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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給失眠者的光 第17章

作者:薑知意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8 13:19:07

時間線:2024年7月29日(週一)

週一早晨,沈硯辭到公司的時候,陳默已經在電梯口等著了。

“老闆,陸哲今天要在會上提一個新方案。”陳默的臉色不太好,“我昨晚聽到的風聲——不是替換,是‘雙線並行’。”

沈硯辭走進電梯,按了三十一樓。“說清楚。”

“讓另一個插畫師同時畫一版,Q3結束的時候,兩個版本選一個上線。他說這叫‘降低風險’。”陳默頓了頓,“他找的那個插畫師叫林小曼,做商業插畫的,風格很‘安全’。她上週已經把初稿給陸哲了。”

沈硯辭冇有說話。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他看著不鏽鋼牆壁上映出的自己——麵無表情,但下頜線繃得很緊。

會議在九點半開始。

趙總坐在主位上,陸哲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麵前攤著一遝檔案。沈硯辭坐在趙總右手邊,麵前隻有一杯黑咖啡。

陸哲先開口。“趙總,各位,我上週提的替代方案,經過一週的調研,我整理了一個更完整的版本。”他把檔案分發給在座的每一個人,“不是替換,是‘雙線並行’。讓兩位插畫師同時創作,Q3結束的時候,根據數據和用戶反饋,選一個版本上線。這樣既能保證項目進度,又能降低風險。”

有人點頭。有人翻看檔案。沈硯辭冇有動。

“沈總監,你怎麼看?”趙總問。

沈硯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這個方案的前提是——薑知意的版本有風險。但我想問,風險在哪?她過去兩個月的產出,大家有目共睹。概念草圖一稿過,線稿不需要修改,上色稿的質量比預期高出很多。這樣的合作方,風險在哪?”

會議室安靜了。

陸哲笑了笑。“沈總監,我不是質疑薑老師的專業能力。她的作品確實很好,但‘好’和‘適合大規模傳播’是兩回事。我們的項目需要的不隻是藝術價值,還有商業價值。林小曼的風格更商業化,更安全。雙線並行,讓數據說話,不是更公平嗎?”

“公平?”沈硯辭看著陸哲,“你讓一個獨立繪本作者,跟一個商業插畫師比‘商業化’,這叫公平?”

“沈總監,我冇有惡意——”

“夠了。”趙總打斷兩人,“硯辭,陸哲的方案有一定道理。雙線並行,確實能降低風險。項目不能隻押在一個人身上。就這麼定吧。兩位插畫師同時推進,Q3結束看數據。”

沈硯辭坐在那裡,冇有說話。

趙總看著他。“硯辭,你有什麼意見?”

“冇有。”他站起來,拿起咖啡杯,“散會吧。”

他走出會議室,步子很快。陳默在走廊裡等他,看到他臉色,冇有問,隻是跟著他走。

走進辦公室,沈硯辭關上門,站在窗前。

窗外是滬城的天際線,藍天白雲,陽光很好。但他覺得那些光很刺眼。

“老闆——”陳默在門外叫了一聲。

“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門外安靜了。

他站在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機震了,是薑知意的訊息。

“早安。今天陽光很好,你看到了嗎?”

他看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要告訴她嗎?告訴她——你的項目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了,有另一個人在畫同樣的東西,Q3結束會選一個,可能是你,可能不是你。

他打了“看到了”,然後刪了。打了“今天可能會晚一點回訊息”,然後刪了。打了“薑知意,有件事我想告訴你”,然後刪了。

最後他發了一個字:“早。”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貓頭鷹掛件。

貓頭鷹閉著眼睛,站在樹枝上。

他想,她畫這幅畫的時候,在想什麼?她會不會想到,有一天,這隻貓頭鷹要舉著盾牌?

他拿起手機,給陳默發訊息:“今天下午茶照常送。再加一束白玫瑰。”

陳默回:“老闆,今天是什麼日子?”

“不是日子。就是想送。”

“明白。”

薑知意收到白玫瑰的時候,正在畫第三幅助眠插畫。

陳默把花遞給她,笑了笑。“薑老師,老闆今天特彆交代的。”

她接過花,白玫瑰,花瓣上還有水珠。她低頭聞了聞,很香。

“他今天怎麼了?”她問。

陳默猶豫了一下。“薑老師,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今天早上,陸哲在會上提了一個方案。雙線並行,讓另一個插畫師跟您同時畫,Q3結束的時候選一個上線。”陳默看著她的臉色,“老闆反對了,但趙總說‘就這麼定’。”

薑知意抱著白玫瑰,站在門口,冇有說話。

“薑老師,您還好嗎?”

“我冇事。”她說,“謝謝你告訴我。”

陳默走了之後,她關上門,把白玫瑰放在桌上。年糕走過來,聞了聞花,打了個噴嚏。

她站在畫桌前,看著那幅冇畫完的助眠插畫——貓頭鷹舉著盾牌。她畫了一半,盾牌上的燈隻畫了輪廓,還冇有上色。

她坐下來,拿起筆。

繼續畫。

盾牌上的燈,她用了很多層。先鋪一層淡黃色,等乾了,再加一層橘色,等乾了,再加一層白色。燈的邊緣,她加了一圈很淡的光暈,像冬天嗬出一口白氣時,在路燈下看到的那種。

貓頭鷹的眼睛,她畫得很亮。不是黑色,是很深的棕色,瞳孔裡有一點白色的高光——那是路燈的倒影。

翅膀的羽毛,一層一層地畫。最裡麵是深灰色,往外是淺灰色,最外麵是白色。每一根都不一樣,每一根都很用力。

城市的屋頂,畫得很暗。深藍色,接近黑色。但每一扇窗戶裡都有一點光,很小,很遠,但亮著。

畫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看。

盾牌上的燈,在整幅畫的暗色調裡,像一顆很小很小的太陽。貓頭鷹舉著它,在夜空中飛。

她在右下角寫字:“給失眠先生·第三週。彆怕,我在。——薑知意。”

寫完之後,她拍了照片,發給他。

“第三週的,畫完了。”

他看了很久。“盾牌上是什麼?”

“燈。”

“為什麼是燈?”

“因為燈能擋住的東西,比盾牌多。”

他冇有回訊息。

她等了一會兒,又發了一條。“沈硯辭。”

“嗯?”

“陳默告訴我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他問。

“剛纔。”

“你生氣嗎?”

“不生氣。”

“為什麼?”

“因為這不是你的錯。”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啞。“薑知意,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你冇有做錯任何事。”

“我應該能擋住他的。”

“你擋了。你一直在擋。從項目開始到現在,你擋了多少次?”她停了一下,“沈硯辭,你不是超人。你不需要一個人擋住所有東西。”

他冇有說話。但她聽到他的呼吸聲變了。

“你看到那幅畫了嗎?”她問。

“看到了。”

“貓頭鷹舉著盾牌。不是因為它一定能擋住所有東西,是因為它在飛。它冇有停下來。”

“薑知意——”

“我會畫完的。”她說,“不管最後選誰,我都會畫完。因為這是我答應你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好。”他說。

她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窗外的陽光很好,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遠處的天空有一朵雲,很白,很大,慢慢地移動。

年糕走過來,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彎腰抱起年糕,下巴擱在它頭上。

“年糕,”她輕聲說,“有人要跟我比。”

年糕“喵”了一聲。

“但我不會輸。”

年糕又“喵”了一聲。

她笑了。“不是因為我要贏。是因為我不會停下來。”

晚上,沈硯辭還在辦公室裡。

他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兩份檔案。左邊是薑知意的項目進度報告,右邊是陸哲提交的“雙線並行”方案。

他看著左邊那疊檔案。她畫了兩個月的線稿,每一幅都有編號,每一幅都有日期。最後一張是上週五交的上色稿,巷子儘頭的桂花樹。他在報告的最後一行寫了評語:“質量超出預期,建議繼續推進。”

他又看著右邊那疊檔案。林小曼的初稿,三幅概念圖。風格很“安全”——明亮的顏色、簡潔的構圖、明確的主題。一眼就能看懂,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停留。像超市貨架上的商品,拿起來就能走,吃完就扔。

他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

手機亮了。薑知意的訊息。

“還在加班?”

“嗯。”

“吃飯了嗎?”

“吃了。食堂的飯。”

“好吃嗎?”

“一般。”

“那你還吃?”

“你說要記得吃飯。”

他看著這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你今天畫的那幅畫,”他打字,“盾牌上的燈,用了多少層?”

“五層。淡黃、橘、橘紅、白、淡黃。”

“為什麼最後又加了一層淡黃?”

“因為光不是一層一層的,是疊在一起的。最外麵是淡的,越往裡麵越濃。”

他想了想,打字:“那你呢?”

“什麼?”

“你是不是也是一層一層的?外麵是淡的,越往裡麵越濃。”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沈硯辭,”她終於回了,“你今天說話的水平又進步了。”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

“你那幅畫教我的。”

她發了一個表情包——貓頭鷹點頭。

他看著那個表情包,笑了。很輕的笑,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像一盞燈亮了。

“薑知意。”他打字。

“嗯?”

“你今天說‘我會畫完的’,是真的嗎?”

“真的。”

“不管結果?”

“不管結果。因為畫已經在那裡了。巷子、燈、貓、等車的人——他們都活了。不是因為項目,是因為我畫了他們。”

他看著她寫的那行字,忽然覺得嗓子很緊。

“薑知意,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為什麼?”

“因為你畫了那麼多光。你自己在黑暗裡待過,但你畫的全是光。”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後她發了一條語音。

他點開。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沈硯辭,因為你在黑暗裡待過,所以你畫不出黑暗。你隻想畫光。”

他聽完之後,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很吵,但他的世界很安靜。隻有她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響著。

“你隻想畫光。”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打字。

“薑知意。”

“嗯?”

“謝謝你畫那些光。”

“不用謝。”

“你明天在畫室嗎?”

“在。怎麼了?”

“我想去看看你。不是看畫,是看你。”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好。”她說。

夜深了。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地滅掉,但有些燈還亮著。

法租界三樓那個小陽台,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灑在窗台上。窗台上擺著白玫瑰和雛菊,在風裡輕輕晃動。

畫室裡,薑知意坐在畫桌前,麵前攤著第三幅助眠插畫。貓頭鷹舉著盾牌,在夜空中飛。

她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盾牌上又加了一層光。很淡,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路燈。

年糕跳上桌,趴在她麵前,尾巴捲成一個問號。

“年糕,”她輕聲說,“他明天要來。”

年糕“喵”了一聲。

“他說不是看畫,是看我。”

年糕又“喵”了一聲。

她笑了,把臉埋進年糕的毛裡。

窗外的路燈亮著,像一顆很小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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