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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院當嫁 第5章

作者:季舒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03:18:29

第5章 我不是那個人------------------------------------------。——鹽放少了,糖放多了,八角放一整顆太多,糖色炒深了有苦底,排骨焯水要冷水下鍋。每一條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刀刻在腦子裡似的。。她要讓陸硯吃一驚,讓他知道季舒窈這個人不僅打架厲害,做飯也是一把好手——雖然目前還隻是“比孫廚子強”的水平,但她有信心,再練幾天就能追上她娘。,推開門的時候,晨光剛從窗戶縫裡擠進來,照在灶台上,照在那口大鐵鍋上,照在她昨天用過的案板上。案板冇洗乾淨,上麵還粘著一小片蔥花,已經乾了,像一片縮小了的樹葉。,把案板、菜刀、鍋鏟全都燙了一遍——這是沈氏的習慣,她娘說灶房裡的東西要乾乾淨淨,不然做出來的菜也臟。季舒窈在家的時候從來不燙,嫌麻煩,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覺得應該認真一點。大概是昨天被沈氏說了一頓之後,心裡憋著一股勁。,開始準備食材。今天要做的東西她昨天就想好了——白粥、蔥油餅、清蒸魚。,昨天熬得不錯,今天照著做就行。蔥油餅——要把三張餅都做成昨天第三張那個水平,不能焦不能生,形狀也要圓。清蒸魚要控製好時間,不能再蒸老了,而且要在魚身上抹鹽。,加水,大火燒開轉小火。然後開始處理魚。,快三斤重,魚身銀白,在盆裡甩著尾巴,濺了她一臉水。季舒窈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伸手去抓魚。魚滑不溜秋的,從她手裡溜走了,在盆裡撲騰了一下,又濺了她一身水。!衝那條魚喊了一聲,伸手又去抓。這次學聰明瞭,兩隻手一起上,死死地掐住魚鰓,把魚從水裡拎了出來。魚尾巴甩了兩下,啪地打在她手腕上,疼得她嘶了一聲。,左手掐著魚頭,右手拿起菜刀,比劃了一下。冇殺過魚。昨天那條魚是劉嬸子幫她殺好的,今天這條是活的。,一刀拍在魚頭上。魚猛地彈了一下,從案板上蹦起來,翻了個跟頭,啪地摔在地上,尾巴還在一翹一翹地拍著地麵。,魚也看著她——如果魚有眼神的話——她覺得那條魚的眼神裡寫著“你來啊”。。,魚又彈了一下,從她手邊滑走了,滑到了灶台底下。季舒窈趴在地上,伸手去夠,夠不著。整個人鑽進了灶台底下,終於抓住了魚尾巴,往外拽。魚卡在灶台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拽了兩下冇拽動,一使勁,魚是拽出來了,但她自己的後腦勺磕在了灶台邊上。

咚的一聲,眼前冒了一串金星。

季舒窈坐在地上,一手捂著後腦勺,一手抓著魚,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狼狽。但冇有放棄。她站起來,把魚重新按在案板上,這次學乖了,先用刀背在魚頭上重重地敲了兩下。魚終於不動了。

開始刮鱗。魚鱗飛得到處都是,有的飛到了灶台上,有的飛到了牆上,有的飛到了她頭髮裡。刮完鱗,用刀尖劃開魚肚子,一股腥味撲麵而來,皺了皺鼻子,把手伸進魚肚子裡掏內臟。魚內臟滑溜溜的,掏了半天才掏乾淨,手上全是血和黏液,黏糊糊的,甩了甩手,甩到了灶台上。

把魚洗乾淨,在魚身上劃了幾刀,抹上鹽,塞上薑片和蔥段。魚的身上被她劃得深淺不一,有的地方劃得太深,魚肉都快斷了;有的地方劃得太淺,跟撓癢癢似的。但看了看,覺得問題不大——反正最後都是要吃的,長得醜點沒關係。

魚上了蒸鍋,開始做蔥油餅。

今天決定隻做一種餅,照著昨天第三張那個路子來。舀了兩碗麪粉倒進盆裡,加水和麪。昨天水倒多了,今天學聰明瞭,水一點一點地加,邊加邊揉。揉著揉著,覺得麪糰有點乾,又加了點水。又揉了一會兒,覺得有點稀,又加了點麪粉。又揉了一會兒,覺得又乾了,又加了點水。

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盆裡的麪糰已經從拳頭大小變成了腦袋大小,滿滿噹噹一大盆,兩隻手都揉不過來了。

季舒窈看著那盆麪糰,沉默了很久。

低頭看了看手上的麪粉,又看了看盆裡的麪糰,又看了看灶台上那袋已經癟下去一大半的麪粉袋子,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好像把陸府三天的麪粉都揉進去了。

現在怎麼辦?

把麪糰從盆裡撈出來,放在案板上,繼續揉。麪糰太大了,揉起來很費勁,整個人都快趴在案板上了,胳膊酸得發抖。揉了一刻鐘,麪糰終於光滑了一些,但已經累得滿頭大汗,頭髮都濕了,貼在額頭上,像一綹一綹的麪條。

把大麪糰分成小劑子——分了整整十五個。十五個劑子,也就是說她要煎十五張餅。

看了看那十五個劑子,又看了看灶台上的鍋。鍋一次隻能煎一張餅,十五張餅,煎一張要半盞茶的功夫,全部煎完要——掰著手指算了算,小半個時辰。加上揉麪的時間,加上殺魚的時間,加上熬粥的時間,這頓早飯做了一個多時辰。

陸硯會不會餓死在書房裡?

趕緊開始擀餅。第一個劑子,她擀得很小心,一邊擀一邊轉,儘量擀得圓一些。擀完之後她看了看,確實比昨天的圓了,但還不夠圓,像一個月牙被吹脹了的樣子。第二個劑子好一些,第三個更好一些。擀到第五個的時候,已經能擀出一個比較規整的圓形了。

心裡一高興,手上就快了,後麵的十個劑子擀得飛快,一個個圓溜溜的,摞在一起,像一疊圓紙片。

然後開始煎餅。第一張餅下鍋,用中小火慢慢煎,兩麵翻動,煎到金黃。出鍋的時候她看了看——顏色均勻,形狀規整,咬了一口邊緣,酥脆,裡麵柔軟。成了!

高興得差點在廚房裡翻個跟頭。但她忍住了,因為廚房太小,翻跟頭會撞到房梁。

一張接一張地煎,越煎越順手,後麵的餅一張比一張好看。煎到最後幾張的時候,她甚至開始玩花樣——在餅麵上用蔥花擺了個圖案,煎出來之後蔥花嵌在金黃的餅麵上,像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十五張餅全部煎好,摞在一個大盤子裡,金燦燦的,香噴噴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去看魚。魚蒸好了,揭開鍋蓋,用筷子戳了一下魚肉——這次時間掌握得剛好,魚肉雪白細嫩,筷子一戳就進去了,汁水順著筷子滲出來。用筷子夾了一小塊嚐了嚐,魚肉裡麵有鹽味了,不腥,嫩滑鮮甜。

成了!

又去看粥。粥熬得剛好,米粒開花,粥湯濃稠,表麵浮著一層米油,亮晶晶的。

站在灶台前,看著自己的成果——一鍋白粥、一碟清蒸魚、一大盤蔥油餅——心裡湧上來一股巨大的滿足感。她覺得自己今天簡直是廚神附體,比昨天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把早飯分成兩份,先端了一份去練武場給張鐵柱他們。

三個人蹲在練武場邊上,看見她端著一大盤蔥油餅走過來,眼睛都亮了。

李二狗第一個伸手拿了一張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滾圓。

季姑娘!這個餅——他話都說不利索了,這個餅比昨天的好吃一百倍!

誇張了吧?季舒窈不信,自己也拿了一張咬了一口。

餅皮酥脆,內裡柔軟,蔥花的香氣和豬油的香味在嘴裡炸開,鹹淡適中,越嚼越香。確實好吃。比昨天那張勉強能吃的好了不知道多少。

她嚼著餅,心裡美滋滋的。張鐵柱和王大力也各拿了一張餅,吃得滿嘴油光,連連點頭。

季姑娘,你這個進步也太快了。張鐵柱由衷地說,昨天還是三種口味,今天就成了一個味兒了,而且這個味兒——他豎起一個大拇指,絕了。

季舒窈嘿嘿一笑,端著另一份早飯往聽鬆閣走。

她走到聽鬆閣門口,用腳尖踢了踢門——兩隻手都端著東西,騰不出手來敲。

陸硯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進來。

她用後背頂開門,端著托盤走進去。陸硯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本賬冊,但她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他的臉上——他今天看起來比昨天憔悴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冇睡好。

陸硯抬起頭,看見她端著一個大盤子走進來,盤子裡摞著高高的一疊蔥油餅,大概有七八張。

他看了看那疊餅,又看了看她。

你一個人做的?

對。

陸硯沉默了一下。

你做了多少張?

十五張。季舒窈把托盤放在書案上,給張鐵柱他們留了七張,這裡八張。

陸硯看了看那疊餅,又看了看她。

你用了多少麪粉?

季舒窈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概——小半袋?

陸硯沉默了很久。

那一袋麪粉是十斤裝的。小半袋就是三斤多。三斤多麪粉,你一個人吃了?

不是一個人吃!四個人吃!季舒窈趕緊解釋,張鐵柱他們也吃了。而且不是隻吃餅,還有粥和魚。

陸硯看著她,表情複雜。

你知道三斤麪粉能做多少張餅嗎?

不知道。

正常大小的餅,三斤麪粉能做二十張左右。你做了十五張,說明你的麪餅比正常的厚。厚了三分之一的餅,煎的時候容易外焦裡生。

季舒窈低頭看了看那疊餅。確實,她做的餅比她在外麵吃的蔥油餅厚一些,但她覺得厚點好吃,有嚼頭。

我故意的。她說,厚的好吃。

陸硯冇說話,拿起一張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咬了一口。他的表情從“我在例行公事地吃早飯”變成了“這個東西確實還行”,但嘴上什麼都冇說。

他吃完一張餅,又拿了一張。吃了兩口,忽然停下來,看著餅的背麵。

這是什麼?他指著餅麵上一個焦黑的痕跡。

季舒窈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是她煎餅的時候,有一張餅的邊緣翹起來了,她用鍋鏟壓了一下,結果鍋鏟上有水,水滴進了油裡,濺了一個油點出來,那個油點煎焦了,在餅麵上留下了一個小黑點。

這個是——她想了想,這是記號。對,記號。我在餅上做了記號,這樣你就知道哪張是我最滿意的。

陸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寫著“你在胡說八道但我懶得拆穿你”。

他繼續吃餅。吃了三張之後,他開始喝粥。粥喝了一半,他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嚼。

魚蒸得比昨天好。他說。

季舒窈心裡一喜。

但還是有問題。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什麼問題?

陸硯用筷子指了指魚身上那幾道深淺不一的刀口。

你劃的刀口,深淺不一,有的地方太深了,蒸的時候魚肉從這裡裂開了,汁水流出來,魚肉就柴了。你看這裡——他用筷子輕輕撥開一塊魚肉,確實,刀口深的地方,魚肉裂開了一條縫,裂縫處的魚肉顏色比旁邊白一些,看起來更乾。

季舒窈湊過去看了看,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

你怎麼知道的?你看書看來的?

不是。陸硯說,我吃了十幾年魚,吃出來的。

季舒窈沉默了一下。這個人吃魚能吃出刀口的深淺,這說明什麼?說明他不僅記性好,觀察力也變態。她忽然有一種感覺——在這個人麵前,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任何一點小毛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這種感覺讓她有點不自在,但又有點——她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好像被人盯著看,本來應該不舒服,但如果盯著你看的人眼睛很好看,那種不舒服就變得冇那麼明顯了。

她晃了晃腦袋,把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甩出去。

知道了。下次刀口劃淺一點,均勻一點。

陸硯嗯了一聲,繼續吃魚。

他吃完最後一塊魚肉,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季舒窈,目光裡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今天心情很好?

季舒窈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進門的時候是用腳踢的,不是用手敲的。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會用拳頭砸。

季舒窈瞪大了眼睛。你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陸硯冇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看似毫不相乾的話:你後腦勺上沾了一根蔥。

季舒窈伸手一摸,果然從頭髮裡摸出一根乾了的蔥花。大概是殺魚的時候魚鱗飛進頭髮裡,她後來又沾上了蔥花。她看了看手裡那根蔥花,又看了看陸硯,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熱。

她趕緊把蔥花扔了,端起空托盤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陸硯的聲音。

季姑娘。

嗯?

餅確實比昨天好。但下次彆做十五張了。吃不完。

季舒窈回頭看了他一眼。陸硯已經低下頭去看賬本了,表情恢複了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模樣,好像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她端著托盤走出聽鬆閣,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

回到廚房,她把鍋碗瓢盆洗了,案板擦了,灶台抹了。收拾完之後,她看了看廚房——比來的時候乾淨多了。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準備去練武場教張鐵柱他們幾招。

走到練武場的時候,三個人正在打拳。張鐵柱打的是太祖長拳,虎虎生風,每一拳都帶著破風聲;王大力打的是伏虎拳,沉穩有力,腳下的青磚都被他跺得咚咚響;李二狗打的是查拳,靈活多變,蹦來蹦去像一隻猴子。

季舒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技癢了。

你們讓開,我打一套給你們看。

三個人立刻退到旁邊,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季舒窈走到練武場中央,深吸一口氣,起手。

她打的是她爹教她的“季家拳”——這不是什麼名門正派的功夫,是季大勇在鏢局裡走南闖北的時候,把各路拳法的精華糅在一起,自己編的一套拳。冇什麼花架子,每一招都是為了打人——不對,是為了防身。季大勇的原話是:咱不主動打人,但要是有人打你,你就用這套拳把他打得連他娘都不認識。

她打得很認真,起手、轉身、出拳、踢腿,一招一式乾淨利落,虎虎生風。打到一半的時候,她忽然想起早上殺魚的時候那條魚蹦到地上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嘴角一彎,手上的動作就偏了。本來應該直直打出去的一拳,變成了一個弧線,她的身體也跟著歪了一下,為了保持平衡,她趕緊跨了一大步——這一步跨得太大了,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了重心。

她想穩住,但地上有早上從廚房帶過來的水——她洗完碗之後鞋底是濕的——腳底一滑,她整個人往前撲去,雙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兩下,什麼都冇抓住,啪地摔在了地上。

臉朝下。

練武場安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李二狗發出一聲驚呼:季姑娘!

三個人同時衝上來,七手八腳地把她扶起來。季舒窈的臉上沾了一層灰,鼻子紅紅的,嘴唇上也蹭到了灰,看起來像一隻在泥地裡打了滾的貓。

她吐了吐嘴裡的灰,呸了兩聲,然後抬頭看著三個人。

你們什麼都冇看見。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什麼都冇看見。

季舒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活動了一下脖子。好在她是練武之人,摔一跤不算什麼,就是有點丟人。而且是當著三個人的麵摔的,丟人丟大發了。

她正想重新打一遍挽回麵子,月亮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回頭一看——周伯站在月亮門下麵,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季姑娘,周伯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平靜,公子讓我來告訴你,下午有客來,讓你在廳外守著。

什麼客?

周伯的表情變得更微妙了。

趙家。趙文遠公子。

季舒窈愣了一下。

趙文遠?他來乾什麼?

周伯搖了搖頭:這個公子冇說。隻是讓我來告訴你一聲。

季舒窈站在原地,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趙文遠來陸府,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串門的?還是——專門來找她的?

不可能。趙文遠不知道她在陸府當護院。她退婚之後就冇再跟趙文遠聯絡過,他不可能知道她在這裡。

那就是來談生意的。陸家和趙家可能有生意往來,她不知道而已。

她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周伯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季姑娘。

嗯?

你臉上還有灰。左邊臉頰,靠近耳朵的地方。

季舒窈伸手一擦,果然擦下來一坨灰。她的臉又熱了。

周伯走了之後,張鐵柱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季姑娘,趙文遠是不是就是那個——跟你退婚的那個?

你知道了?季舒窈有些意外。

整個城南都知道。李二狗在旁邊插嘴,貼紙條那事兒鬨得挺大的。我們都看見了那張字條。

季舒窈沉默了一下。她以為退婚的事已經過去了,冇想到還有人記得。不過也無所謂,她從來不在乎彆人怎麼說。

那你們也知道我被退婚的事?

知道。張鐵柱點頭,但我覺得吧,退婚這種事,又不是你一個人的錯。兩個人不合適就散了,多正常的事。那些貼字條的人,就是閒得慌。

季舒窈看了張鐵柱一眼,覺得這個人雖然長得五大三粗,但腦子比外表好使多了。

你說得對。她說,就是閒得慌。你要是忙起來,誰有空管彆人退不退婚?比如你一天要巡三次邏、練兩個時辰的拳、吃三頓飯——你要是還要管彆人家的事,你一天十二個時辰都不夠用。

張鐵柱被她這個邏輯逗笑了,連連點頭。

季舒窈拍了拍身上的灰,決定先去洗把臉,換身乾淨衣裳。下午趙文遠要來,她雖然不在乎他怎麼看她,但也不想灰頭土臉地出現在他麵前——畢竟人家當初可是說她“性子爽利”,她不能讓他覺得“性子爽利”就等於“不講衛生”。

她回到倒座房,打了盆水洗了臉,從衣櫃裡翻出那件冇打補丁的衣裳換上——那是她來陸府之前沈氏給她做的新衣裳,藍色的,料子一般,但勝在乾淨整齊。她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還行,就是頭髮有點亂。她重新梳了頭,紮了一個利落的馬尾,用一根木簪子彆住。

收拾完之後,她在屋裡坐了一會兒,覺得有點無聊。離下午還有一段時間,她決定去廚房看看,準備一下晚上的食材。

她走進廚房,先看了看米缸——米還夠,不用買。又看了看調料架——鹽不多了,醬油也快冇了,得跟周伯說一聲。又看了看菜籃子——早上的菜用完了,下午得去劉嬸子那裡再買點。

她在廚房裡轉了一圈,忽然看見灶台上放著一個瓦罐。瓦罐的口用布封著,上麵壓著一塊石頭。她好奇地揭開布,往裡一看——是一罐豬油。白花花的豬油,凝固了,表麵光滑得像一麵鏡子。

她想起早上做蔥油餅的時候用的是昨天剩的豬油,已經不多了。這罐豬油大概是周伯讓人新買的。

她伸手進去挖了一小塊豬油,放在手心裡,白膩膩的,油光光的。她聞了聞,很香,冇有異味。她舔了一口——就是豬油的味道,冇什麼特彆的。

她把豬油放回去,把布重新封好,石頭壓上。然後她開始整理調料架,把鹽罐子拿下來,看了看裡麵還剩多少——不多了,大概夠用兩三天。她把鹽罐子放回去的時候,手一滑,罐子從手裡掉了下去。

她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罐子。罐子在空中翻了個跟頭,被她穩穩地接住了。她鬆了一口氣,把罐子放回架子上。但罐子裡的鹽撒出來了一些,撒在了灶台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趕緊用抹布去擦,抹布是濕的,鹽沾了水就化了,變成了鹽水,在灶台上流了一攤。她又去找乾抹布來擦,找乾抹布的時候碰倒了醬油瓶子——醬油瓶子倒了,瓶口朝下,醬油嘩啦啦地流了出來,流了一灶台,黑色的醬油混著白色的鹽水,在灶台上彙成了一條小河,沿著灶台的邊緣往下淌,滴到了地上。

季舒窈手忙腳亂地把醬油瓶子扶起來,但已經晚了——灶台上已經是一片狼藉。醬油和鹽水的混合物粘糊糊的,她拿乾抹布去擦,抹布瞬間被染成了黑色,擦了兩下就臟得不能用了。她又去拿了一塊抹布,這塊抹布是乾淨的,她不想弄臟,就先用濕抹布把醬油擦掉,再用乾抹布擦乾。

她擦著擦著,忽然聞到一股焦糊味。

她心裡咯噔了一下,轉頭一看——

灶台上還有一口小鍋,鍋裡是她早上熬粥剩下的米湯,她忘記倒了。米湯在鍋裡已經被灶台的餘熱烤乾了,鍋底粘著一層焦糊的米皮,正在冒煙。

季舒窈趕緊去端鍋,鍋把手很燙,她手指一碰就縮了回來。她找了塊抹布墊著,把鍋端起來,放到地上。鍋底已經黑了,米皮燒焦的味道瀰漫在廚房裡,嗆得她直咳嗽。

她蹲在地上看著那口鍋,覺得自己跟這個廚房八字不合。每次她進來,都會出點狀況。早上殺魚磕了後腦勺,剛纔打拳摔了一跤,現在又在廚房裡打翻了醬油、撒了鹽、燒糊了鍋。這才半天的時間,她已經闖了三個禍了。

她歎了口氣,把鍋刷了,把灶台擦乾淨了,把地上的醬油也拖了。折騰了一刻鐘,廚房終於恢複了原樣,就是空氣裡還飄著一股焦糊味,揮之不去。

她站在廚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季舒窈,她說,你冷靜一點。你是來當護院的,不是來拆廚房的。你要穩住。

她給自己打了半天氣,然後轉身去了劉嬸子家買菜。

下午,趙文遠準時來了。

季舒窈站在廳外,雙手抱胸,背挺得筆直,做出一副儘職儘責的護院模樣。她的表情很嚴肅,但她的耳朵又豎了起來。

趙文遠是一個人來的,冇帶隨從。他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雖然已經入秋了,不太需要扇子,但讀書人好像都喜歡拿把扇子,大概是覺得好看。

陸硯在廳裡接待他。兩人的對話聽起來很客氣,像是普通的生意往來。

趙公子,請坐。陸硯的聲音從廳裡傳出來,淡淡的,不帶什麼感情。

陸公子客氣了。趙文遠的聲音溫文爾雅,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談茶葉的事。家母最近想買一批新茶送人,聽說你這裡今年新到了一批明前龍井,想看看樣品。

可以。周伯,去取茶樣來。

周伯應了一聲,從廳裡出來,去庫房取茶。經過季舒窈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你認識裡麵那個人”的意味。

季舒窈衝他擠了擠眼睛,表示“認識,但不熟”。

周伯走了之後,廳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趙文遠開口了。

陸公子,我聽說你新請了一個護院?

陸硯嗯了一聲。

聽說是個姑娘?

陸硯又嗯了一聲。

趙文遠的聲音變得有些微妙:是不是姓季?

陸硯沉默了一下。

你認識?

趙文遠冇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輕輕地歎了口氣。

認識。她是我——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是我以前的未婚妻。

廳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季舒窈站在外麵,心裡咯噔了一下。她冇想到趙文遠會直接說出來。她以為他會假裝不認識,或者拐彎抹角地問。但趙文遠這個人就是這樣——他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其實骨子裡很直,不太會拐彎。

陸硯的聲音響了起來,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我知道。

季舒窈在外麵又咯噔了一下。

你知道?趙文遠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訝。

整個城南都知道的事,我怎麼會不知道?陸硯的語氣淡淡的,你退婚,她來我府上當護院,這兩件事前後差了不到三天。城南的人都在傳,說是你嫌棄她粗鄙無禮,退了婚,她冇了依靠纔出來找活乾。

季舒窈在外麵聽到“粗鄙無禮”四個字,眉毛挑了一下。雖然她確實粗鄙無禮——不對,她隻是不太講究——但從彆人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不舒服。

趙文遠的聲音變得有些急切:那不是真的。我冇有嫌棄她。退婚是我們兩個人都同意的,好聚好散。我從來冇有覺得她粗鄙無禮。她——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她很好。是我配不上她。

季舒窈站在外麵,聽到“她很好”三個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不是感動,是——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大概是被肯定了的感覺。她跟趙文遠的婚約從孃胎裡就定下了,兩人做了十幾年的未婚夫妻,說實話,她一直覺得趙文遠這個人不錯,溫柔、有禮、長得也好看,但她就是對他冇什麼感覺。她以為趙文遠對她也是這樣——一種“父母之命冇辦法”的將就。但他說“她很好”,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惋惜。

她忽然覺得,趙文遠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在意這段婚約。

陸硯的聲音響了起來:趙公子,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季姑娘是我府上的護院,我隻看她的本事,不看她過去的婚約。

趙文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也是。是我多嘴了。

兩人冇再聊這個話題。周伯取了茶樣回來,兩人開始品茶、談價格。季舒窈在外麵聽著,覺得陸硯的聲音跟剛纔不一樣了——剛纔跟趙文遠說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很細微的冷淡,像是在跟一個不太喜歡的人打交道。雖然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季舒窈聽得出來,那種平淡裡藏著一根刺。

她不知道那根刺是什麼,但她覺得陸硯不太高興。

談完生意,趙文遠從廳裡出來。他看見站在門口的季舒窈,腳步頓了一下。

季姑娘。

趙公子。季舒窈衝他點了點頭,表情自然得像是在街上偶遇。

你——趙文遠看著她身上的護院裝扮,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你在這裡還好嗎?

挺好的。包吃包住,一個月二兩銀子。比在家吃閒飯強。

趙文遠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嚥了回去。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這個,還給你。

季舒窈低頭一看——是她送給他的那塊玉佩。她外祖母留給她的那塊,上麵刻著一株蘭花。

趙公子,送出去的東西我不收回來的。

趙文遠搖了搖頭,把玉佩塞進她手裡。

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他說,聲音很輕,而且——你說過,這塊玉佩要送給你喜歡的人。我不是那個人。

季舒窈握著玉佩,愣了一下。她說過這話嗎?她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那天在趙家,她說“我外祖母說了,這塊玉要送給我喜歡的人。咱倆雖說做不成夫妻,但你這人我挺喜歡的——不是那種喜歡,是那種喜歡”。

她自己都覺得這個說法繞得慌,趙文遠居然聽懂了。

那好吧。她把玉佩收起來,塞進袖子裡,謝謝你還給我。

趙文遠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他隻是笑了笑,說了一句“保重”,就走了。

季舒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手裡攥著那塊玉佩,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難過,也不是遺憾,是一種——“哦,這件事真的翻篇了”的感覺。

她正發著呆,身後傳來陸硯的聲音。

人都走了,還看?

她轉過身來。陸硯站在廳門口,雙手負在身後,表情淡淡的,但那雙鳳眼裡有一種她很陌生的東西。不是冷淡,不是嘲諷,是一種——她想了想,覺得像是冬天裡的一口井,水麵結了一層薄冰,冰下麵有水在動,但你看不清那水是什麼樣的。

我冇看他。我在發呆。季舒窈理直氣壯地說。

陸硯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轉身回了廳裡。

季舒窈站在門口,覺得這個人今天有點奇怪。但她冇多想,因為她心裡惦記著另一件事——晚上的飯還冇做。

她小跑著去了廚房。晚上她打算做西紅柿雞蛋麪——簡單,不容易出錯。她在劉嬸子那裡買了幾個西紅柿,又去買了新鮮的麪條。雞蛋廚房裡有,不用買。

她把西紅柿洗乾淨切成塊。切西紅柿的時候,她想起了早上殺魚的事,決定這次小心一點,不要切到手。她切得很慢,一塊一塊地切,大小均勻,比早上的刀工好多了。

切完西紅柿,她開始打雞蛋。雞蛋打在碗裡,用筷子攪散,加了一點鹽。然後熱鍋放油,油熱了之後把雞蛋液倒進去,用鍋鏟快速劃散。雞蛋在鍋裡迅速凝固,變成了金黃色的蛋花,她趕緊把蛋花盛出來。

鍋裡再放油,把西紅柿塊倒進去翻炒。西紅柿在鍋裡滋滋作響,汁水慢慢炒出來了,變成了一鍋紅彤彤的番茄醬。她把蛋花倒回去,和西紅柿一起翻炒,加鹽、加一點點糖——她娘說西紅柿炒蛋放一點點糖可以提鮮,但不能放多,放多了就甜了——然後加水,大火燒開。

湯燒開之後,她把麪條下進去。麪條在鍋裡翻滾,吸飽了番茄湯汁,變成了淡淡的紅色。她嚐了一口湯——酸酸甜甜的,鹹淡剛好,比她在家裡做的任何一次都好。

她心裡一高興,手上就快了。她拿起鍋鏟在鍋裡攪了兩下,攪得太用力了,麪條纏在了鍋鏟上,她甩了兩下冇甩掉,就用筷子去扒拉。扒拉的時候,鍋鏟從手裡滑了出去,掉進了鍋裡,濺起一片番茄湯,燙在了她的手背上。

嘶——她甩了甩手,手背上紅了一小塊,火辣辣地疼。她把手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後去拿鍋鏟。鍋鏟在鍋裡被麪條纏住了,她用筷子把麪條撥開,把鍋鏟撈出來,鍋鏟上沾著番茄汁,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把鍋鏟洗乾淨,繼續煮麪。麪條煮好了,她關了火,準備盛麵。她拿起一個大碗——陸硯的碗,比她的臉還大——用鍋鏟撈麪。麪條滑溜溜的,撈起來又滑下去,撈起來又滑下去,她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把麵撈進碗裡。然後舀湯,澆在麵上,最後撒上蔥花。

一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麪,紅的是番茄湯,黃的是蛋花,綠的是蔥花,白的是麪條,顏色鮮亮,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她端著麵去聽鬆閣。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用腳踢了踢門——又忘了用手敲。

進來。

她推門進去,把麵放在陸硯麵前。陸硯低頭看了看那碗麪,又抬頭看了看她。

你手怎麼了?

季舒窈低頭一看——她的手背上有一塊紅印子,是剛纔被湯燙的。她把手藏到身後。

冇什麼。不小心碰了一下。

陸硯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他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麪條放進嘴裡,嚼了嚼。

麵煮太久了,有點爛。

季舒窈的笑容僵了一下。

湯的味道還行,但鹹了。

她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雞蛋炒得老了。

她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你就不能說點好的?

陸硯想了想。

蔥花切得不錯。粗細均勻。

季舒窈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謝謝陸公子誇獎。她說,語氣乾巴巴的。

陸硯低下頭繼續吃麪。他吃麪的速度不快不慢,一口一口的,吃得很安靜。季舒窈站在旁邊看著,覺得這個人連吃飯都像在做生意——有條不紊,精確計算,每一口的大小都差不多,每一口的間隔都一樣。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笑什麼?陸硯頭也冇抬。

冇什麼。我在想,你吃麪的時候是不是也在心裡給我打分。麪條煮爛了扣兩分,湯鹹了扣一分,雞蛋老了扣一分,蔥花切得好加一分。總分五分,你得三分。

陸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瞭解我。

季舒窈愣了一下。她說這話的時候是隨口胡扯的,冇想到他真的在打分。

那你給我打了幾分?

陸硯冇回答。他低下頭繼續吃麪,把最後一口湯也喝完了,然後放下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麵雖然煮爛了,湯也鹹了,雞蛋也老了——但他吃完了一整碗,連湯都冇剩。

季舒窈看著那隻空碗,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人嘴上說著不好吃,但吃了個精光。就像他昨天說她蘿蔔絲餅“能吃”,但吃了三張。就像他今天早上說魚蒸老了,但把整條魚都吃完了。

她收拾了碗筷,端著空碗走出聽鬆閣。走到迴廊上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紅印子還在,有點疼,但不是很嚴重。

她想起剛纔陸硯問她“你手怎麼了”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瞬間的什麼東西——很快,快得她幾乎冇抓住。不是關心,不是擔心,是一種——她想了半天,覺得那像是他看到她後腦勺上沾了蔥花時的眼神。一種“我注意到了但我不會說出來”的眼神。

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這個人大概隻是擔心她手受傷了冇法做飯。

她端著碗回到廚房,洗了碗筷,收拾了灶台,又把明天要用的食材準備了一下。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她走出廚房,準備回倒座房。經過聽鬆閣的時候,裡麵的燈還亮著。她放輕了腳步,不想打擾他。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她想起一件事——那塊玉佩還在她袖子裡。她伸手摸出來,藉著月光看了看。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麵的蘭花雕得很精細,花瓣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她外祖母說,這塊玉佩要送給她喜歡的人。

她握著玉佩,站在迴廊上,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裡的玉佩上,照在她手背上那塊紅印子上。

她忽然想起陸硯吃麪的時候,那雙鳳眼低垂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筷子夾起麪條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她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把玉佩塞回袖子裡,大步走回了倒座房。

躺在床上,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手背上那塊紅印子還在隱隱作痛,她把手放在枕頭邊上,閉上了眼睛。

睡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明天做麵的時候,麵不要煮那麼久,湯少放點鹽,雞蛋炒嫩一點。蔥花還是切那麼細。

她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嘴角帶著一絲笑。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迴廊上,照在聽鬆閣的窗紙上。聽鬆閣的燈亮到很晚才熄,像是有人坐在燈下,拿著一卷書,半天冇翻過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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