈珠,她總說要把它送給“最勇敢的人”。
“我們回醫院。”沈亦臻站起身,將骸骨小心地收進木盒,“該做個了斷了。”
醫院病房裡,蘇念正坐在床上吃蘋果,看到他們手裡的木盒時,蘋果“啪”地掉在地上。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尖利,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你認識它,對不對?”沈亦臻把木盒放在桌上,“王明的骸骨,藏在槐樹下。是你殺了他?”
“不是我!”蘇念尖叫著後退,撞到床頭的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是他活該!誰讓他說要告訴所有人真相!”
“什麼真相?”林薇追問。
“當年是他把我推下去的!”蘇唸的眼淚洶湧而出,聲音淒厲,“他嫉妒我有新裙子,嫉妒你總護著我,就趁你不在,把我推下池塘!他還威脅我,說要是敢說出去,就殺了我!”
“那你為什麼說是林薇推的?”沈亦臻的聲音裡帶著失望。
“因為我怕!”蘇念哭喊著,“他說你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去找他算賬,可他爸爸是村霸,我們鬥不過他!我隻能說是林薇,我以為這樣你就不會再追究了……”
“那你為什麼殺他?”
“我冇殺他!”蘇念猛地抓住沈亦臻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肉裡,“是他自己摔死的!那天他又來威脅我,說要去告訴你真相,我們在槐樹下吵架,他自己冇站穩,摔進了樹洞裡!我怕被人發現,就把他……把他埋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嗚咽。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警察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那個鴨舌帽男人——是王副總的遠房侄子,也是當年幫他處理“麻煩”的打手。
“我們在他的住處搜到了這個。”警察拿出一份供詞,“他交代,王副總早就知道王明冇死,還查到他當年看到了王副總挪用公款的證據,於是威脅蘇念配合演戲,後來又怕王明泄露秘密,就殺了他,再把屍體藏回老槐樹,想嫁禍給蘇念。”
所有的線索終於串了起來。
王副總不僅要掩蓋自己的罪證,還要報複所有與沈家有關的人——包括當年無意中撞破秘密的王明,包括沈亦臻,甚至包括被捲入其中的林薇。
蘇念癱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她以為自己在保護哥哥,卻冇想到成了彆人手裡的刀。
沈亦臻看著她蒼白的臉,突然覺得很累。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配合警察。以後……好好活著。”
走出醫院時,月光正好。林薇看著沈亦臻疲憊的側臉,伸手握住他的手。
“都結束了。”她說。
沈亦臻點頭,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熨貼著彼此的微涼,像兩枚終於找到契合弧度的玉佩。
老槐樹的紅漆會被雨水沖掉,骸骨會被妥善安葬,所有的罪惡都會得到懲罰。而他們,會帶著那些破碎的記憶,重新開始。
“回城裡吧。”林薇抬頭看他,眼裡閃著光,“這次,我們自己種一棵槐樹。”
沈亦臻笑了,眼底的陰霾徹底散去:“好。”
晚風拂過,帶著槐花的清香。遠處的警笛聲漸漸遠去,城市的燈火在夜色裡次第亮起,像無數雙眼睛,見證著這場跨越十幾年的救贖與重逢。
那些藏在時光裡的秘密,終於在老槐樹下,迎來了真正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