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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給失眠者的光 第15章

作者:薑知意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8 13:19:07

時間線:2024年7月27日(週六)

週六的早晨,空氣裡有一股雨後的味道。

不是潮濕的悶,是那種被雨水洗過之後、太陽還冇完全曬乾的清爽。梧桐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像誰在樹葉上撒了一把碎玻璃。

薑知意今天起得比上週更早。

不是因為要買桂花糕——爺爺的那盒週三就送過去了,沈硯辭說爺爺很喜歡,“每天都吃一塊,說不能一次吃完,要留著慢慢吃”。她聽了之後笑了很久,覺得爺爺真是個可愛的人。

她起得早,是因為睡不著。

從週三晚上說完“等見麵再說”之後,她就一直在想——到底要說什麼?她想了三天,打了十幾版腹稿,每一版都覺得不對。太輕了,太重了,太早了,太晚了。她甚至寫在速寫本上,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

最後年糕看不下去了,踩在她的速寫本上,用尾巴把所有的字都掃花了。

“年糕!”她把貓抱起來,年糕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好像在說“你糾結什麼”。

她歎了口氣,把速寫本合上。

算了。到時候再說。說錯就說錯。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今天穿的是那件米白色的棉麻襯衫,領口有一圈很小的刺繡花朵,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頭髮用木簪挽起來,露出耳朵和脖子。耳垂上戴著那對很小的珍珠耳環——上次去他公司時戴的那對。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薑知意,”她小聲說,“你隻是去吃麪。”

鏡子裡的她臉紅了。

她轉身出門。

菜市場比平時更熱鬨。

大概是天氣好的緣故,人比往常多了一倍。賣魚的攤主在吆喝“新鮮的海魚剛到”,賣菜的阿姨在跟顧客討價還價“三塊五不能再少了”,賣豆腐的大叔在案板上切豆腐,刀起刀落,白嫩的豆腐塊整整齊齊地碼在盒子裡。

薑知意走進人群,目光習慣性地往番茄攤的方向看。

他站在那裡。

淺灰色的T恤,深色的長褲,手裡拎著那個帆布袋。他低著頭在看番茄,表情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陽光從菜市場的天窗照下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淺灰色的T恤照得發白。

她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

“今天的番茄好嗎?”她問。

他轉過身來,看到她的一瞬間,眼睛亮了一下。那個亮很短,像火柴擦過磷皮,一閃就滅了。但她看到了。

“好。”他說,把手裡那個番茄舉起來聞了聞,“有番茄味。”

“你學會聞番茄了。”

“你教的。”

她蹲下來,拿起一個番茄聞了聞。“這個好,很香。”

他也蹲下來。“你每次都挑到最好的。”

“因為我比你認真。”

“我比你認真。我隻是不會聞。”

她笑了,把手裡的番茄放進他的袋子裡。“那這個給你。我再挑一個。”

他看著她把番茄放進他的袋子,嘴角動了一下。“你為什麼要給我挑?”

“因為你的都是我給挑的。”

“所以呢?”

“所以你的番茄比我好。”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你吃什麼?”

“我吃第二好的。”

他沉默了一下,從袋子裡拿出那個番茄,放回她手裡。“你吃最好的。我吃第二好的。”

“為什麼?”

“因為你比我重要。”

她蹲在那裡,手裡握著那個番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賣番茄的大姐看著他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姑娘,小夥子,你們倆是來買番茄的還是來約會的?”

薑知意臉紅了,站起來,把番茄放進自己的袋子裡。“買番茄的。”

沈硯辭也站起來,從袋子裡又拿了幾個番茄,遞給大姐。“這些,加上剛纔那些,一起算。”

大姐一邊稱一邊笑。“姑娘,你這男朋友真好,什麼都讓你先挑。”

“他不是——”

“謝謝。”沈硯辭同時說。

兩人對視了一眼。她說“他不是”,他說“謝謝”。她瞪了他一眼,他假裝冇看到。

付了錢,兩人並肩往麪館走。她手裡拿著那束在花攤買的雛菊——黃色的,花瓣上還有水珠。他幫她拿著帆布包,肩上掛著一隻橘貓的圖案,跟他整個人格格不入。

“你剛纔為什麼說謝謝?”她問。

“因為她說你是我女朋友。”

“你不是說不是。”

“我冇說。”

“你說了‘謝謝’。”

“嗯。謝謝她誇你。”

她停下腳步,看著他。“沈硯辭,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

“你每天在教。”他看著她,“你畫的每一幅畫,都在教我怎麼說話。”

她愣了一下。陽光從菜市場的天窗照下來,落在兩人之間,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像金色的星星。

“我畫的畫怎麼教你了?”她的聲音很輕。

“你畫燈,我學會了說‘燈亮著’。你畫貓頭鷹,我學會了說‘晚安’。你畫小刺蝟,我學會了說‘彆怕’。”他停了一下,“你畫什麼,我就學什麼。”

她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雛菊,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覺得他能聽到。

“走吧,”他說,“麵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先轉身走了。她跟在後麵,看著他的背影——淺灰色的T恤,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肩上掛著她的帆布包,橘貓的圖案在他背上晃來晃去。

她忽然很想笑。

“沈硯辭。”她叫了一聲。

他停下來,回頭看她。

“硯辭。”她說。

他愣了一下。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帶姓。兩個字從嘴裡溜出來的時候,比“沈硯辭”輕很多,像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叫我什麼?”他問。

“硯辭。”她又說了一遍,這次冇有猶豫。

他站在那裡,陽光打在他臉上,他的耳根紅了。

“再叫一遍。”他說。

“硯辭。”

他的嘴角翹了起來,不是那種很輕的、一閃就滅的笑,是那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嗯。”他說。

她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了。兩個人站在菜市場的過道裡,對麵是賣豆腐的攤子,左邊是賣魚的,右邊是賣鹹菜的。周圍全是人,吵吵鬨鬨的,但他們好像聽不到那些聲音。

“走吧,”她說,“麵涼了就不好吃了。”

“好。”

兩人繼續往麪館走。她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平時輕了很多。

麪館裡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塑料桌麵上,把桌麵的劃痕照得很清楚。

麵端上來了。陽春麪和雪菜肉絲麪。她吃了一口,抬頭看他。他在吃麪,吃得很慢,像在想什麼事情。

“趙總那邊怎麼說?”她問。

他放下筷子。“評估結果是——先按原計劃推進。”

“那不是挺好的嗎?”

“但Q3結束要看數據。如果數據不達標,項目可能會被砍,或者換人。”

“Q3結束是什麼時候?”

“九月底。”

她算了一下,還有兩個多月。

“來得及嗎?”

“來得及。但數據必須好看。”他看著她,“你的畫很好,但好不夠。他們要看的是數字——銷量、用戶反饋、轉化率。”

“你覺得可以做到嗎?”

“可以。”他停了一下,“但有風險。”

“什麼風險?”

“如果數據不好,項目可能會在九月底被叫停。你的畫已經畫了三個月,如果被叫停——”

“沈硯辭,”她打斷他,“我不怕。”

他看著她。

“畫完了就是畫完了。就算項目被叫停,那些畫還在。巷子還在,燈還在,等車的人還在。”她停了一下,“你還在。”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薑知意,”他說,“你知不知道,你剛纔說的話——”

“又來了,你又說一半。”

他沉默了一下。“不是一半。是——我現在說出來,怕你受不了。”

“為什麼?”

“因為太早了。”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陽光在兩人之間慢慢地移動,從桌麵上移到碗邊上,從碗邊上移到她的手上。

“那你什麼時候說?”她問。

“等九月底。等項目結束。”

“為什麼非要等那個時候?”

“因為那個時候——”他停了一下,“那個時候,不管結果怎麼樣,我都不會讓你覺得,我說那些話是因為項目。”

她愣住了。

他低頭吃麪,不再說話。但她看到他的耳根紅了,比剛纔更紅。

她握著筷子,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沈硯辭,”她說,“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是什麼話?”

他抬起頭,看著她。“等九月底。”

“你先告訴我。”

“等九月底。”

“沈硯辭——”

“你剛纔叫我什麼?”

她愣了一下。“硯辭。”

“再叫一遍。”

“硯辭。”

“嗯。等九月底。”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你學壞了。”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耍賴?”

“你耍賴的時候。”

“我什麼時候耍賴了?”

“你說‘我的番茄更好’,然後把我的拿走了。”

她忍不住笑了。“那是你自願給的。”

“嗯。自願的。”

他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麪館裡很安靜,隻有老李在後廚炒菜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聲。

吃完麪,兩人在巷子裡慢慢走。

陽光很好,梧桐葉在頭頂沙沙響。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味——不是真的桂花,是那盒桂花糕的香味,好像一直粘在她身上,怎麼也散不掉。

“你下週還來嗎?”他問。

“來。”

“桂花糕還買嗎?”

“買。爺爺喜歡。”

“他讓你彆買了,說他不好意思。”

“那更要買了。不好意思說明他喜歡。”

他嘴角動了一下。“你說得對。”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停下來。他也停下來。

“薑知意。”他說。

“嗯?”

“你週三說,有話要當麵跟我說。”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差點忘了。不,不是忘了,是剛纔在麪館裡他說“等九月底”的時候,她以為他已經替她說了。

“嗯。”她說。

“什麼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沈硯辭——硯辭。”

“嗯。”

“我想跟你說的是——”

她停了一下。風從巷口吹進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伸手把頭髮彆到耳後,看到他正看著她,目光很專注,像第一次見麵時那樣。

“我想見你的時候,你都在。”

她說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這不是她準備的任何一版腹稿。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在意你”,不是“你很重要”。是——“我想見你的時候,你都在。”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風停了,梧桐葉不動了,陽光靜靜地照在兩人之間。

“你知道我為什麼都在嗎?”他問。

“為什麼?”

“因為你每次想見我的時候,我也在想見你。”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所以呢?”她問。

“所以——”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裡的光,“所以你什麼時候想見我,我都在。不管什麼時候。”

她站在他麵前,仰著頭看他。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硯辭。”她說。

“嗯。”

“九月底。”

“嗯?”

“九月底,你要說的話——我等著。”

他看著她,嘴角翹了起來。“好。”

兩人麵對麵站著,誰都冇有動。巷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自行車鈴聲和鳥叫聲。

“明天你有空嗎?”他忽然問。

“明天?週日?”

“嗯。有一個繪本原畫展,在當代藝術館。”他停了一下,語氣比平時緊了一些,“要不要一起去看?”

她愣了一下。他約她。不是菜市場,不是麪館,不是工作。是正式的——約會。

“幾點?”她問。

“下午兩點。我去接你。”

“好。”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巷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她。

“薑知意。”

“嗯?”

“明天見。”

“明天見。”

他轉身走了。這次冇有回頭,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她站在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轉身走進樓道,腳步輕得像在跳舞。上樓梯的時候,她忍不住哼起了歌——是外婆以前哼的那首搖籃曲,旋律很慢,很輕。

年糕在門口等她。門一開,它就撲過來,在她腳邊轉了一圈,然後抬頭看著她,好像在說“你怎麼又這麼開心”。

“年糕,”她彎腰抱起它,“他約我去看畫展。”

年糕“喵”了一聲。

“明天。下午兩點。”

年糕又“喵”了一聲。

“他還說——‘你什麼時候想見我,我都在’。”

年糕不耐煩了,從她懷裡跳下去,跑到貓窩裡去了。

她笑了,走到畫桌前,坐下來。窗台上的白玫瑰和雛菊在風裡輕輕晃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畫桌上,把速寫本照得發亮。

她翻開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

拿起筆,開始畫。

巷口的路燈,燈罩上落著一片梧桐葉。燈下麵是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影子被拉得很長。一個人很高,一個人很矮。高的那個低著頭,矮的那個仰著頭。看不清臉,隻能看到輪廓。

她畫完之後,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巷口。他說,你什麼時候想見我,我都在。”

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然後把速寫本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畫桌上移到窗台上,從窗台上移到牆上。年糕在貓窩裡打呼嚕,聲音又響又綿。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畫展。他。

她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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