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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給失眠者的光 第14章

作者:薑知意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08 13:19:07

時間線:2024年7月23日—7月24日(週二至週三)

週二的陽光很好。

薑知意坐在畫桌前,麵前攤著第二幅助眠插畫。貓頭鷹趴在書桌上,麵前攤著一本書,書頁上畫著一盞燈。燈光已經上完色了——焰心是白的,邊緣是橘的,最外麵有一圈很淡的光暈,像冬天嗬出一口白氣時,在路燈下看到的那種。

她退後一點看,覺得少了什麼。

貓頭鷹有了,書有了,燈有了。但畫麵太靜了。像一張照片,不像一個故事。

她想了想,拿起最小的那支筆——0號的勾線筆,筆尖細得像一根針。在燈光的旁邊,加了一隻飛蛾。很小,很小,翅膀展開,朝著燈光飛過去。飛蛾的身體是淡灰色的,翅膀半透明,能看到後麵的燈光。

這樣就好了。靜的畫麵裡有了動的元素。燈在那裡,飛蛾朝它飛過去。不是漫無目的地飛,是朝著光飛。

她滿意地放下筆,在右下角寫字:“給失眠先生·第二週。燈亮著,等你回家。——薑知意。”

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拍了照片,但冇有立刻發給他。他今天好像在忙,訊息回得比平時慢。她說“早”,他回了“早”。她說“吃早飯了嗎”,他說“吃了”。然後就冇了。

她放下手機,翻開速寫本,開始構思第三幅。

第三幅畫什麼?她想了想,拿起筆,先畫了一隻貓頭鷹。不是站在樹枝上,不是趴在書桌上——是飛在半空中,翅膀展開,爪子下麵抓著什麼東西。

抓著什麼呢?她想了想,畫了一麵盾牌。很小,圓形的,貓頭鷹的爪子抓著盾牌的邊緣。

貓頭鷹舉著盾牌,在夜空中飛。下麵是城市的屋頂,很暗,隻有遠處有一點點光。

她在旁邊寫了一個備註:“給失眠先生·第三週。彆怕,我在。”

畫完之後她看著這行字,臉有點燙。“彆怕,我在”——這四個字太重了。不是第二週該說的話。她把速寫本合上,放在一邊。

再想想。第三週,還太早。

手機響了。是陳默的訊息。

“薑老師,今天下午茶可能要晚一點送。公司在開一個重要的會。”

她回:“好的,不急。”

發完之後猶豫了一下,又問:“什麼會?”

“陸哲那邊的事。他今天在會上正式提了方案,說要換插畫師。”

她看著這行字,手指攥緊了手機。

“沈總呢?”

“在會議室裡。還在開。”

“他……還好嗎?”

“看不出來。他開會的時候看不出來。但結束之後可能會不太好。”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窗外的陽光很好,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遠處的天空有一朵雲,很白,很大,慢慢地移動。

她想起颱風天那次,她去公司送飯,他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是一份被駁回的方案。他說“項目可能要擱置”的時候,聲音很平淡,但眼睛裡有很深的疲憊。

那時候他們還冇有擁抱,冇有“那就靠近”,冇有深夜的電話。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走回畫桌前,拿起筆,翻開速寫本,翻到剛纔那頁——貓頭鷹舉著盾牌。

她開始細化。貓頭鷹的眼睛畫得很亮,像兩顆星星。翅膀的羽毛一層一層地畫,每一根都不一樣。盾牌上畫了一個圖案——一盞燈,很簡單的燈,像她畫過無數次的那種。

城市的屋頂畫得很暗,但每一扇窗戶裡都有一點點光。很小,很遠,但亮著。

她畫了很久,畫到手腕酸了才停下來。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然後拍了照片,存在手機裡。冇有發給他。不是現在。等需要的時候。

沈硯辭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趙總最後說的話還在腦子裡轉——“陸哲的方案有一定道理,你回去評估一下,下週一之前給我一個回覆。”

評估。不是否決,是評估。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趙總冇有完全站在他這邊。意味著陸哲的方案有被采納的可能。意味著他做了三個月的項目,可能在某一個週一的早晨,被一封郵件終止。

他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還是亮的,夏天的日落很晚,六點鐘太陽還掛在天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落在貓頭鷹掛件上,落在裝裱好的畫上。

貓頭鷹閉著眼睛,站在樹枝上。小刺蝟縮成一團,躲在傘下麵。

他伸手碰了一下玻璃表麵。冰涼的。

手機響了。是薑知意的訊息。

“會開完了嗎?”

他想了想,回:“嗯。”

“還好嗎?”

“還行。”

“騙人。”

他看著這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每次他說“還行”,她都說“騙人”。她好像總能聽出他藏在“還行”下麵的東西。

“陸哲的方案,趙總讓評估。”他打字。

“評估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可能會換。”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後她發了一條語音。

他點開。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沈硯辭,不管結果怎麼樣,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他聽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閉上眼睛。

“你已經很好了。”這句話,爺爺說過,但爺爺說的時候,他覺得那是爺爺在安慰他。她說的時候,不一樣。因為她知道“不夠好”是什麼感覺。她自己也是那個一直在證明“我已經夠好了”的人。

他睜開眼睛,打字:“你畫第二幅了嗎?”

“畫完了。”

“可以看嗎?”

“嗯。”

她發了照片。貓頭鷹趴在書桌上,麵前攤著一本書,書頁上畫著一盞燈。燈光旁邊有一隻飛蛾,很小,翅膀展開,朝著燈光飛過去。

他看了很久。

“加了飛蛾。”他說。

“嗯。你覺得怎麼樣?”

“好。因為飛蛾知道光在哪。”

她冇有回訊息。過了一會兒,發了一條語音。

“沈硯辭,你知道嗎,你就是那隻飛蛾。”

“什麼?”

“你在找光。找了很久。以前找不到,是因為光不夠亮。但現在——”她停了一下,“現在光在這裡。你不用找了。”

他握著手機,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薑知意。”他打字。

“嗯?”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你說過。你說‘燈亮著,等你回家’。你說‘你已經很好了’。你說——”她停了一下,“你說‘想靠近你’。”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薑知意。”

“嗯。”

“我想你了。”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心跳很快。這是他第一次說這三個字。不是“晚安”,不是“早點睡”,不是“下週見”。是“我想你了”。

她回了兩個字:“我也是。”

很輕的兩個字。冇有“想”,冇有“你”,但比“我也想你”更真。因為“我也是”的意思是——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我想說的。

他握著手機,笑了。很輕的笑,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像一盞燈亮了。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城市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薑知意。”他又發了一次。

“嗯?”

“冇什麼。就是想叫你一聲。”

“那你叫吧。”

“薑知意。”

“嗯。”

“薑知意。”

“嗯。”

“薑知意。”

“你夠了。”

他笑了。她也笑了。隔著螢幕,隔著大半個城市,兩個人同時笑了。

週三下午,下了一場雨。

不是颱風天那種暴雨,是夏天的陣雨。來得很快,天忽然暗下來,然後雨就下來了。很大,很急,打在窗戶上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門。

薑知意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雨。年糕被雷聲嚇到了,縮在貓窩裡,把自己團成一個橘色的球。

她蹲下來摸了摸年糕的背。“不怕,我在。”

年糕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把頭縮回去了。

她笑了,站起來,看著窗外的雨。雨很大,巷子裡的水來不及排,積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窪。雨點打在水窪裡,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梧桐葉被打落了不少,貼在地上,濕漉漉的。

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窗玻璃上的雨珠,模糊的梧桐樹,遠處灰濛濛的天。發給他,配文:“下雨了。”

他回:“怕嗎?”

她看著這兩個字,愣了一下。他記得。記得她怕打雷,記得她雨天會情緒低落。他說過“我在”,然後就一直記得。

“有一點。”她回。

“打電話?”

“好。”

電話響了。她接起來。

“喂。”他的聲音很低,混著雨聲,從聽筒裡傳過來。

“你那邊也下雨了?”

“嗯。剛下的。”

“你帶傘了嗎?”

“冇有。在辦公室,淋不到。”

她靠著窗台,聽著雨聲和他的呼吸聲。

“沈硯辭。”

“嗯?”

“你昨天說想我,是真的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你覺得是假的?”

“不是。就是想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不是因為我太緊張了聽錯了。”

他沉默了一下。“你冇聽錯。”

她把臉貼在窗玻璃上,玻璃涼涼的,貼著皮膚很舒服。窗外的雨還在下,但雷聲遠了。

“沈硯辭,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什麼話?”

“等見麵再說。”

“為什麼?”

“因為這種話,要當麵說。”

他冇有追問。但她聽到他的呼吸變了,變得更輕,更慢。

“好。”他說。

雨聲在兩人之間流淌。她冇有掛電話,他也冇有。他們就那樣聽著雨聲,聽著彼此的呼吸聲,聽著這座城市被雨水洗刷的聲音。

“薑知意。”他忽然開口。

“嗯?”

“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給我打電話是什麼時候?”

“記得。那天你加班到很晚,陸哲在會上否了你的方案。”

“那天你跟我說了什麼?”

她想了想。“我說‘你不用一直當超人’。”

“你知道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想什麼?”

“我在想——這個人是誰?她為什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她笑了。“我猜的。”

“不是猜。是你看懂了。”

她冇有說話。窗外的雨小了,從劈裡啪啦變成淅淅瀝瀝,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鋼琴。

“薑知意,你知道嗎,遇見你之前,我從來不相信有人能看懂我。”

“現在呢?”

“現在——”他停了一下,“現在我相信了。”

她握著手機,靠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雨。雨小了,天邊開始亮起來,雲層裂開一條縫,陽光從縫隙裡照下來,落在濕漉漉的巷子裡。

“沈硯辭,雨停了。”

“嗯。”

“你看窗外。”

她掛了電話,拍了窗外的照片發給他。雨後的巷子,石板路是濕的,亮晶晶的,像鋪了一層碎玻璃。梧桐葉上掛著水珠,在陽光裡發亮。天邊有一道很淡的彩虹,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他回了照片——他辦公室的窗外,城市的天空,雲層裂開的地方,陽光照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你那邊也有彩虹。”她說。

“嗯。同一個城市,同一場雨,同一道彩虹。”

她看著這行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沈硯辭,你今天的說話水平又進步了。”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你冇說過。但你畫過。你的畫裡,每一幅都有光。雨夜的燈、窗台的燈、巷口的路燈。你說過——光在這裡。”

她握著手機,把臉埋進年糕的毛裡。

“年糕,”她悶悶地說,“他說我的畫裡有光。”

年糕“喵”了一聲。

“他還說——同一個城市,同一場雨,同一道彩虹。”

年糕不耐煩了,從她懷裡跳下去。

她笑了,站起來,走到畫桌前。窗外,彩虹已經散了,但陽光還在。濕漉漉的巷子在陽光裡發亮,像一幅剛上完色的水彩畫。

她翻開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

第三幅。

她拿起筆,開始畫。

一隻貓頭鷹,站在屋頂上。雨剛停,天邊有一道彩虹。貓頭鷹的羽毛是濕的,但眼睛很亮,看著遠方。

屋頂下麵是一扇窗戶,窗戶裡亮著燈。燈是暖黃色的,在雨後的暮色裡,像一顆很小的太陽。

她在右下角寫字:“給失眠先生·第三週。雨停了,燈還亮著。——薑知意。”

畫完之後她看了很久。然後把三幅畫並排放在桌上。

第一週:月光下的貓頭鷹,湖水裡倒映著月亮。

第二週:貓頭鷹趴在書桌上,書頁上畫著一盞燈。

第三週:貓頭鷹站在屋頂上,雨後的彩虹,窗戶裡的燈。

三週,三幅畫。貓頭鷹從樹上飛到書桌上,從書桌上飛到屋頂上。月亮、燈、彩虹。光在變化,但一直在。

她拍了照片,發給他。

“第三週的,畫完了。”

他看了很久。“三週了。”

“嗯。”

“你打算畫多久?”

“你想讓我畫多久?”

“很久。”

她笑了。“那就很久。”

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亮起來。濕漉漉的巷子在燈光裡發亮,像一條金色的河。年糕在貓窩裡打呼嚕,聲音又響又綿。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三幅畫,覺得這個夏天,好像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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