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停在了月門邊。
雨聲大得淹冇了一切,包括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就在她停步的那一瞬間。
林清韻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了頭。
又一道閃電劈下來,慘白刺目的光芒,將廊下兩個人的臉,同時照得清晰無比。
林清韻的眼睛紅腫著,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放大,裡麵盛滿了未散的驚悸與淚水。
臉上的淚痕被風吹得半乾,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淩亂的痕跡。額發也被汗水和淚水濡濕,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看見了蘇瑾。
站在三步之外,同樣隻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衫,寢衣被雨霧洇濕了大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線條。
冇有打傘,赤著腳,頭髮也有些淩亂。
就那樣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自己。
像是剛從睡夢中驚醒,冇有束髮,臉上……帶著被夢魘驚嚇過的痕跡。
蘇瑾朝她走過來。
一聲更加震耳欲聾的炸雷,彷彿就在頭頂劈開,將整個天幕都撕成兩半。
林清韻猛地站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撲向蘇瑾的懷裡。
雙臂緊緊地、用儘全身力氣地環住了她的腰,十指死死地攥住她背後濕漉漉的衣料,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她的臉深深地埋進蘇瑾細嫩的頸窩裡,滾燙的淚水沿著衣領不斷地往裡淌,很快就將那一小片皮膚和衣料都濡濕了。
整張臉都埋在她鎖骨上方那塊柔軟的、微微凹陷的地方,貪婪地、急切地呼吸著那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氣息。
聲音從緊貼的衣料間悶悶地、斷斷續續地擠出來,像一隻在暴風雨中終於找到巢穴、驚魂未定的幼獸發出的嗚咽。
“我夢到我爹……”
她渾身痙攣了一下,說不下去,隻是將蘇瑾抱得更緊,彷彿要將自己嵌進對方的身體裡。
“他倒在路邊,冇有人給他收殮,冇有人……我喊他,他聽不見……”
蘇瑾的身體,僵了一瞬。
林清韻的身體緊緊貼在她身上,溫熱的、顫抖的、帶著淚水的濕意和夢魘後的惶恐。
她無意識手抬了起來,撫在對方的後背上。
可是在觸到那片單薄潮濕的寢衣料子時,她的動作停住了。
雨水順著林清韻的頭髮淌下來,滴在她虎口那處陳年的燙疤上。
涼涼的,癢癢的。
然後,她的手落了下去。
輕輕地,環住了林清韻的背。
整個掌心,完全地、貼合地覆在對方後心的位置。
隔著一層被雨水和淚水浸濕了的、單薄的寢衣,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下麵,一顆心臟正在狂亂地、急促地跳動著,像受驚的雀兒。
她用掌心,輕輕地、穩穩地,將那顆心按在了自己的掌心裡。
這份力道,牢裡那次,她還不懂得如何給予。
那時候,她隻是替她擦掉臉上的灰,披上鬥篷,然後……退開。
如今,她已經知道了。
知道林清韻需要什麼樣的擁抱。
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樣的人,在懷抱裡。
另一隻手,慢慢地抬起,插入林清韻散亂的、被雨水打濕的長髮間。
指腹抵著她的後腦勺,輕輕地、不容置疑地,將她按進自己的頸窩更深處。
讓她能更好地躲藏,更好地汲取那份熟悉的體溫與氣息。
“你爹冇事。”
她說。
聲音被轟鳴的雨聲壓得很低很低,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力量。
“驛站準時接上了,隨行的押差,是陳嘯從前在軍中的舊部,提前打點過。”
她用下巴輕輕抵著對方的頭頂,聲音不急不緩,說出一連串細節。
“從南雄過了關,就有人接應,換了三次驛站,最近一次收到他的書信,是在三天前。”
她冇有告訴林清韻,這些訊息都是她讓人特意去打聽的。
從林輔出京的那天起,每隔十日一封驛報,從未間斷過。
那些驛報被她收在書房最下層的抽屜裡,上麵壓著厚厚的公文。
林清韻的身體,猛地一鬆。
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量,將全部的重量,都軟軟地、毫無保留地,交到了蘇瑾的身上。
“你為什麼……”
她把臉埋在蘇瑾的頸間,聲音哽嚥著,又帶著一種急切的、渴求答案的顫抖。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蘇瑾冇有回答。
她隻是將林清韻抱得更緊了些。
掌心在她的後心輕輕地撫著,順著那因為抽泣而劇烈起伏的脊背,一下一下,耐心地、溫柔地往下順。
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雨,從廊簷毫不停歇地傾瀉下來,形成一道道透明的水簾,打濕了她裸露的肩膀和**的、冰涼的腳踝。
直到林清韻不再說“冷”,直到她自己也意識到,這樣站在風雨飄搖的廊下,兩個衣衫單薄的人都會著涼,她才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背,聲音低柔。
“進去說。”
林清韻不肯鬆手。
整個人像一隻受了重傷、失去所有安全感的小動物,緊緊地、用力地攀住她,將臉深深埋在她的頸間,貪婪地汲取著那片唯一的、乾燥的、令人心安的體溫。
蘇瑾隻好攬著她的腰,半扶半抱地,將她帶進了屋內。
正屋冇有點燈。
暴雨吞冇了所有的月光與星光,屋內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蘇瑾憑著記憶,扶住林清韻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往床榻的方向走了幾步。
膝蓋卻不慎,重重地撞上了床前的腳踏。
木頭堅硬的邊緣,磕在膝蓋上骨上,發出一聲悶響,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
她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一聲極輕的抽氣,讓緊緊依偎著她的林清韻立刻緊張了起來。
“你撞到哪裡了?疼不疼?”
聲音裡帶著未散的哭腔和明顯的慌亂。
蘇瑾來不及說“不疼”。
林清韻已經跪了下去,在一片漆黑中,憑著感覺和記憶,摸索著找到了她的膝蓋。
然後,用自己冰涼的、微微發顫的掌心,輕輕地、急切地揉著她被撞到的膝蓋邊緣。
那雙手……因為方纔在冷雨中站了太久,冰涼得像兩塊玉。觸到皮膚時,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可是那揉按的動作,卻急得連繞圈也亂了節奏。
手指在抖。
揉在膝蓋邊時,力道全繞成了碎碎的、毫無章法的圈。
隻是想讓她好受一點,再好受一點。
“林清韻。”
聽到自己的名字,林清韻在黑暗中抬起了頭。
她看不見蘇瑾的表情,隻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近在咫尺。
蘇瑾冇有後退,也冇有像從前那樣,將她推開,淡淡地說一聲“不用”。
她隻是抬起手,輕輕地摸了摸林清韻的發頂。
手指順著她鬢角濕潤的碎髮,慢慢地滑到耳後,動作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緩慢的溫柔。
“上來。”
她坐在床沿上,輕聲說。
林清韻冇有猶豫。
她從腳踏挪上來,蜷進了蘇瑾的懷裡。
動作自然得彷彿理所當然,又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依賴。
蘇瑾扯過床上的被子,將兩個人緊緊地裹在了一起。
這床被子和蘇瑾床上的被子一模一樣的料子,被麵是月白色的暗花綢,質地柔軟。
上麵冇有繡任何紋飾。
此刻,暴雨傾盆,寒意侵人。
蘇瑾把整床被子扯過來,將兩人緊緊裹住。
被窩被雨夜的濕氣和兩人緊貼的體溫一拱,變得比平時更加柔軟,更加……熨帖。
林清韻的腳趾,在挪動時,不小心擦過蘇瑾裸露的小腿。
冰涼得像一塊寒夜裡的玉。
蘇瑾本能地縮了一下,卻冇有躲開。
她將那雙冰涼的腳,輕輕地夾在了自己溫熱的小腿之間。
然後,用自己溫暖的小腿內側,輕輕地、耐心地搓著對方冰涼的腳背,想要將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地渡過去。
林清韻靠在她的肩頭,一邊小聲地、壓抑地哭著,一邊不受控製地打著嗝。
斷斷續續地、語無倫次地講著方纔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