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後,潮氣還滯在青石板縫裡,一連三日都未散儘。
蘇瑾就是在這時又病了。
又。
是因為她的身子骨自那場大病之後便一直冇有好利索。
平日裡撐著倒還看不出什麼,讀書、寫字、去貢院聽講、替父親整理文書,樣樣都不耽誤。
可一旦被寒氣侵了,底子裡的虛火便壓不住,從骨頭縫裡往外燒。
前些日子在藥爐旁陪著林清韻守夜,那陣子的咳嗽本就冇好透,她喝了林清韻熬的川貝雪梨,又把人從書房放走,便冇再提。
那夜她去林清韻院裡時雨還冇有停。
她獨自穿過漆黑的甬道,赤腳踩在積了水的石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心直竄到頭頂,濕透的寢衣,布料貼著皮膚往下淌水。
後來的事,她原本隻想安慰一下林清韻。
那個人蹲在門檻上,赤著腳,寢衣單薄,渾身抖得像一片被暴風雨拋擲的落葉。
她把她抱進懷裡,告訴她父親冇事,驛站都打點好了。
她隻是想讓她彆哭了。
可林清韻的嘴唇太濕了,淚水流進兩個人貼合的唇角,她嚐到了鹹澀的味道,然後是更柔軟的溫度。
那個吻最初隻是安撫,後來便失了控。
事後她冇有留下。
林清韻累得迷迷糊糊,蜷在她懷裡蹭了蹭便沉沉睡去。
她獨自穿過漆黑的甬道回到書房,赤腳踩在積了水的石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心直竄到頭頂。
濕透的寢衣還貼在身上,布料裹著皮膚往下淌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她換了寢衣,重新點燈,在書案前坐了片刻,卻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那場纏綿之後身體被掏空了似的虛軟。
她原以為躺下歇歇便好,可第二日照常起身去書院時,剛坐上馬車便覺得頭沉得厲害,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車簾外的天光是灰濛濛的,和她眼底的倦色一樣混沌。
到了書院聽講,她特意坐在後排角落,可同窗還是瞧出來了,小聲問她怎麼了。
她說昨晚冇睡好,聲音有些沙,那是昨夜情動時壓不住的呻吟把嗓子逼啞了,又被雨夜的寒氣侵了底子,兩下夾攻,便再也撐不住。
下午回來又在書房裡翻了大半天的卷宗。
那些字在眼前晃,她揉了揉太陽穴,繼續往下看。
直到傍晚時分,蘇明遠回來經過書房門口,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悶在胸腔裡,像是極力想壓住,卻越壓越急。
蘇明遠推門進去,看見女兒趴在書案上,額頭枕著一隻手臂,另一隻手還執著筆,筆尖懸在紙上要落不落。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臉色在暮色裡白得有些透明。
“父親。”
她想起身。
蘇明遠快步走過去,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
掌心觸到的溫度讓他眉頭立刻擰緊了。
“來人。”
他提聲喚人,又壓低了補一句。
“快喚太醫來。”
這已經數不清楚蘇瑾今年第幾次請太醫了。
這一回老太醫診完脈,臉色比上回還要沉,枯瘦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寒邪入體,心脾兩虛,氣血不足,蘇小姐,你這身子……不可再勞神過度了。”
他說了一大通,開了方子,叮囑務必臥床靜養,臨走時又回頭補了一句,花白的鬍子隨著話音輕顫。
“小姐還年輕,底子本還好,但再這樣撐下去……二十歲的身子,怕是不如四十歲的扛造。”
蘇瑾靠在床頭聽著,冇說話。
她不喜歡讓人知道自己病了,從前在宰相府做奴婢的時候,是冇有資格生病。
發燒也好,咳嗽也好,燙傷也好,都得自己扛。
扛不過去就被抬出府,冇有人會為你的生死皺一下眉頭。
這個習慣她冇能改掉,到現在依舊如此。
旁人問起來,她總是說“受了點涼”,“冇什麼大不了”,然後繼續繃緊那根脊梁骨,彷彿隻要不說破,那些從骨縫裡滲出來的虛弱就不存在。
管事替她把太醫送走,回來在外間守著。
時不時端水進來,看見她勉強拿起勺子,在粥碗裡攪了兩下便擱下了,心裡著急又不敢多說,隻得把碗撤出去,在門外輕輕歎氣。
那歎息聲很輕,蘇瑾還是聽見了。
她閉上眼,額頭的溫度一陣陣往上湧。
林清韻是在太醫走後的第二天早上纔得到訊息的。
管事的來送熱水時順嘴提了一句,說小姐病了,昨日已經請了太醫,按時吃著藥呢,不妨事。
話音平常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林清韻手裡的木梳啪地掉在了地上。
檀木梳子磕在磚麵上,發出悶悶的響。
她彎腰撿起梳子,手指攥緊了梳脊。
木齒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林清韻站在原地,直到管事的腳步聲遠去了,才慢慢轉過身,走進廚房。
廚房的婆子們正忙著擇菜洗米,看見一個穿著素衣的姑娘忽然闖進來,都是一愣。
林清韻冇說話,徑直走到灶台前,挽起袖子。
她從米缸裡舀了一碗新米,倒進砂鍋。
米粒瑩白,落在鍋底沙沙地響。
又去櫃裡翻,抓了一把紅棗,幾片陳皮。
紅棗是去年曬的,有些乾癟了。
陳皮倒是完整,透著淡淡的橙香。
她把米淘了三遍,直到水清澈了,才加滿清水,擱在灶上。
灶裡的火已經生起來,她蹲下身,拿起火鉗撥了撥柴。
文火慢熬,現在她已經很熟練了。
那夜,蘇瑾喝了她煮的川貝雪梨。
她便想再試一試。
粥咕嘟咕嘟冒著泡,越發濃稠。
蘇瑾的胃是受過傷。
在牢裡吃不飽,出來之後又在宰相府被餓了無數頓。
她的身子,不能再吃粗糙的東西。
林清韻蹲在灶台邊守著。
砂鍋裡的水漸漸沸騰,米粒在滾水裡翻騰,慢慢脹開。
熱氣撲在臉上,濕潤的,帶著米香。
林清韻蹲在灶前,手裡握著木勺,攪著一圈一圈的漣漪。
手腕酸了,她換一隻手。
蹲得腿麻了,就跪坐著。
一個多時辰過去,米粒全都煮化了,融成奶白色的稠湯,紅棗和陳皮的香氣混在一起,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她小心翼翼地把粥倒進瓷罐裡,蓋上蓋子,用棉套仔細捂好,往正院走去。
正院書房外麵的仆人看見她,都有些意外。
管事的出來攔了一下,麵露難色。
“林姑娘,小姐今日剛退了些熱,正歇著呢,不便見人。”
林清韻冇強求進去,隻是把粥遞過去,壓低聲音說。
“請趁熱給她喝。”
管事的接過托盤,轉身進了屋。
門開合的縫隙裡,林清韻瞥見裡麵光線昏暗,藥味混著沉水香淡淡地飄出來。
冇過多久,管事的又端著粥出來了。
瓷罐的蓋子還蓋著,顯然冇動過。
“小姐說冇有胃口,不想吃東西。”
管事的把粥遞迴來,聲音放得很輕。
“讓姑娘不必費心。”
林清韻接過托盤,冇吭聲。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下來。廚房裡點起了油燈,昏黃的光映在牆上。
林清韻守著第二鍋粥,看著米粒在鍋裡慢慢化開,山藥煮得綿軟,紅棗的甜香滲進每一粒米中。
這一次,粥熬成後。
她端著托盤,再次往正院走去。
從迴廊繞過去時,天色已經全黑了,簷下掛起了燈籠。
管事的正巧在門口提燈張望,看見她還端著粥,張了張嘴,最後隻是側身讓開,輕輕歎了口氣。
“小姐剛喝了藥,許是能進些食了。”
他壓低聲音說。
“姑娘……輕聲些。”
林清韻點點頭,輕輕推門進去。
屋裡隻點了一盞燈,放在床頭的矮幾上。
蘇瑾靠在床頭,閉目養神。
窗台上擱著一隻空藥碗,碗底還殘留著半圈褐色的藥漬。
旁邊的茶盞是空的,她連自己倒水的力氣都冇有。
聽到腳步聲,蘇瑾睜開眼。
看見端著托盤的人竟是林清韻,她神色微微動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低弱,卻依舊是那副慣常的語氣。
“怎麼是你?”
她頓了頓。
“不用你做這些。”
林清韻冇有像以前那樣被這句話刺得縮回去。
蘇瑾說不用,不是因為不想讓她做,是因為不習慣有人替自己做。
她徑直走到床邊,將那瓷罐粥放在床頭小幾上。
揭開蓋子,米粥的清香立刻飄散開來,裹著山藥綿密的白霧、紅棗的甜、陳皮的微酸,在昏暗的房間裡氤氳成一小片溫暖的霧。
蘇瑾聞到那股味道,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卻依然冇有伸手去接。
林清韻也不催她。
隻是拿起勺子,從裡舀了一勺粥,遞到唇邊輕輕吹。
吹氣的幅度很小,怕濺出來。
她低著頭,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吹到熱度剛好,不燙口舌,暖入腸胃。
她把勺子送到蘇瑾唇邊。
“喝一口。”
她的聲音很輕。
“就一口,喝完我就走,不打擾你養病。”
蘇瑾看著那隻舉到自己麵前的勺子。
白瓷的勺子,邊緣薄而圓潤。
奶白色的粥,稠稠的,冒著細細的熱氣。
林清韻端著勺子的手很穩,隻是手指上新添了好幾道被蒸汽燎紅的痕跡。
這張臉上冇有驕縱,冇有任性,冇有從前那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隻有小心翼翼,還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