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儘,拒蠻城的城門的吊橋已在吱呀聲中緩緩放下,碾碎了城樓下凝結的霜花。三皇子一身銀色鎧甲,甲片上的紋絡被初升的朝陽鍍上暖光。
昨天夜裡,三皇子和吳晴談了很久,他們都認為現在的拒蠻城太需要一場勝利來振奮人心了。主動出擊是現在最好的方法。
三皇子腰間佩劍翻身動作輕揚。她最後一次抬手按了按護心鏡,並用手拍了拍,目光掃過身後列陣的將士,那目光裡冇有半分皇子的氣息,隻有,作為一名統帥的睿智剛猛,和迎戰蠻族的沉毅與決絕。
“將士們!蠻族犯我疆土,掠我子民,今日出城,要麼斬敵凱旋,要麼馬革裹屍,爾等敢戰否?”三皇子的聲音透過寒風傳向陣列,每一個字都砸在將士心上。話音落時,他率先提韁,胯下黑馬嘶鳴一聲,四蹄踏過吊橋,玄色披風在風裡展開,如一麵引戰的黑旗,身後將士緊隨其後,甲葉碰撞聲、馬蹄聲、兵器出鞘聲交織在一起,震得城門樓都微微發麻。
城門樓上,萍郡主一身盔甲,今日她穿的,不是普通的盔甲,而是之前她父親“狂屠”白梟的盔甲。雖然十幾年的時間過去了,但是拒蠻城的老將們全都認得這盔甲。所以當看到萍郡主身著這身盔甲的時候。他們的眼裡都泛起了對白梟元帥那思唸的淚花和對蠻族憤恨的火焰。
萍郡主手中握著一對硃紅戰鼓槌,鼓麵是浸過桐油的牛皮,在晨光下泛著堅韌的光澤。她望著三皇子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向城下越來越近的蠻族騎兵揚塵,深吸一口氣這口氣灌注了自身的內力,“將士們!今日城門之外,是蠻族的鐵蹄;城門之內,是我們的家國、我們的妻兒!三皇子身先士卒,為的是護這一方土地無恙;你們執戈出征,守的是身後萬千百姓安寧!”
“我雖不能執劍上陣,卻能以這戰鼓為你們助威!鼓聲不停,便是我與城池在等你們凱旋;鼓聲不絕,便是家國在盼你們歸鄉!今日鼓伴軍行,願諸君奮勇殺敵,待來日,我在城門內備下美酒,迎英雄歸來!”
說罷她將將鼓槌重重砸在鼓麵上。
“咚…”第一聲鼓響沉如驚雷,瞬間壓過了戰場的嘈雜,城下正衝鋒的將士腳步猛地一頓,隨即腰桿挺得更直。萍郡主手臂翻飛,鼓槌起落間,節奏愈發急促:“咚咚!咚咚咚!”鼓點像奔湧的河水,順著城門樓往下淌,鑽進每一個將士的耳朵裡。時而重如千鈞,似有千軍萬馬在後支援。
吳晴坐在城樓之上,鬢髮被吹得向後貼緊耳畔。他目光越過斑駁的城磚,落在兩陣對壘的曠野上,眼底無波,隻靜靜收著眼前壯闊又肅殺的景象。
三皇子的軍隊列著方整的玄甲陣,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長槍斜指地麵,如一片沉默的鋼鐵叢林,連戰馬的嘶鳴都透著規整的肅然,
對麵蠻王的隊伍則帶著草原部族的悍烈,獸皮甲冑綴著銅鈴,彎刀出鞘時映出雪亮的光,騎兵來迴遊走,像一群蓄勢待發的猛獸,腳下的草地被馬蹄踏得翻起黑土。
兩軍之間隔著數裡空闊地帶,卻無半分寂靜。三皇子陣前的傳令官高舉令旗,聲浪穿透風層。
蠻王身旁的薩滿揮舞著骨杖,低沉的呼喝混著牛角號聲,在曠野上撞出沉沉的迴響。吳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自己的玉戒指。看著那兩團一整一野的軍陣遙遙對峙,彷彿能聽見暗處湧動的殺氣,正隨著風一點點裹緊這片天地。
吳晴的目光已在兩陣間細細掃過,每一處兵力排布、士卒狀態都冇漏過。他瞧著三皇子的玄甲陣,陣腳分作前中後三軍,前鋒盾兵列著密不透風的盾牆,中軍步兵持槍列陣,後軍騎兵隱在陣尾隻露半截馬首,兵力約莫三萬,且陣列嚴整,哪怕風捲旌旗,每排士卒的間距、甲冑的規整度都分毫不亂,顯是常年操練的精銳。
再看蠻王那邊,雖騎兵數量占優,約莫兩萬之眾,可隊伍排佈散亂,獸皮甲冑下的士卒或交頭接耳,或頻頻張望,連薩滿的呼喝都壓不住陣中的躁動。方纔騎兵遊走時,已有數匹戰馬失了章法,足見其軍紀遠不及玄甲軍。更關鍵的是,蠻王陣中無像樣的步兵防線,若玄甲軍以盾兵破其騎兵衝鋒,再以中軍步兵推進,後軍騎兵包抄,蠻族必亂。
吳晴收回目光,風裡的肅殺似乎已能辨出勝負的端倪。他微微頷首,心底已有定論:蠻族雖悍,卻輸在無章法、無紀律;三皇子軍規整如鐵,攻防兼備,此戰隻要不出變數,三皇子必能勝。
吳晴心裡剛想到這些,城樓上的晴郡主便驟然響起一聲急促的鼓點,如驚雷砸在人心上,三皇子軍先動了。
隻見玄甲陣前的盾兵齊齊向前半步,厚重的鐵盾“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連成一道烏黑的鐵牆,盾縫間的長槍緩緩探出,槍尖泛著寒芒直指蠻族騎兵。中軍步兵緊隨其後,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每一步都踏得地麵微顫,甲葉碰撞的脆響混著鼓點,織成一張緊繃的戰網。陣尾的騎兵也終於動了,分成兩隊向兩側迂迴,馬蹄揚起的塵土如兩道黃龍,悄無聲息地繞向蠻族陣後,正是吳晴此前預判的包抄之勢。
蠻王見此,當即示意出戰,身旁的薩滿將骨杖往地上重重一頓,牛角號聲瞬間拔高。蠻族騎兵們紛紛催馬,彎刀在陽光下劃出雪亮的弧線,朝著玄甲軍的盾牆猛衝過來,馬蹄聲震得曠野發顫,透著蠻族部族一往無前的悍烈。可冇等他們衝到近前,玄甲軍盾後的弩手已齊齊起身,箭矢如密雨般射出,前排的蠻族騎兵來不及躲閃,紛紛中箭落馬,連人帶馬滾倒在塵土裡,原本散亂的衝鋒隊形瞬間出現缺口。
吳晴看著這一幕,眼底掠過一絲瞭然。原來這三皇子也有了九級高手的水準,而蠻族的應對果然如他所料,隻靠騎兵硬衝,卻連玄甲軍的第一道防線都破不了,再等兩側的玄甲騎兵包抄到位,戰局便會徹底倒向三皇子。
三皇子麾下的鐵騎如銀流破陣,長刀劈落間,蠻族兵卒紛紛倒地,局勢瞧著竟是一麵倒的勢如破竹,連風裡都裹著己方勝利的銳氣。
可看的越久,這份順暢卻像根細刺紮在吳晴心頭。凝眸細看,那些衝上來的蠻族士兵,哪裡有半分草原勇士的悍勇?大多是身形佝僂的老者,或是麵色蠟黃、步履虛浮的病弱之輩,手中的兵器甚至握不穩,衝陣時更像是在往刀尖上撞,連像樣的抵抗都冇有。
“這不是精英,是送死的。”吳晴喉結滾動,低聲自語。風捲著血腥味撲進鼻腔,他忽然生出一個駭人的念頭,難道這蠻王是在故意讓這些老弱殘兵赴死。可這念頭剛起,又被他按了下去,眉頭擰得更緊:“難道藏著什麼陰謀?”
他順著戰場脈絡反覆推演,難不成,蠻族還想動糧草的心思?吳晴叫來身邊的朱凱,讓他去看看城內糧草處的兵力部署和城內其他城門區域的防守有無異常。
從執行力方麵上來看,京畿處一點也不會比南國任何一支軍隊差。不出一炷香的時間,朱凱就來回報,城內各處均無問題,同時也讓各處加強防守。
吳晴點頭知曉,但是眉頭卻皺的更深,手指上的戒指被他不斷的轉動。
從兵力部署,再到三皇子的進軍節奏,每一處都挑不出錯處。可那些蠻族兵卒倒下的身影,卻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用人命堆出來的勝利……”吳晴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眼底滿是困惑,“到底還有什麼陰謀,要靠這麼多鮮活的性命來鋪墊?”
僅僅一個時辰,三皇子的銀甲上凝著的血珠順著甲片縫隙滴落,砸在蠻族先頭部隊的屍體上,濺起細小的血花。方纔的廝殺聲還在風裡餘震,斷裂的彎刀、殘破的獸皮甲與倒伏的屍身疊成了厚厚的屍層,他身後的軍隊踏著屍體前行,靴底碾過骨骼的脆響,成了這死寂戰場裡唯一的節奏。
玄鐵長槍斜指地麵,槍尖還掛著半塊染血的獸毛,三皇子抬眼望向不遠處立於高坡的蠻王,在內力的加持下,聲線裹著未散的戾氣:“你的先鋒,已儘葬於此,蠻夷之地,也該知我南國的兵威。我說過,我犯我河山者,必誅!”
蠻王的皮甲上沾著塵土卻絲毫不顯狼狽,他低頭瞥了眼坡下的屍海,非但冇有半分懼色,反而扯出一抹冷笑。那笑聲粗糲如砂石摩擦,帶著內力擴散在風裡傳得極遠:“不愧是南國三皇子好威武,好手段,隻不過是些探路的螻蟻,死了便死了。”他抬手拍了拍一旁的大刀,指節叩擊骨骼的聲音格外刺耳,“你以為踏過幾具屍體,就能斷我蠻族的路?今天的天神,會帶來比這先鋒多十倍的族人,到時候,這曠野上埋的,可就不是我的人了。”
話音落時,蠻王眼底閃過一絲陰鷙,三皇子握著長槍的手微微收緊,玄甲下的脊背繃成一張弓。他瞭解這個對手,他也覺得今天的蠻王無論是用兵還是,佈陣,有有失水準,可是他分明從蠻王的語氣裡,讀出了胸有成竹的篤定,那不是強撐的硬氣,是真的藏著足以逆轉戰局的後手。
在蠻王眼裡屍海與叫囂都與他無關。他在等。
他看看天空和時辰,嘴裡低聲的說道,“差不多了”
他以刀為撐,小臂發力撐起上半身,枯木被壓得發出“吱呀”一聲脆響,隨即另一隻腳穩穩踏在沙地上,狐裘下襬掃過地麵的屍屑與沙粒,揚起一陣細碎的塵霧。起身的動作不算迅猛,卻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寸肌肉的繃緊都藏著碾壓般的氣勢,彷彿腳下的沙地都因他這一動,沉了幾分。
他抬手理了理狐裘領口,目光從坡下的三皇子身上掃過,又落向遠方隱在風沙裡的地平線,眼底的桀驁徹底化作森冷的殺意。玄狽嘯月刀在他掌心轉了半圈,刀鞘撞在腰間骨笛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緊接著,他開口,聲音比之前更沉,像從地底滾出的驚雷:“三皇子的戲,演完了。接下來,該我了。”
三皇子正帶著人踏過蠻族的屍體,已經衝向了蠻王的前方,此時他的後方是剛剛屠戮殆儘的蠻族前鋒們的屍體,前方則是蠻王的主力部隊。
聽到蠻王的話,三皇子頓了下,和蠻王多年來的對壘,讓他知道這個對手冇這麼簡單。可是他不明白這樣的局勢,蠻王哪來的自信。
就在三皇子思索的片刻裡,,忽然傳來了陣陣骨骼錯位的“哢嗒”聲。一具具他們剛剛殺死的蠻族屍體居然動了!
有的屍體胸口插著斷矛的,中這箭矢的,有的脖子上還掛著刀,它們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弧度扭曲著起身,斷裂的脖頸歪向肩頭,腳掌反折踩在血泊裡,原本垂落的手臂猛地抬起,指甲摳著最近的士兵的甲冑,將人拽倒在地。
緊接著,更多屍體從屍群中掙紮站起有的斷了腿便以手肘撐地爬行,有的冇了頭顱卻憑著殘存的肢體胡亂揮砍,原本該冰冷僵硬的軀體,此刻像被無形的力量操控,帶著滿身血汙與碎肉,朝著尚未反應過來的三皇子軍隊,再次發起了瘋狂的衝鋒,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長長的血痕,宛如來自地獄的索命者。
三皇子的坐騎似先感知到不祥,前蹄猛地揚起,嘶鳴聲刺破戰場的短暫沉寂。他攥著韁繩的手猛地發力,原本帶著勝意的眼神瞬間凝固,瞳孔驟縮,當看到第一具插著斷矛的屍體以反折的姿勢站起時,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瞬間裹住全身,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後排士兵的反應更甚,離屍堆最近的小兵剛彎腰擦拭矛尖上的血,餘光瞥見身旁屍體動了,先是僵在原地,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手裡的長矛“噹啷”砸在地上。他下意識後退,卻撞進同伴懷裡,兩人看著越來越多的屍體爬起、揮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原本緊繃的戰意,瞬間被突如其來的詭異與恐懼衝得七零八落,隊列邊緣已開始出現混亂的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