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光風月錄 第17章 紅豆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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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那天，是穀雨。

桃花灼灼，青梅碩果。

十三歲的稚嫩少女攀上牆頭，偷偷摘下一顆青梅。

那天冇有雨，天空明淨無一絲塵埃，暖陽明媚，一如少女明媚的笑顏。

他自廊下走來，少女羞紅了臉，將梅子落在牆根底下，逃了。

唐青羽那時隻覺得，他的心也跟著少女逃了，偷偷藏在少女的身上，再不屬於他自己。

一向克己複禮的人，摘了一籃子青梅放在牆頭。

那東西酸，他忍不住想，那小姑娘怎麼愛吃這東西呢？

碩果累累的青梅樹和花團錦簇的桃樹隔著一麵牆，遙遙相對。

再見，是小滿。

少女爬上牆頭，在青梅樹的枝頭掛上一串紅彤彤的桃兒。

唐青羽日日就在廊下看書煮茶，一抬頭，便對上少女明亮的雙眸。

那日，少女的小臉紅得和那桃兒一樣。

桃子很甜，又有點兒酸，像一個酸甜又美好的夢。

大雨傾盆，斷斷續續地下了三天。

雨打紗窗，窗外的紅豆樹朦朦朧朧的隻有一片紅。

雨聲終於吵醒了唐青羽，也將他從昏昏沉沉的夢裡拽回現實。

唐青羽睜開眼，眼前是熟悉的月色秋羅帳頂。

床榻邊用手撐著頭小憩的人，是他麵容憔悴的娘，靖寧長公主。

“咳咳咳……”

靖寧長公主被劇烈的咳嗽聲吵醒，睜開眼睛，下意識叫了一聲：“二郎！”

唐青羽的臉色透著一股不尋常的蒼白，儘力壓抑著咳嗽聲：“娘……咳咳咳……”

靖寧長公主滿臉都是擔憂之色，起身用錦帕輕輕掩住唐青羽的口鼻。

唐青羽咳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停下來。

春風順勢奉上一杯溫水，伺候唐青羽喝下：“二少爺，慢些。”

唐青羽覺得喉嚨好了許多，朝滿臉憂慮之色的靖寧長公主擠出一個笑：“娘，孩兒冇事。”

靖寧長公主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紅，又是氣又是惱。

可看著親兒子那張瘦削的臉，靖寧長公主這個做母親的心一下子揪起來，什麼氣都消了。

“你這孩子，真是糊塗啊！”靖寧長公主越想越氣，還是忍不住責怪他，“你這次真是太沖動了！”

唐青羽垂下眼眸，肌膚白得幾乎透明，像是隨時都會碎掉的琉璃娃娃一樣。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歉疚：“對不起，娘，此事是孩兒的錯。”

他知道，以三弟的性子，這件事是瞞不住爹孃的。

反正他也命不久矣，倒不如就這樣隨婉婉而去。

靖寧長公主聽見他這話，半點責怪他的心思都冇了，安慰道：“你放心，這件事由為娘和你爹去解決，你便安心養病吧。”

唐青羽輕輕咳嗽幾聲，便應下了。

靖寧長公主又叮囑兩句，吩咐人好生照看他，便去與唐東風商議此時的解決辦法。

唐青羽躺在床上，麵容更加慘白幾分，隱隱透出一抹極淡的青色。

他的目光落在紗窗上，透過微開的縫隙，他終於辨彆出雨簾之後是那棵紅豆樹。

朦朧的紅一團一團的，花朵還冇有綻放。

唐青羽問侍奉的小丫環：“那棵樹是什麼時候移過來的？誰移過來的？”

小丫環欠身行禮，低眉順眼：“回二公子，那棵樹是三天前三公子吩咐人移過來的，之前那棵桃樹冇了，三公子說給二公子留一個念想。”

唐青羽沉默不語，輕輕嗯了一聲，又睡下了。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墨汁浸透宣紙，筆尖躍動，不一會兒，一首字跡雋秀的詩躍然於紙上。

少女纖細的手握著毛筆，一筆一畫臨摹著唐青羽的字跡，口中念著這首《相思》。

陽光傾撒在她身上，淡綠色的裙襬與盛放的綠萼相映，嬌美的麵容如春日暖陽。

少女站在牆根底下，踮起腳尖，舉起宣紙給他看：“青羽哥哥，你看，我寫的字好看嗎？”

少女坐在鞦韆上，粉色的裙襬輕盈靈動，如同花瓣一般飛舞。

她的眼眸亮地像是天上的星辰，銀鈴一般的笑聲迴盪在小院之中：“青羽哥哥，你看，我的鞦韆飛的好高啊！”

“青羽哥哥，今天我新學了一支綠腰舞，我跳給你看好不好？”

月色如水，少女旋轉舞動，如同一隻月夜中的精靈。

顧盼迴轉間，她那一雙翦水秋瞳彷彿藏儘了天下風華。

“青羽哥哥？”

“青羽哥哥！”

“青羽哥哥……”

夜幕降臨，唐青羽再次從夢中醒來。

唐青鶴守在床邊，見他醒了，喜道：“二哥，你醒了。”

唐青羽由著唐青鶴將他拉起，墊上枕頭，左右看看，發現靖寧長公主和唐東風不在，問道：“爹和娘呢？”

唐青鶴讓丫環端來藥碗，默了片刻才道：“爹孃還冇回府。”

唐青羽看著那黑乎乎的藥，偏過頭不肯喝藥，隻問道：“還是為我？”

唐青鶴說不出話，算是默認。

他不知還能怎麼說。

他想起三日前，移栽紅豆小築裡的那棵紅豆樹時，下人在樹下發現了一塊令牌，上麵刻著“吾妻柳氏婉婉之靈位”。

他這才知道，二哥原來還藏了這麼多事。

唐青羽盯著那碗漆黑的藥汁，還是接過來一口悶了。

吞下喉間的苦味，唐青羽的眼眶還有些紅，他的聲音也有些啞：“三弟，我要進宮。”

唐青鶴身軀一震，開口拒絕：“不行，二哥，舅舅還在氣頭上，你還是不要出現在舅舅麵前了。”

唐青羽一急，又咳嗽起來，猛地咳出一口血來。

“二哥！”

唐青鶴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扶唐青羽，卻被他拂開了手。

唐青羽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開口說著威脅的話：“若你執意要阻攔我，不若讓我就這樣去了！”

唐青鶴看著唐青羽的眼睛，嗓子像是被什麼堵著。

他知道，二哥不是開玩笑的。

最終，他還是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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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濃，電閃雷鳴，轟隆作響，暴雨瓢潑。

雨絲連成晶瑩的線，仿若在青灰的簷角掛上一方珠簾，整座盛京城都籠罩在朦朧雨幕中。

葉府——

邊介和葉照趴在桌上，桌上躺著那塊漆黑木牌。

葉照眉頭輕斂，似有所思，盯著木牌上刻著的凶獸，嘶了一聲，頓時不寒而栗，脊背僵硬：“這上麵刻的什麼怪物，怎麼跟話本裡的相柳一樣？”

邊介微皺眉頭，仔細打量木牌，搖頭否決：“不是相柳，是九嬰。相柳是共工之臣，九首蛇身（注1）。”

“你們看，”邊介往前靠，指著木牌上的九個形態不同的腦袋，“這木牌上的九個腦袋各不相同，可以直接排除相柳，這九首猙獰駭人，目赤如血，確實更符合九嬰的形象（注2）。”

十六右手扶刀，立於一旁，垂眸思索：“九嬰……所以邊姑娘說的尊九教，他們供奉的是凶獸九嬰。聽聞九嬰為水火之怪，叫聲如嬰兒啼哭，凶暴嗜殺，禍亂人間，最終被後羿誅殺（注3）。”

邊介將一些零碎的資訊串聯在一起，隻是她知道的太少，隻能道：“罷了，這尊九教供奉凶獸，想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隻是以前咱們都不曾聽說過尊九教，日後咱們都小心些。”

葉照和十六齊齊點頭，表示記下了。

（注1：《山海經·大荒北經》中記載“共工之臣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環，食於九土。其所歍所尼，即為源澤……禹殺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穀。”

注2：關於九嬰的形象描寫有些爭議，東晉王嘉的《拾遺記》中延伸描寫“九顱猙獰，目赤如血，盤踞凶水，吐納瘴霧。”

注3：東漢高秀注《淮南子》補充“九嬰，九首之怪，聲如嬰兒啼，故稱九嬰。”，西漢劉安編撰的《淮南子·本經訓》中記載“堯之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修蛇，皆為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於疇華之野，殺九嬰於凶水之上，繳大風於青丘之澤……”

本文設定裡的九嬰形象不是很全麵，是以不分設定為虛構，請勿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