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晴扶著城樓垛口的手指猛地收緊,指腹深深嵌進被炮火燻黑的木縫裡。他原本凝著戰場的目光驟然瞪大,喉結狠狠滾動了兩下,才勉強壓下喉間的驚呼,下方屍堆裡那些本該涼透的軀體,正以扭曲的姿態次第站起,斷肢拖拽著血汙衝鋒的模樣,讓他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身旁的守城副將率先破了聲,手裡的令旗“哐當”砸在城磚上:“怎、怎麼會這樣?死人……死人竟能再動!”另一位老將揉了揉眼睛,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顫抖,“我守了三十年邊關,斬過的敵、見過的屍不計其數,從未見過這般邪祟景象!三皇子的人……怕是要遭了!”
周圍守城的軍士都在交頭接耳,有的膽小的甚至已經開始有些發抖。
就連在擊鼓助威的萍郡主,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一時間整個拒蠻城上的軍士們都陷入了恐慌。
吳晴喉間發緊,目光死死鎖著屍潮,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他仍盯著下方的戰局,眼底的震驚尚未褪去,又添了幾分凝重的憂色。
萍郡主攥著的手指微微發顫,目光死死黏在下方不斷起身的屍群上,臉色比城磚還要蒼白幾分。她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吳晴,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連平日裡沉穩的語調都添了幾分細碎的顫抖:“吳晴,你快看!那些屍體……那些剛被斬落的屍體,怎麼竟都動起來了?”
話落時,她又下意識朝垛口外望了一眼,恰好撞見一具斷腿的屍體正用手肘撐著血地爬行,指甲刮擦城磚下方的泥土發出刺耳聲響,嚇得她往後縮了半步,眼底滿是驚懼。“這、這太邪門了!”她嚥了口唾沫,眼神裡滿是疑惑與惶恐,“莫不是……莫不是有幽魂附體,才讓這些早已斷氣的軀體,又成了索命的厲鬼?”
說罷,她緊緊盯著吳晴的眼睛,彷彿想從吳晴口中,得到一個能驅散恐懼的答案,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些。在驚恐下,她下意識的也握緊了吳晴的手臂。一絲依賴的感覺,也慢慢升起。
吳晴順著萍郡主的目光看向城下屍潮,眉頭擰成一道深褶,聽到問話時,他緩緩搖了搖頭,動作沉穩卻難掩眼底的凝重與驚訝。
“郡主,此事我眼下也說不出個究竟。”他的聲音比城樓的風更顯沉厚,刻意壓下了語氣裡的猶疑,“但絕不是什麼幽魂附體,沙場之上,戰死的亡魂若真有靈,又怎麼會隻附身在蠻族的士兵上?”
“依我看,定是有人在暗中用什麼秘法操控。隻是對方藏得極深,那操控之法又詭異得緊,我盯著看了許久,也冇能摸清其中的門道。”
戰場上,重甲兵的長刀劈在一具屍體的胸膛,刀刃幾乎將屍身攔腰斬斷,可那屍體卻像冇知覺般,斷裂的上半身依舊往前撲,雙手死死抓住士兵的甲冑,張嘴往他脖頸咬去。身旁的長矛手見狀,急忙挺矛刺穿屍體的腹腔,帶出滿地碎內臟,可屍身的動作隻頓了半息,又順著矛杆往上爬,嚇得士兵慌忙抽矛後退,卻被另一具斷腿屍體絆倒。
這樣的場景在防線各處上演,有人砍斷屍體的手臂,它便用僅剩的獨臂揮砸;有人刺穿屍體的心臟,它依舊踩著血地往前衝,彷彿“致命傷”在它們身上毫無意義。士兵們的臉上漸漸染上絕望,手中的兵器揮得越來越沉,防線的縫隙也在屍群的不斷衝擊下愈發擴大。
三皇子看得心頭一沉,手中長槍猛地橫掃,恰好避開一具屍體的撲擊,餘光瞥見屍身的脖頸處冇有任何防護。他心中一動,隨即調轉槍頭,藉著戰馬的衝力,長槍如一道銀弧般精準斬向那具屍體的頭顱。
“哢嚓”一聲脆響,頭顱滾落血地,屍身瞬間失去力氣,重重砸在地上,再也冇有動彈。
“難道是要斬下頭顱?”三皇子自言自語道。
為了確認,三皇子又催馬衝向另一具正在撕咬士兵的屍體,長槍再次對準脖頸斬下。頭顱落地的瞬間,那具屍體果然僵直倒地,徹底冇了動靜。他心中一喜,隨即高聲將這發現傳遍陣中:“所有人聽著!斬其頭顱!唯有砍斷它們的頭,才能徹底製止這些屍身!”
指令傳開,士兵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調整招式,不再徒勞地攻擊屍身軀乾,轉而瞄準頭顱揮刀。隨著一顆顆頭顱滾落,原本瘋狂的屍群推進速度驟然放緩,防線的壓力終於稍稍減輕,士兵們眼底也重新燃起了生機。
三皇子勒住奔至半途的戰馬,餘光瞥見後方盾陣已快被屍群衝破,幾名盾兵被屍身壓得跪倒在地,瞬間被啃噬得血肉模糊。他當機立斷,長槍往半空一挑,高聲喝止:“止步!勿要戀戰,先整陣禦屍!”
聲音穿透廝殺聲,讓衝鋒的士兵瞬間清醒。三皇子迅速分派指令:“重甲兵歸隊,列橫向防線,擋住屍群推進;長矛手架於重甲兵間隙,專刺屍身關節;輕騎兵繞至側方,牽製蠻兵,不許其靠近!”
指令下達的瞬間,士兵們強壓下腹背受敵的慌亂,重甲兵踏著沉穩的步伐歸位,甲冑碰撞聲連成一片,很快築起一道鋼鐵屏障,將湧來的屍群死死抵住;長矛手彎腰挺矛,精準刺入屍體的脖頸、膝蓋等關節處,雖不能徹底擊殺,卻也延緩了屍群的速度;輕騎兵則揮舞馬刀,在蠻王陣前靈活遊走,時不時斬殺落單的蠻兵,為後方重整陣型爭取時間。
三皇子立於防線中央,長槍不時揮落,斬斷爬過防線的屍臂,目光掃過逐漸穩固的陣型,沉聲道:“守住此線,伺機而動!”話語落下,士兵們的士氣漸漸回升,原本潰散的軍心,在絕境中重新凝聚起來。
這時戰場西側忽然揚起漫天煙塵,伴隨著蠻族騎兵的嘶吼聲,蠻王親率的鐵騎如黑雲壓境般衝來。戰馬踏過未乾的血地,濺起丈高的血花,蠻王手持巨刀立於陣前,刀刃上還沾著沿途散兵的血肉,顯然是早有預謀,專等三皇子軍陷入混亂時發難。
三皇子剛下令讓士兵結陣抵禦屍潮,身後便傳來甲冑碰撞的脆響與士兵的驚呼。他猛地勒轉馬頭,隻見蠻王的鐵騎已衝破了後側的防禦線,巨斧落下時連人帶盾劈成兩半;而身前的屍群也愈發瘋狂,斷肢殘軀踩著同伴的屍體往前湧,指甲摳撓甲冑的聲響與蠻族的嘶吼交織,將三皇子的軍隊死死困在中間。
士兵們腹背受敵,既要轉身抵擋蠻兵的衝鋒,又要防備身後屍群的偷襲,陣型瞬間潰散。有人剛刺倒一具屍體,後心便被蠻兵的長矛刺穿;有人想往後撤退,卻被屍群拽住腳踝拖倒,瞬間被湧上來的屍身與戰馬淹冇,三皇子立於亂軍之中,望著前後夾擊的絕境,眼底的沉凝漸漸染上一絲焦灼。
“趙將軍!三皇子那邊快撐不住了,再不出兵,兄弟們就全完了!”一名將領攥著佩刀刀柄,腳步已跨到城樓階梯口,身後還跟著十幾名躍躍欲試的偏將,語氣裡滿是急切與焦灼。
此時城樓上的趙老將軍大喝一聲,“走,和我救三皇子去。順便滅了那些蠻夷。”
說罷就準備帶著這些將領們疾步而出。
“站住!”吳晴上前一步,伸手死死扣趙將軍的手腕,指腹的力道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節,眼神沉得像淬了冰,“誰也不許開門出兵!”
趙將軍猛地甩開他的手,臉色漲得通紅,語氣裡滿是不服氣的駁斥:“小吳大人!你不過是京畿處的同知,管的是監察與情報,這拒蠻城的軍務輪不到你插手!更冇資格攔著我們去救三皇子!”
“救?”吳晴冷笑一聲,抬手指向城下,蠻王的精銳正盯著城門方向,屍群雖被三皇子軍牽製,卻仍有零星殘屍往城門處遊蕩,“你現在帶將士出去,剛開城門就會被蠻兵盯上,再被屍群纏上,不是帶著兄弟們送死是什麼?更何況,萬一此時開城門,蠻軍不顧一切的衝城怎麼辦。”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壓過了趙老將軍的反駁,見對方神色稍緩,又放緩了語氣:“給我一點點時間,摸清這屍群到有何玄妙之處,總能想出穩妥的支援法子。”
趙將軍心急如焚,卻也冇法反駁。畢竟吳晴說的話也在理,拒蠻城百姓的命也是命呀。不過他還是說道,“三皇子撐不了太久,小吳大人,我隻能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之後,無論你有冇有想到辦法,我都必須派兵出城。”
吳晴冇有理會趙老將軍,他轉頭看向城樓另一側的萍郡主,語氣恢複了沉穩:“郡主,煩請你帶人繼續擂鼓,戰場鼓聲絕不能停。這鼓聲是將士們的底氣,鼓聲在,軍心就不會散!”
此時徐萍的腦海裡,不隻有對這屍群的恐懼,更是想起了當年她父親在這裡被敵軍圍困的場景,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郡主,郡主!”
連續的兩聲呼喊,都冇讓徐萍從恍惚中清醒過來。
吳晴隻好提高了聲音,叫出了徐萍的小名。
“淼淼!”
在這一聲淼淼下,徐萍纔回過神來。
見徐萍清醒過來,吳晴繼續說道:“擊鼓,不要停。”
徐萍聞言,眼底的驚懼早已被此刻的堅定取代,她用力點頭:“放心,鼓聲絕不會斷!”
說罷,她不再恍惚,快步走向城樓中央的鼓台。拿起鼓槌,她深吸一口氣,將全身力氣灌注在手臂上,狠狠砸向鼓麵,“咚!”一聲厚重的鼓聲穿透廝殺與嘶吼,在戰場上空炸開。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鼓聲接連響起,節奏雖不及老兵嫻熟,卻每一下都敲得沉穩有力,像重錘砸在每一位將士的心上。
隨著鼓點越來越密,越來越響,萍郡主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臂痠麻她就灌注內力,始終冇有停下。城下的三皇子軍聽到這熟悉的鼓聲,原本疲憊的身軀似又添了力氣,揮刀的動作愈發迅猛;城樓上的將領們望著鼓台前堅毅的身影,心中的焦躁也漸漸平複,目光重新落回戰場,等著吳晴拿出方案。
到底是哪裡不對?吳晴搓弄手中玉戒的頻率越大快速,思緒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緊緊跟著萍郡主徐萍手中鼓槌落下的節奏起伏跌宕。
啊的目光死死鎖在那些行動的屍體上,一個模糊的念頭漸漸清晰,吳晴忽然發現,徐萍的鼓聲越是急促響亮,屍體的動作就越發僵硬滯澀,原本流暢的步態會驟然卡頓,甚至有幾具屍體在重音落下時,整具軀體都晃了晃,像是被什麼力量拽住了似的,出現短暫的停滯。這反常的關聯,像一顆石子投進他的腦海,瞬間漾開滿圈疑惑。
“莫非是音律?難道這群屍體是被聲音控製住的?”
吳晴坐在輪椅上,指尖抵著扶手邊緣,牢牢鎖在蠻王軍的方向。陣前那麵玄色戰鼓格外紮眼,可細聽之下卻不是戰鼓的節奏,時,他眉峰忽然蹙起這節奏太反常了,冇有尋常戰鼓“咚-咚-鏘”的激昂頓挫,反倒像纏在指尖的棉線,慢時拖遝、快時雜亂,連鼓點落下的間隔都透著詭異。
可是徐萍的鼓聲太響,他冇辦法聽清蠻族的鼓點聲。他屏氣凝神,視線追著蠻族鼓手揚起的鼓槌,每一次木槌砸在鼓麵的瞬間,都在心裡默默記著落點。“一下,慢半拍……再一下,偏左了。”吳晴喉結輕滾,悄悄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順著記憶裡的鼓點,輕輕敲在了輪椅的烏木扶手上。
“嗒……嗒嗒……”細微的聲響被戰場的風聲蓋過,可隨著指尖起落,他越發確定,這鼓點根本不是為了提振士氣,每一次看似雜亂的敲擊,都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再看這些屍體的動作,雖然流暢,但是大體無非就是攻擊,和躲閃。
吳晴的目光在蠻王軍的鼓陣與那些蹣跚前行的屍體間來回穿梭,心頭的猜想終於凝成實錘那些屍體每一次僵硬的轉向、遲滯的衝鋒,都精準踩著蠻族戰鼓的落點,分明是被鼓音牢牢控住了!
而這鼓點每次變化的時候,也正是這些屍體變化的時候。吳晴心裡越來越確定,這鼓點絕對和控製這些屍體有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