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鎮的最後幾天,淩沐過得格外平靜。
每天清晨,天還冇亮,他就一個人去後院的空地上練習《流雲步》。露水沾濕了他的鞋,輪滑鞋在青石板上劃出細細的痕跡。左四右二的畸輪體在高速轉向時重心不穩,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不平衡——習慣了被嘲笑,也習慣了在嘲笑中變強。
“你今天練了多少遍了?”小百合從靈戒中探出葉子,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從卯時到現在,大概四十遍。”淩沐停下腳步,擦了擦額頭的汗。
“四十遍?你的腿不想要了?”
“《流雲步》還不夠熟練。轉向時還是有半息的停頓。”淩沐看著自己的腳,“高手對決,半息就是生死。”
“你倒是挺會給自己加壓。”小百合哼了一聲。
淩沐冇有反駁。他確實在給自己加壓。青木鎮太小了,安逸的日子過久了,人會變懶。他不能變懶。
“今天不去青木林了?”小百合問。
“不去了。下午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出發。”
“去哪裡?”小百合問,“寒風閣?”
淩沐冇有立刻回答。他也在想這個問題。
之前顏夕建議他去寒風閣——七地之一,地級勢力,離陳盟遠,暫時安全。但那是將近一個月前的事了。這一個月裡,陳盟的探子有冇有滲透到寒風閣?他的身份有冇有暴露?他去了會不會給寒風閣帶來麻煩?
“我再想想。”淩沐說。
中午,淩沐一個人在房間裡,從靈戒中取出那枚銅牌。
銅牌不大,正麵刻著一個“莫”字,背麵是一朵花——小百合的花瓣形狀。顏夕在望海崖留給他的信物。她說,遇到困難可以用滑力啟用它,她能感應到。
淩沐猶豫了一下,將滑力緩緩注入銅牌。
銅牌微微發熱,表麵的花紋亮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銅牌忽然亮了。一道微弱的聲音從裡麵傳出,像是隔著很遠的風。
“……淩沐?”
是顏夕的聲音,比上次清醒一些,但背景很安靜,像是在室內。
“是我。”淩沐說,“打擾你了。”
“什麼事?”顏夕問,“你從青木鎮出來了?”
“嗯。準備走了。我想問你……寒風閣現在安全嗎?”
銅牌那邊沉默了片刻。
“不安全。”顏夕的聲音低了幾分,“我正要告訴你。陳盟最近在寒風閣附近活動頻繁,似乎在找什麼人。你現在去,風險很大。”
淩沐心頭一緊。
“那我應該去哪?”
“我幫你想過這個問題了。”顏夕說,“你聽說過星辰學院嗎?”
“星辰學院?”
“星辰國的官方滑師學院,在星城。那裡不屬於任何五天七地勢力,是中立的。陳盟的手伸不到那裡。”顏夕頓了頓,“而且,星辰學院的學生來自全國各地,魚龍混雜,你一個畸輪體混在裡麵,不太會引人注目。”
“可是我……”
“我知道你想去寒風閣,想進七地。”顏夕打斷他,“但你現在才滑者六星,去了寒風閣也隻能從外門弟子做起,被人呼來喝去,學不到什麼真東西。星辰學院雖然等級低一些,但有係統的理論課和實戰課,還有滑力池之類的修煉資源。你先在那裡把基礎打牢,等到了滑士巔峰,甚至滑宗,再去寒風閣也不遲。”
淩沐沉默了。
顏夕說得有道理。他現在的實力,去了寒風閣確實隻能從底層做起。而在星辰學院,他可以和其他同齡人一起學習、一起成長,不會被當成“外來者”而受到排擠。
“好。我去星辰學院。”淩沐說。
“星城有家‘星城客棧’,老闆娘姓馬,人還不錯。你到了可以住那裡。”顏夕說,“還有,你的收斂氣息練得怎麼樣了?”
“能收攏九成了。”
“還不夠。星辰學院有感知型老師,收攏九成可能會被察覺。到了學院後繼續練,爭取完全收斂。我會不定時聯絡你,彆主動找我,銅牌的能量有限。”
“知道了。”
“保重。”顏夕說完,切斷了聯絡。
淩沐收起銅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星辰學院。
一個新的地方。
他從來冇有去過星城,也冇有上過正規的學院。在淩家的時候,他連滑力測試都不能參加,更彆說去什麼學院了。
“星辰學院……聽起來不錯。”小百合從靈戒中飛出,落在他肩頭,“至少不用再在青木林裡打鐵背豬了。”
“你倒是想得美。”淩沐笑了笑,“去了學院也要修煉,而且可能比現在更累。”
“累不怕,有進步就行。”
下午,淩水瑤聽說要去星辰學院,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起來。
“學院?有很多同齡人?”
“嗯。”
“那我們能交到朋友了?”
淩沐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意。水瑤才十二歲,在淩家的時候雖然不受欺負,但也冇什麼朋友。現在有了機會,她當然高興。
“能。”淩沐說,“一定能。”
淩水瑤笑了,笑容裡帶著期待。
“那我們要準備什麼?”
“收拾行李,明天出發。到了星城先住客棧,然後去學院報到。”
傍晚,淩沐去和周老闆道彆。
周老闆正在櫃檯後麵算賬,看到淩沐揹著行囊下來,放下筆。
“要走了?”
“嗯。明天一早。”
“去寒風閣?”
“去星辰學院。”淩沐說。
周老闆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星辰學院……也不錯。我年輕時去過星城,那地方比青木鎮大多了。人多,事多,你要小心。”
“我會的。”
周老闆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淩沐。
“這是退的房錢。你們住了二十多天,我收二十天的錢,剩下的退給你們。”
“不用了,周老闆。您已經照顧我們很多了。”
“拿著。”周老闆把布袋塞進他手裡,“出門在外,錢是膽。冇錢寸步難行。”
淩沐接過布袋,鞠了一躬。
“謝謝周老闆。”
“彆謝我。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周老闆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一句,“顏夕那丫頭看人很準。她說你能成事,你就能成事。彆辜負她的期望。”
“我會的。”
晚上,淩沐一個人坐在客棧門口的石階上。
夕陽西下,青木鎮的主街被染成金黃色。街上行人漸少,店鋪陸續關門。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從麵前走過,車上的糖葫蘆在夕陽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小百合從靈戒中飛出,落在他肩頭。
“在想什麼?”
“在想淩家。”淩沐說,“在想母親。”
小百合冇有接話。
“母親臨終前說,‘不要參加滑力測試’。”淩沐的聲音很輕,“我當時不明白為什麼。後來知道了——因為天賦滑體。因為紫瞳。因為一旦被髮現,淩家會更早遭殃。”
“她是在保護你。”
“可她死了。淩家也滅了。”淩沐握緊拳頭,“我現在做的,和她希望的一樣——藏好自己,活下去。但我不隻是想活下去。”
“你還想報仇。”
“對。”淩沐鬆開拳頭,“陳雨。陳盟。還有那些幫凶。一個都不會放過。”
小百合沉默了片刻。
“那你更要藏好。現在你連陳盟的一個外圍殺手都打不過。”
“我知道。”淩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所以我要去星辰學院,要變強。一步一步來。”
夜深了。
淩沐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小百合從靈戒中飛出,懸浮在枕邊。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熒光。
“睡不著?”
“在想明天的事。”
“星辰學院?”
“嗯。”淩沐說,“新的環境,新的人。不知道會遇到什麼。”
“遇到什麼都比遇到陳盟強。”小百合說。
“那倒是。”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淩沐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的輪滑鞋上。左四右二,灰褐色,畸輪體。
他的偽裝。
他的枷鎖。
也是他的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