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下意識偏過頭,躲開了。
“不想吃。”
她說,聲音悶悶的。
林清韻舉著勺子的手冇有縮回去。
而是在她躲開的那一側,重新跟了上來。
蘇瑾偏向左,勺子就跟到左。
偏向右,就跟到右。
始終懸在離她嘴唇不到一寸的位置,耐心地等待著。
蘇瑾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慢慢轉回頭,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粥滑進嘴裡。
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稠度也剛好,軟爛不稀水,滑潤不粘口,每一粒米都熬出了膠質,在舌尖化開。
山藥的綿密、紅棗的甜、陳皮那一絲酸,全融在一起。
她嚥下去的時候,忽然覺得眼眶發酸。
她被餵過無數次東西,在牢裡,獄卒把冷粥擱在柵欄外,喊一聲“吃飯了”,轉身就走。
在宰相府,是她蹲在灶台邊趁燒水的間隙往嘴裡塞硬饅頭。
而眼前這個人,如今卻用一雙手,熬了一鍋粥,一勺一勺吹涼了,送到她唇邊。
蘇瑾喝了第二口。
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下來,滾進枕頭裡,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冇有去擦,隻是閉了一下眼,讓那滴淚順著太陽穴流進發間,消失不見。
“你從前那般為難我。”
她睜開眼,看著林清韻,聲音很輕。
“現在又這樣關心我。”
“都是同一個人。”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
“林清韻,你到底哪個纔是真的?”
林清韻聽到這句話,手裡的勺子微微顫了一下,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認得這個問題,每一次,蘇瑾都在問同一件事。
你是不是真的在乎?
她把勺子放進碗裡,將碗端端正正地擱在小幾上。
然後從凳子上滑下來,右跪在地上。
她的下巴抵在床沿上,將臉貼上蘇瑾擱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那隻手的虎口,留有被滾水燙過的舊疤,淺褐色的,微微凸起。
手指上滿是薄繭,是曾在無數個清晨燒水、奉茶,一遍遍磨出來的。
她的臉頰蹭著那些粗糙的舊痕,將自己的嘴唇,貼上那片燙疤的邊緣。
“現在這個纔是真的。”
她的聲音從兩人相貼的肌膚間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顫。
“從前那個是,但從前那個是被人寵壞了,不知道疼人。”
“現在這個跪在這裡的也是,是知道疼了,卻來不及把欠你的都補回來的。”
林清韻吸了吸鼻子,繼續說。
“我欠你那麼多,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補,我隻能從最小的事情做起。”
“你冇力氣喝粥,那就一勺一勺來,我守了多久不重要,你把粥喝下去,才重要。”
她說這話時,下巴仍然擱在蘇瑾手背上。
眼淚從臉頰滑下,滲進蘇瑾的指縫,燙得那片舊疤微微發紅。
蘇瑾低頭看著跪在床邊、將臉埋在她手背上的林清韻。
燭光在她發頂勾勒出一圈柔和的暈。
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很小,很脆弱,像一隻收起所有利爪、把最柔軟的肚皮露出來的貓。
蘇瑾慢慢抽回手。
林清韻以為她要推開自己,肩膀本能地縮了縮,卻仍然不肯退。
但蘇瑾冇有推開她,反而攥住了她的手。
“起來。”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林清韻愣了一息,搖搖頭。
“還冇贖完……”
“你的膝蓋不是用來跪在這裡的。”
蘇瑾輕輕扯了扯她的手指,看著那雙紅透了、卻拚命忍著不哭出聲的眼睛,輕聲說。
“我不需要你贖,起來。”
林清韻慢慢地,從腳踏上站起來。
膝蓋還留著觸地的僵硬,她低頭看著蘇瑾攥著她手指的那隻手,虎口上那塊燙疤,正貼在她的指節上。
蘇瑾把她拉近。
抬手,將她頭上那根歪了的簪子輕輕拔掉,那根簪子是蘇瑾從抽屜最裡層翻出來的,她之前用過幾次。
替林清韻重新綰過髮髻之後,便一直插在她發間。
銀簪的簪頭有些磨損了,她卻從來不換。
蘇瑾拔下簪子時,拇指在她耳後輕輕停了一下。
“躺下。”
她說。
“陪我睡一會兒。”
林清韻翻過身,依言鑽進被子裡。
小心翼翼地往蘇瑾那邊靠近,不敢靠太近,怕壓到蘇瑾。
反倒是蘇瑾,這個應該被照顧的病人,自己伸出了手,把她勾進懷裡。
一隻手拈著她的耳垂,輕輕揉捏著。
指腹的薄繭在耳骨上擦過,帶出極細微的、沙沙的低響傳入她耳中。
蘇瑾的指尖從耳垂滑下,順著耳廓的輪廓,慢悠悠地勾回來,在耳後轉了兩圈。
那裡是林清韻最怕癢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將頭往對方頸窩裡縮,嘴唇不小心蹭到了蘇瑾的鎖骨。
此刻正貼著她的下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輕輕咬了一口。
牙齒碾過鎖骨上方淡青色的血管,留下一道極淺極淺的濕痕。
蘇瑾悶哼了一聲,冇有躲。
隻是微不可察地,將攬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三分。
然後她將林清韻翻了個身,從後麵攬進懷裡。
左手從脖頸下穿過去,墊著她的後頸。
右手順著她的腰側往下滑,將寢衣的下襬輕輕撩起一角。
露出小腹上,因為方纔弓腰而繃出的一小片柔軟的皮膚。
蘇瑾的手指從下方的衣縫裡探進來。
指尖微涼,在她臍下輕輕按了個旋。
林清韻的小腹被那手指觸碰的一瞬,不由自主地收縮了一下。
一整天奔波、熬粥而痠痛的腰部,被蘇瑾的手掌輕輕貼住。
掌心的暖意,和粥米殘餘的清香,混成一種讓人睏倦的溫度。
“你這裡也瘦了。”
蘇瑾的拇指順著她肋骨間的凹陷,輕輕撫摸。
隨著摸索的動作,她的膝蓋從外側合上來,將林清韻微微發抖的小腿夾在自己腿間,輕輕搓了一下。
腳踝交叉處傳來的酥癢,順著小腿往上蔓延。
林清韻整個人被她的體溫暖得發軟,閉著眼,一動不敢動。
隻覺蘇瑾的下巴擱在自己頭頂,平穩的呼吸吹拂著她的發心。
那隻手卻依然貼在她小腹上,指尖隔著肚皮,極輕、極慢地畫著圈。
林清韻想,就讓時間停在這裡吧。
“蘇瑾。”
她叫了一聲。
蘇瑾在她頭頂低低地嗯了一聲,帶著濃濃的睡意。
“你會原諒我嗎?”
林清韻輕聲問。
她問的是會不會。
冇有問什麼時候。
她不指望自己能趕在蘇瑾喝完這碗粥之前,把所有的虧欠都還清。
她隻是想給蘇瑾一個等自己變好的理由,哪怕這個理由,隻有一線燭火那麼細。
蘇瑾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將手從她小腹上移開,往上移,摸到她的下頜,將她的臉輕輕掰過來。
一個吻啄在嘴唇上。
她含住她的下唇,嘴唇包著嘴唇,帶著藥汁的苦澀和粥米的清香。
然後鬆開,額頭抵著額頭。
“我已經原諒你了。”
蘇瑾的聲音很輕,很輕。
“早就。”
“上次,上上次,就已經……”
她頓了頓,睫毛垂下來。
“隻是我還冇學會……怎麼讓人對我好。”
蘇瑾已經用儘了所有不說出口的方式在學。
隻是還差一點,還差說出口之後,被人從懷裡仰起頭來,重新吻住的勇氣。
林清韻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但這一次她冇有哭出聲,隻是張開嘴,用牙齒輕輕咬住蘇瑾的下唇,左右各磨了一下。
像小獸確認同伴,又像某種笨拙的迴應。
蘇瑾縱容地讓她咬完,然後將她整個人圈進臂彎裡,手掌輕輕覆在她身前的柔軟,拇指指腹沿著那一道微微的隆起,輕輕往下壓揉。
林清韻被她揉得渾身發軟,把頭埋進枕頭裡,一聲不吭地掉了好幾滴眼淚。
溫熱的液體滲進棉布裡,很快不見了。
蘇瑾的手從柔軟處滑下,又在呼吸漸穩時,摸了摸她眼角的濕痕。
然後低頭,吻了吻她眼角的濕痕。
外間的傳入的腳步和交談聲早已消失乾乾淨淨。
窗欞上投下一層濕潤的月色,是雨後初晴的夜,天空洗過一般乾淨。
兩個人就這樣裹在被子裡,沉沉睡去。
腳挨著腳,手心貼著手背。
呼吸漸漸均勻,交織在一起。
爐子上的藥壺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散出一點點苦香,壓過了後院裡雨後泥土的氣息。
紅泥小爐此刻爐膛裡還焙著兩隻紅棗,是林清韻熬粥時特地多擱的。
她知道蘇瑾喝藥總是嫌苦,紅棗可以壓住口裡的藥味,是不說出口的細心。
數日後,蘇瑾的熱退儘了。
腿腳還有些虛軟,走起路來腳步發飄,但已經能自己去書院聽講。
暮春午後的陽光很好,她在家抄經義,墨跡在宣紙上慢慢暈開。
寫到一半,她忽然停筆,抬起頭。
管事的應聲進來。
蘇瑾看著院外那堵牆,牆那邊是林清韻現在住的小院。
她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把隔壁院子那扇朝東的窗戶打開,通通風。”
她的聲音很平靜。
“那邊要住人的……”
林清韻此刻正坐在自己房間的窗下,縫著她第三件春衣,這一件是她給蘇瑾準備的。
針腳已經比第一件第二件齊整了許多,雖然還有些歪斜,但至少不會紮到手指了。
她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發頂、肩頭,暖洋洋的。
她還冇有發現,隔壁院子的窗戶,正被一扇扇推開。
晨光從朝東的方向湧進來,落滿了那間她即將搬進去的房間,細碎的金粉在陽光裡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