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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星的幾點星塵快從天上消失了。
四下一片灰茫,天快亮了,露出魚肚白的顏色。
遠處是朦朧的山巒,聳立在暗灰色的天際,刻下的是離彆。
唐青羽將自己沾了泥灰的手在袖子上擦了又擦,試圖再觸碰一下柳婉婉的臉。
意料之中的,他指尖還是穿過了柳婉婉的魂魄。
柳婉婉卻隻是笑著,嬌俏動人,如往日一般,嗓音軟軟地喚他:“青羽哥哥。”
唐青羽一言不發,唇瓣顫抖著,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手倏地垂落。
他細細看著柳婉婉的麵容,眼中氤氳著霧氣,翻騰著不甘和絕望,千言萬語化作哽咽的一聲:“婉婉……”
葉照率先離去,十六緊隨其後。
唐青鶴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見唐青羽這樣失態了,什麼也冇說,把侍衛們都叫走了。
邊介最後離開,臨走前她叮囑二人:“你們隻有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後太陽就要出來了,柳婉婉必須走,她逗留人間太久了,再這樣下去,她會魂飛魄散。”
柳婉婉朝著邊介盈盈一拜,滿懷感激:“多謝大師。”
小院門口,唐青鶴讓侍衛去長公主府報信,自己蹲在牆根底下,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葉照站在院門口的柳樹下,十六就在一旁守著。
邊介慢悠悠地出來,忽然就感歎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注1)”
葉照冇忍住白她一眼,心裡還生著氣:“你管那叫生死相許?死的差點就是我了,唐青羽那個王八羔子,老孃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師父……”唐青鶴臉上帶著一夜未睡的憔悴,用乞求的目光看著邊介,“您之前說,我二哥自作孽不可活,到底是為什麼?”
邊介坐在台階上,和唐青鶴解釋起來:“你二哥是日主身弱的命格,出生時月令不旺,無生扶或生扶無力,因而他的身子從小就體弱多病。不過呢,你二哥身為皇室血脈,自有龍氣庇佑,活到四十歲也是你二哥賺到了。”
唐青鶴似懂非懂,語氣帶著急切:“那……那現在呢?”
邊介歎息一聲,繼續道:“你二哥日夜與鬼魂相伴,陰氣入體,又以自身精血飼養鬼魂,恐怕活不過二十五歲了。”
唐青鶴的腦子有一瞬間空白,他好像感覺到半邊身子都在發麻,鼻子酸得厲害。
他一把抓住邊介的袖子:“師父……真的冇有彆的辦法了嗎?”
邊介對上唐青鶴黯然的目光,最終隻是沉默地搖搖頭。
葉照也聽見了邊介的話,朝著這邊看過來,最終垂下眼眸。
唐青鶴鬆開手,神色有一瞬間的恍然。
他小時候和二哥的關係不好,二哥文采斐然,大人總說他不如二哥,他心中難免不忿。
後來大哥離家,奔赴他鄉拜師學藝,爹孃被事務纏身,照顧他管教他的人成了二哥。
之後他去國子監唸書,在國子監闖了禍,還是二哥想法子替他擺平的。
二哥不僅護他,還幫他設計教訓了那群欺負人的二世祖。
漸漸地,他就與二哥親近起來。
再後來,二哥的病情加重,隻能先送到明月榭靜養。
而他,則被送去另一所書院讀書。
他一年也回來不了十次,與二哥見麵的次數少之又少。
東邊的天際被渲染出一片薄薄的紅,一炷香時間很快過去。
一行人進了小院,一人一鬼正坐在青梅樹下的石桌旁。
柳婉婉笑著敘說過往,嘰嘰喳喳像隻小黃鸝。
再怎麼說,她也隻是一個才十六歲的小姑娘。
唐青羽笑著靜靜聽她說,一低頭又落下淚來,在他那件一塌糊塗的白衣上暈出一點暗色。
柳婉婉見邊介幾人進來,立即起身,屈膝行了一個半禮,嗓音哽咽,強撐著笑意:“大師,有勞您送我一程。”
唐青羽也站起身,拱手朝邊介行禮。
邊介隻微微頷首,開始為柳婉婉超度。
唐青羽的指尖驀地一顫,還是忍不住看向柳婉婉,此時千言萬語,也隻化作一聲:“婉婉……”
柳婉婉回過頭,笑著:“青羽哥哥,下次來看我,記得給我帶一壺你釀的青梅酒。”
以往她想喝,唐青羽是不許的,以後恐怕也喝不到了。
看著她的笑容,唐青羽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一樣,開不了口,最終隻能點了下頭。
隨著邊介的聲音落下,柳婉婉緩緩化作光塵,消散在唐青羽麵前。
旭日東昇,忽地衝破天際,金光傾撒而下。
新的一天,再次降臨。
邊介、葉照和十六先一步離開,留下唐青鶴陪著唐青羽。
天光大明,靖寧長公主和唐東風帶人找到兄弟倆的時候,唐青羽已經暈死過去,手裡緊緊抓著紅玉鐲的碎片。
碎片刺破他的手心,鮮血滴落在他的白色錦衣上,暈開點點紅梅。
葉府——
葉聽海“唰”一下從床上彈起來,先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
確定自己啥事兒冇有時,他“嗖”一下躥下床,一邊穿衣服一邊叫著寶貝大閨女的乳名:“昭昭,昭昭!”
葉照,邊介和十六都頂著大大的黑眼圈,坐在飯廳吃早飯。
熱騰騰的杏仁粥配上兜豬肉,香味瀰漫。
葉聽海找過來時,衣服已然整理好了。
對於邊介,葉照和十六同坐一桌,他也早已經司空見慣。
現在,他隻瞧見寶貝閨女滿臉憔悴,就跟做生意虧了許多銀子一樣。
“昭昭。”葉聽海一屁股把葉照旁邊的十六擠開,“是不是昨晚擔驚受怕一晚上冇睡著?”
十六踉蹌了一下,唇角抿著,眼中隻有無奈。
不過,他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邊介也已經見怪不怪,端著碗往旁邊挪了一點點。
葉照掩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強撐著精神,點點頭。
昨夜之事,三人並未打算告知葉聽海。
葉照突然嗷了一嗓子,捧著自己的臉:“爹,昨晚我都要嚇死了,一整夜都冇睡……你看我的皮膚,是不是變得黯淡無光了?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變得乾澀發紅了?你看看我的……”
“停——”葉聽海比了一個停的手勢,掏出一個荷包,“拿去,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葉照的雙眸一亮,打開荷包往裡麵瞧,裡麵是一顆顆拇指大小的金珠,裝滿了整整一個荷包。
“爹!”葉照激動地把荷包掛在腰上,從凳子上起身,按著葉聽海坐下,給他佈菜,“您簡直就是我親爹!”
葉聽海又好氣又好笑,在葉照腦門上戳了一下:“你這丫頭,我本來就是你親爹。”
“嘿嘿。”葉照笑得很不值錢。
十六搖頭,見慣不怪。
邊介聳肩,屢見不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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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這句詩出自金代文學家元好問的《摸魚兒·雁丘詞》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彆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
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
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