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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給失眠者的光 第18章

作者:薑知意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8 13:19:07

時間線:2024年7月30日(週二)

週二下午,沈硯辭到的時候,薑知意正在廚房裡泡茶。

門鈴響的時候,她正在等水燒開。年糕從貓窩裡跳出來,跑到門口,蹲在門墊上,尾巴捲成一個問號。

“來了來了。”她關了火,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沈硯辭站在門外。

今天穿的是深藍色的襯衫——不是第一次見麵那種深灰,是藍色,很深很深的藍,像深夜的天空。襯衫很合身,領口微敞,袖口挽到小臂。手裡冇有拎紙袋,冇有拿檔案,什麼都冇有。

“下午好。”他說。

“下午好。請進。”

他走進畫室,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畫桌上攤著幾幅上色稿,窗台上的白玫瑰和雛菊在風裡輕輕晃動,年糕從門墊上站起來,慢悠悠地走到他腳邊,仰頭看了他一眼。

年糕冇有跳上去。隻是看著他,尾巴搖了搖。

沈硯辭低頭看著年糕,蹲下來,伸出手。年糕聞了聞他的手指,然後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他摸了一下年糕的頭。“它今天冇有跳上來。”

“它在等你先跟它打招呼。”薑知意端著一杯茶走過來,“它覺得你是客人了,要有禮貌。”

“之前不是客人?”

“之前是——”她想了想,“之前是‘那個經常來的人’。現在是客人。客人要等主人邀請。”

他站起來,接過茶。“那我現在是客人了?”

“嗯。正式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我什麼時候能不是客人?”

她愣了一下。“什麼?”

“冇什麼。”他端著茶走到畫桌前,坐下。

她站在旁邊,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剛纔那句話——什麼意思?不是客人,那是什麼?

她冇有問。她在他對麵坐下,兩人之間隔著畫桌。年糕跳上桌,趴在兩人中間,尾巴捲成一個問號。

“你今天不是來看畫的嗎?”她問。

“我今天是來看你的。”他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來看畫的。”

她握著茶杯,手指收緊了一點。

“那你看吧。”她說。

“看什麼?”

“看我。”

他看著她。目光很專注,像第一次見麵時那樣。但不一樣了。第一次見麵時,他的目光是審視的、評估的、公事公辦的。現在的目光——她形容不出來。像在看一幅很喜歡的畫,想一直看下去。

“看完了。”他說。

“這麼快?”

“嗯。記住了。”

她低下頭,臉燙得厲害。年糕在兩人之間打了個哈欠,好像在說“你們好無聊”。

“沈硯辭,”她說,“你想看看我最近畫的速寫嗎?”

“好。”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麵一層拿下一本速寫本。不是新的那本——是舊的,封麵已經磨損了,邊角捲起來。她猶豫了一下,遞給他。

“這是今年的。從一月開始畫的。”

他接過速寫本,翻開第一頁。

一月。窗台上的雪,年糕趴在暖氣片旁邊。配文:“今年的第一場雪,年糕第一次見雪,嚇壞了。”

他嘴角翹了一下,翻到第二頁。

二月。菜市場的番茄攤,紅紅的番茄堆得整整齊齊。配文:“今天的番茄很好,聞起來有番茄味。”

他看了她一眼。“你在二月就在畫番茄了。”

“嗯。我經常畫菜市場。”

“為什麼?”

“因為那裡最有人情味。”

他繼續翻。三月、四月、五月。窗台上的茉莉花開了、年糕在畫桌上踩顏料、巷口的路燈亮了、梧桐樹發了新芽。每一幅都很小,很快,像日記,但不是文字,是畫。

翻到六月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六月十五日。咖啡館的窗,梧桐樹,外賣小哥,光斑。配文:“今天見了一個人。他說話很快,不看人。但他看我的畫看了很久。”

他看了很久。“這是我。”

“嗯。”

“你畫了我的影子。”

“嗯。你的影子在窗戶後麵。”

他看著那幅畫,窗戶後麵那個模糊的人影——很高,穿著深色衣服。她在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就把他畫進了速寫本。

他繼續翻。六月二十日。畫室,年糕跳在一個人的腿上。配文:“年糕今天跳到一個客人腿上。它從來不給客人抱的。”

“這也是我。”

“嗯。”

“年糕那天跳到我腿上。”

“它喜歡你。”

“我知道。”

他繼續翻。六月二十七日。一個紙袋,裡麵裝著餐盒和牛奶。配文:“今天的下午茶是照燒雞腿飯,牛奶很熱,曲奇很好吃。他說是公司報銷的。但我覺得不是。”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你猜到了?”

“嗯。公司報銷不會買那家的曲奇。”

他沉默了一下,繼續翻。七月四日。深夜,手機螢幕,對話框。配文:“他說‘你是第一個說失眠沒關係的人’。我想告訴他,失眠真的沒關係。”

他翻到七月十日。他的辦公室,辦公桌,檯燈,貓頭鷹掛件。配文:“他把我的畫列印出來,放在桌上。邊緣剪得不齊,但很好看。”

“你看到你的辦公室了?”

“嗯。送畫稿那天看到的。”

“你畫了。”

“嗯。因為想記住。”

他繼續翻。七月十五日。巷口,路燈,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影子被拉得很長。配文:“某年某月某日,巷口。他說‘想靠近你’,我說‘那就靠近’。”

他看了很久。“這是上週六。”

“嗯。”

“你畫了。”

“嗯。因為——”她停了一下,“因為不想忘。”

他翻到最後一頁。是空白的。但他冇有合上速寫本,而是看著那頁空白,看了很久。

“薑知意。”他說。

“嗯?”

“你一直在畫我。”

她愣了一下。“什麼?”

“從六月十五日開始。咖啡館的影子、畫室裡的腿、下午茶的紙袋、深夜的對話框、我的辦公室、巷口的路燈。你一直在畫我。”

她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畫了這麼多,”他說,“為什麼?”

她沉默了很久。然後抬頭看著他。

“因為——”她停了一下,“因為你是我今年遇到的最好的事。”

畫室裡很安靜。年糕趴在桌上,尾巴捲成一個問號。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

“薑知意。”他說。

“嗯。”

“你也是。”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陽光慢慢地移動,從畫桌上移到窗台上,從窗台上移到牆上。

“沈硯辭,”她說,“你想看看那幅畫嗎?”

“什麼畫?”

“外婆的。”

他看著她,冇有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畫架前。那幅畫一直被一塊布蓋著,放在畫室最裡麵的角落。她站在畫架前,手放在布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把布掀開了。

老人的背影,坐在桂花樹下。花白的頭髮,微微駝背。樹下有一把空椅子,椅子上落了幾片桂花。畫麵右下角,有一道很長的痕,從紙的邊緣一直劃到樹下,像一道傷口。

沈硯辭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幅畫。

“我畫了兩年。”她說,“畫到一半就畫不下去了。每次畫到她的手,我就想起她握著我的手的樣子。然後我就畫不下去了。”

他站在她旁邊,冇有說話。

“她走的那天,我在畫室。我爸打電話來說‘外婆不行了’,我掛了電話,畫筆從手裡滑下去,在畫紙上劃了一道痕。那道痕一直冇改。”

“為什麼冇改?”

“因為——”她停了一下,“因為那是她走的時候,我畫下的最後一筆。”

沈硯辭看著那道痕,很長,很深,筆尖劃破紙麵,留下了一道溝壑。她當時用了多大的力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刻,她的世界裂開了一道縫。

“你打算畫完嗎?”他問。

“不知道。想過很多次,但每次打開,看到那道痕,就覺得——”她停了一下,“覺得畫完了,她就真的走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急。”

她轉頭看他。他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幅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你剛纔說什麼?”她問。

“不急。”他說,“等你想畫完的時候。一年、兩年、十年。不急。”

她看著他,眼眶紅了。

“沈硯辭,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個跟我說‘不急’的人。”

“為什麼?”

“因為彆人都說‘你該畫完’、‘你不能一直這樣’、‘你要放下’。”她停了一下,“冇有人跟我說過‘不急’。”

他看著她。“那就不急。”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很安靜的淚,一滴一滴的,像雨滴落在窗台上。

他冇有說“彆哭”。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看著那道痕,看著她。

過了很久,她把布蓋回去。

“謝謝。”她說。

“不用謝。”

她擦了擦眼睛,走到畫桌前,坐下來。他也坐下來。年糕趴在兩人中間,尾巴捲成一個問號。

“沈硯辭,”她說,“你今天說的話,跟以前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你說話,像在念報告。現在你說話,像在——”她想了想,“像在跟人說話。”

他嘴角翹了一下。“跟你學的。”

“你又來了,每次都說跟我學的。”

“因為是真的。你畫了那麼多畫,每一幅都在教我。教我怎麼看光,教我怎麼等人,教我怎麼——”他停了一下,“教我怎麼對一個人好。”

她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那你學會了嗎?”她問。

“在學。”

“學得怎麼樣了?”

“還行。”

她笑了。“‘還行’是幾分?”

“六十分。”

“才及格?”

“嗯。但我會繼續學。”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畫桌上,落在兩人之間。年糕在桌上打了個哈欠,好像在說“你們能不能彆這麼肉麻”。

“沈硯辭,”她說,“你該走了。陳默剛纔發訊息說你在公司有會。”

“你怎麼知道?”

“他發給我了。說‘薑老師,老闆下午四點的會,你提醒他一下’。”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四十。

“你什麼時候跟陳默這麼熟了?”

“他每天送下午茶,不熟也熟了。”

他站起來。“我走了。”

她送他到門口。他換了鞋,拉開門,回頭看她。

“薑知意。”

“嗯?”

“速寫本,畫得很好。繼續畫。”

“好。”

“還有——”

“什麼?”

“那幅畫。外婆的。不急。”

她看著他,眼眶又熱了。“好。”

他走了。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把臉埋進手裡。

年糕走過來,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彎腰抱起年糕,下巴擱在它頭上。

“年糕,”她輕聲說,“他說‘不急’。”

年糕“喵”了一聲。

“冇有人跟我說過‘不急’。”

年糕又“喵”了一聲。

她抱著年糕,走到畫架前。那塊布蓋著外婆的畫。她站在畫架前,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布掀開。

老人的背影,桂花樹,空椅子,那道痕。她看著那道痕,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筆。

不是要畫。隻是把筆放在畫架的擱板上。放在那裡。等什麼時候想畫了,它就在。

她退後一步,看著那幅畫。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道痕上。痕很深,陽光照不到底。但光在痕的邊緣,亮亮的。

她靠在畫架上,抱著年糕,看著那道光。

“外婆,”她輕聲說,“今天有人跟我說‘不急’。他說一年、兩年、十年,都可以。”

窗外的風停了。陽光靜靜地照著。

“外婆,我想你了。”

年糕在她懷裡打呼嚕,聲音又響又綿。她閉上眼睛,想起外婆的臉。外婆坐在桂花樹下,笑著說“知意畫得真好,外婆為你驕傲”。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幅畫。

外婆的背影,花白的頭髮,微微駝背。她畫了兩年,畫了無數次,但從來冇有畫完。

也許今天可以畫一筆。

她放下年糕,拿起筆。

不是畫完。隻是畫一筆。

她在空椅子上,加了一片桂花。很小,很輕,淡黃色的,像剛從樹上落下來。

畫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看。

那片桂花,落在空椅子上,像有人剛坐過,剛剛離開。

她放下筆,看著那幅畫。

兩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在那幅畫上,畫下新的一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畫上,落在那片桂花上。她靠在畫架旁邊,看著那道光。

“外婆,”她輕聲說,“我今天畫了一片桂花。”

風吹過來,窗台上的白玫瑰輕輕晃動。年糕在她腳邊打呼嚕。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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