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娛凶猛 第8章 記一場史詩級的對話·上

夜已經很深，在北洛杉磯一座房子裡，一場對話仍在繼續。

“你覺得我也是那種把自己的關心強加於你身上的混蛋？”

“隻能說，目前看來，你還不是，你在關鍵時刻剋製住了。但你之前的所作所為，已經有這方麵的苗頭了。尤其是你打電話要我早睡的時候，你自己當然毫無所覺，但在我看來，你那種邀功的心思簡直藏都藏不住，你像哄小孩一樣要我注意身體，還很笨拙的關心我的容顏。就差直接問我：在這個孤單清冷的夜裡，我打電話對你噓寒問暖，你是不是很感動？是不是感動的要死？是不是很溫馨甜蜜？

在我獨自生活了這麼長時間後，終於有一個男人，一個各方麪條件都還不錯的，惹的無數女生尖叫的男人，這麼耐心周全的關心我，我怎麼能不感動？我肯定感動死了！”

柳聞霆像陳述事實一樣繪聲繪色的揭露著男人的小心思，讓房間裡的難堪簡直要把人憋死。

“所有人都認為自己是特殊的，你也一樣。你是和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人，而且是我主動請你住進來的，在你心裡，你有足夠的理由把自己當成這裡的半個主人，既然是主人，就有相應的權力——對這間屋子的權力，對同屋人的權力。

你一向是與人為善的，所以，你在派對上會很用心的維護我的聲譽，你還為了我拒絕了其他女孩的誘惑，還特地打電話告訴我要早睡，又絮絮叨叨的表明自己不想打擾我睡覺。先說至少半個小時才能回到家，最後卻隻用了25分鐘就趕來了。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說明你是多麼的在乎我，為我付出了多少，如你所願，這些我都知道，猜也能猜得出來。

你有付出，自然就會尋求回報，你想要的回報很簡單，就是我聽你的話，乖乖早睡，你可能自己都冇意識到你這是在尋求回報，還以為這依然是在為我付出。但我知道，你這就是在要求回報。

所以，當你發現我冇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你的回報冇有變現時，你就勃然大怒。更重要的是，你還會認為我會容忍你的怒火，因為在你心裡，我雖然是刀子嘴，卻是豆腐心，你一廂情願的認為，我其實也很關心你，在乎你，要不然我怎麼會為了你做那麼多事？那麼嚴厲的督促你、逼迫你、讓你上進，讓你進步？雖然我從冇這麼說過，但你就是會不由自主的這麼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扭曲成我在笨拙彆扭的關心你。

然後你就會利用這種關心，向我提出更多的要求，向我發火就是一種提要求的手段，一旦我在你麵前讓步了，你就會得寸進尺，提出更多的要求。這次是要我改變睡眠習慣，下次就是要我改變飲食習慣，一點一點介入我的生活。

當然，你會軟硬兼施，當你發現發火冇用，我冇讓步的時候，你很可能會突然向我表達愛意，突然抱住我，或者用力的吻我，總之是很浪漫的場景，試圖用這種突然襲擊來俘獲我的內心——相信我，如果你真的那麼做了，我會廢了你。”

認識五個月來，這是柳聞霆說話最多的一次，她喋喋不休，冷酷無情的剖析著安雲天的靈魂，一副十足的碧池樣：“記得我以前說過的話嗎？不要試圖在我麵前耍小聰明，這不是因為我如何厲害，而是因為你真的還差得遠。

你為我做了很多很多事，有些我看見了，有些我冇看見。那些我冇看見的，事後我也會知道。我為什麼會知道？因為你眼中的渴求太明顯了，你生怕我不知道，生怕我冇注意到你暗中為我付出多少，你費儘力氣管住自己的嘴，卻管不住你的肢體語言，尤其是你的眼神，把你的所有心思都出賣了。每當我看到那種眼神，我就知道：哦，這傢夥又揹著我做好事不留名了，就像同樣做好事不留名的雷峰叔叔。”

她說了這麼多，不管對還是不對，安雲天隻能回以一句：“柳聞霆，你真的是個混蛋。”

“而你是個笨蛋。”

柳聞霆纔不管他的心情如何，繼續自己的演講：“我今天之所以跟你說這麼多，是因為這幾個月來，我實在是受夠你那種眼神了，你日複一日的重複著拙劣可笑的表演，卻絲毫不知。想要什麼，不敢說，想拒絕什麼，也不敢說。我一直說你和電影主角很像，貪婪、懦弱、無能、喜歡耍小聰明，你不服氣，你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優秀了，否則為什麼我那些同學會那麼喜歡你呢？

但我要說，安雲天，你在我眼中的形象一直都冇變，你是一個庸人，欣賞你的也是庸人。我知道你渴求偉大和不朽，而你也確實有那麼一點天賦——才幾個月，你的鋼琴就彈得有模有樣了，演技也還行，身材也很好看，其他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學了不少，放在庸人當中，這些已經足夠驚豔，但在真正的天才麵前，這些都毫無意義。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不是天才，這一點我很明白，我跟你一樣，也有一點天賦，在庸人們看來這些天賦很了不起，但在天才麵前，這什麼都不是。

我跟你的不同之處在於，我知道自己的平庸，也知道天才的偉大，而你，既不知道自己的平庸，也不知道天才的偉大。因為這種無知，你的所作所為處處流露出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愚蠢和自作聰明。你是那種典型的被課內勵誌文和課外雞湯文洗腦的傻瓜，以為通過努力就可以達到嚮往的境界。對不起，你這輩子都冇指望了。

因為你缺少一種天才的氣質。”

“什麼氣質？”

安雲天攤開雙手，做困惑狀：“你這樣的氣質？”說著想要笑一笑，但冇笑出來。

“這隻是其中的一種。”

柳聞霆冇有否認：“如果說我距離成為天才隻缺少一樣東西的話，那那樣東西就是天賦。而你，什麼都缺。”

“所以說，我在你眼裡一無是處。”

安雲天點點頭：“那麼你今天對我說這麼多的目的是什麼呢？”

“讓你有自知之明，讓你不要再耍那些小聰明。”

柳聞霆摸摸yoyo的腦袋：“也讓我再次確定，你確實很平庸。安雲天，我不知道你經曆了什麼，可能以前你不是這樣的，但現在的你，毫無疑問已經被磨光了棱角，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庸人。換了不那麼平庸的人，他們早就摔門而去，或者對我的奚落反唇相譏，而你，什麼都冇做，連句辯解都冇有。非常平靜的接受了我的指控和羞辱，這不是因為你有自知之明，而是因為你的平庸已經深入骨髓，無藥可救了。”

房間裡陷入短暫的沉默，一分鐘後，安雲天問：“你說完了？”

柳聞霆點頭：“現在輪到你了。”

安雲天道：“關於天才和庸人那塊，我不知道你說的對不對，不過你的說法對我很有啟發，我是一個冇多少見識的人，從冇遇到過什麼了不起的人，更不知道人類智慧和力量的極致是多麼的難以企及。按照你的標準，我無疑是愚蠢的，因為正如你所說，我從小深受那些勵誌故事的影響，真的認為通過努力就可以達到那些人的境界，那些天才的境界，以前我對這種想法深信不疑，而現在，我知道，我可能真的一輩子都達不到了，連那種境界的邊兒都摸不著。

柳聞霆，在我眼中，你是個天才，儘管你自己不承認。你有很高的天賦，和驚人的洞察力，你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人，也是我見過的最混蛋的人，但即便是你混蛋的地方，也充滿令人目眩神迷的魅力。

比如說，我就絕對不會對那些關心我的人說：他們是混蛋。儘管我對他們的所作所為非常不滿。我更不會對一個愛慕我、關心我、崇拜我的女生，說出那麼惡毒的話。但這並不是說，我冇有那種衝動，你所厭惡的東西，我也厭惡，你選擇有話直說，我選擇虛與委蛇。

是的，跟你相比，我就是個膽小鬼，徹頭徹尾的弱者，而你是那麼的強大，那麼的無所畏懼，這怎能讓我不喜歡你，不為你著迷？你就是我想成為的那種人，你身上有我想要卻始終無法得到的特質。”

“不，你不會想成為我這種人。”

柳聞霆依然一點麵子都不給：“因為按照你的世界觀，我顯然太過孤僻刻薄，在某些時刻你會有那種衝動，像我一樣生活，但衝動一過，你就再也不這麼想了。”

“好吧，又讓你說中了。”

安雲天搖頭苦笑：“但至少我對你的嚮往是確定無疑的，我已經厭惡做一個與人為善的老好人了，我也想混蛋一點，但我就是做不到。”

“繼續。”

“或許，我這輩子都註定是個庸人了，正如你所說，你與天才的區別隻是缺少天賦，而我，什麼都缺。但是——”

安雲天收起了臉上的頹唐，眼中綻出精光，看著柳聞霆：“但是，我依然相信，通過努力和拚搏，可以部分的彌補這種缺陷，如果再加上極好的時運和極準的直覺，即便仍然成不了真正的天才人物，卻可以做到連那些天才都做不到的事。”

“極好的時運和極準的直覺。”

柳聞霆看著他：“看來你不準備再把你的小秘密藏著掖著了。很好，你終於不再耍小聰明瞭。”

安雲天一笑：“那麼你現在想聽我說說我的秘密是什麼嗎？”

柳聞霆說：“難道你以為我有那麼傻？人一旦有了付出，就會下意識的尋求回報，你付出了你的秘密，會希望我回報什麼？你還是留著好了，我對你的秘密毫無興趣。”

“但我卻對你的秘密很感興趣，對你的一切都感興趣。”

安雲天舒服的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水：“突然發現，被人揭破心底的小算盤，也不算多麼尷尬難堪的事，尤其揭破的那個人還是你的時候。甚至於，我還感到受益匪淺，讓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原來我還有這麼多不足之處，原來我還可以變得更優秀，更更優秀，更更更優秀一些。就像之前的四個月一樣，我依然把這當成是你對我的鞭策，讓我在認清自己的不足之後，有針對性的加以提升。哈！”

他突然很暢快的大叫一聲，嚇得yoyo渾身一抖：“關於我的那些小心思、小聰明，你說的真是太對了！我的表演真的是太拙劣愚蠢了！為什麼我以前冇有發現？為什麼我會認為自己的偽裝很高明？調音師、調音師……果然我和那個主角一樣，都太可笑了！哈哈，太可笑了！哈哈哈哈！！！”

他抑製不住的大笑起來，笑得臉色通紅，直不起腰，笑得眼裡綻出淚花：“虧我還以為自己很不錯了，在派對上飄飄然，洋洋得意，現在想想，真是可笑，真是可笑啊！哈哈哈——可笑！痛快！”

他霍的站起，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臉上是抑製不住的喜色，嘴裡嘟噥著含混不清的詞句，精神非常亢奮，像是得到了什麼寶物，又像是解決了什麼難題。轉了好幾圈後，他蹲到柳聞霆麵前，拉著她的手道：“柳聞霆啊柳聞霆，你這麼棒，叫我怎能不愛你！”

柳聞霆抽回手：“你最好不要再做出這麼輕佻的舉動，否則會很危險。”

“知道，知道！你會廢了我，哈哈，廢了我！”

安雲天坐回沙發，翹起二郎腿，一臉期待的問道：“那你說，我這些毛病，還能改嗎？”

柳聞霆看著他，冇有說話。

“不說這個了！”

安雲天把手一揮：“最後一個鏡頭呢？都說我演的很好，我還一直冇看呢，我覺得我還可以再好一些，要不拿出來看看？”

柳聞霆瞥了一眼掛鐘：“12點了，這麼晚，你不去睡覺嗎？”

“睡什麼覺！”

安雲天又是一笑：“反正殺青了，後期製作急不得，慢慢來唄。”

柳聞霆道：“可是，明天我們要去一趟矽穀，在那裡，有一個天才，同時也是一個混蛋，很難纏，正等著我們把他拿下呢。”

“你是說——紮克伯格！”

安雲天精神大振：“臉書有訊息了？”

柳聞霆點頭：“他們資金出了點問題，等不下去了，隻好同意我們的條件。注資100萬，獲得10%的股權，不得乾涉網站運營。”

“Good！”

安雲天幾乎是跳了起來：“談了幾個月，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紮克伯格和他的那幫朋友，都是混蛋！和你一樣的混蛋！哈！”

他邊說邊笑著搖頭：“看來，今晚是睡不成了。”

突然，他抬起頭來，看著柳聞霆：“我想到一件事，如果今晚我們鬨掰了，那是不是注資的事……”

柳聞霆說：“自然也就黃了。”

“哈，你這個混蛋！”

安雲天笑得停不下來，指著她親昵的叱罵：“什麼都是自己拿主意，一點兒風都不透，太壞了！”

柳聞霆說：“知道我這100萬是怎麼湊齊的嗎？”

“對啊，我還奇怪呢。”

安雲天笑意不減：“拍《調音師》花了得有60萬，後麵還要繼續往裡邊砸錢，公司也要運營，我們能用的，也就80萬，你哪兒來的100萬？”

“我把房子抵押了。”

安雲天一愣，罵道：“柳聞霆，你丫確實是個混蛋！”

又伸出大拇指：“也是一條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