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的目光,在那張映著火光、帶著汗漬與灰痕、卻笑得有些傻氣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幾不可察地,微微垂下了眼簾。
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掩去了眸中瞬間翻湧的、複雜難言的情緒。
她收回目光,轉過身,捧著那迭文稿,繼續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腳步,似乎比方纔駐足之前,輕快了那麼半分。
無聲無息,融入了迴廊漸深的暮色裡。
林清韻對此一無所知。
成功生起火的喜悅,讓她暫時忘記了疲憊。
她將一臉擔憂、欲言又止的管事送走後,灶房裡便隻剩下她一個人,和那口沉默的、厚重的大鐵鍋,以及灶膛裡“劈啪”作響、越燒越旺的火焰。
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那口被擦得鋥亮、卻對她而言無比陌生的鐵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接下來……該煮粥了。
米是管事提前淘好、放在小陶盆裡的,粒粒晶瑩。
水也早已舀滿了一木瓢,清澈見底。
她努力在腦海中搜尋關於“煮粥”的、少得可憐的印象。
似乎……好像……聽春蘭隨口提過?是說水開了下米,還是米和水一起下鍋?
她蹙著眉,把記憶翻來覆去搜颳了好幾遍,依舊是一片模糊。
畢竟,從前的她,隻需要在粥被端上桌時,評價一句“太稠”或“太稀”。
最後,她憑著一種近乎直覺的、破罐子破摔的勇氣,端起陶盆,將米和水,一股腦兒倒進了冷鍋裡。
鐵鍋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她想也冇想,拿起旁邊厚重的杉木鍋蓋,“哐當”一聲蓋上。
然後,重新蹲回灶前的小凳上,開始認真地、一根接一根地,往灶膛裡新增鬆柴。
“劈啪……劈啪……”
乾燥的鬆柴在烈火中爆裂,發出歡快而熱烈的聲響。
熊熊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烏黑的鍋底,巨大的熱量迅速傳遞。
灶房裡的溫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沉悶的熱氣混合著柴火特有的煙燻味,瀰漫在空氣中。
林清韻的額角、鼻尖、乃至頸後,很快沁出了一層細密晶瑩的汗珠,彙聚成流,沿著鬢角滑下。
她覺得差不多了,想掀開鍋蓋看看粥煮成什麼樣了。
手伸向鍋蓋邊緣,毫無防備地,指尖碰到了滾燙的鍋沿!
“嘶。”
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縮回手,指尖瞬間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幾乎是本能地,她將那隻被燙到的、迅速泛紅的手指,捏住了自己冰涼的耳垂。
耳垂柔軟的肌膚被滾燙的指尖一激,也跟著微微發紅。
她維持著這個有點滑稽的姿勢,蹲在矮凳旁,腳尖無意識地探出去,勾了勾放在不遠處地上、用來扇風的小蒲扇。
膝蓋並得很緊,腳踝微微向內扣著的姿態。
在灶膛口跳躍不定、明明滅滅的火光映照下,她整個人透出一種隻有獨處時、無人注視時,纔會不自覺流露出來的、全然的笨拙與無措。
片刻後。
一股焦味,開始從鍋蓋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鑽出來。
起初很淡,混在柴火煙味裡,不易察覺。
但很快,那味道變得濃烈、鮮明,帶著一種穀物被徹底烤焦後的、令人不安的味。
不是邊緣一點點焦,是整鍋粥,從底到頂,都透了的氣味。
林清韻的鼻子動了動,臉色倏然一變。
她慌忙起身,再次伸手去掀鍋蓋,這次記得用帕子墊著手了。
“嗤!”
厚重的蒸汽如同困獸出閘,猛地撲麵而來。
熾熱,潮濕,夾雜著濃烈到嗆人的焦味和焦米特有的、令人皺眉的澀氣息,瞬間衝進她的鼻腔、眼睛。
“咳咳!咳……”
她被這混合的氣味嗆得眼淚直流,眼前一片模糊,連連後退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她強忍著不適,眯著被淚水模糊的眼睛,湊近鍋邊看去。
鍋裡的景象,讓她瞬間呆住了。
原本應該潔白粘稠的米粥,此刻變成了一鍋顏色深褐、質地板結的、冒著可疑氣泡的東西。
最觸目驚心的是鍋底,糊了厚厚一層焦黃的、堅硬的“鍋巴”。
牢牢地粘在鍋底,邊緣甚至有些捲翹、發脆。
她拿起鍋鏟,試探著,小心翼翼地鏟了一下。
“嘎吱……”
鏟子與焦糊的鍋底摩擦,發出艱澀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那一層焦殼紋絲不動,反而把鏟子硌了一下。
她不敢用力,怕把鍋鏟壞了,更怕把鍋底戳個窟窿。
隻能徒勞地、眼巴巴地看著那一鍋徹底報廢的、散發著濃烈焦糊味的粥,發呆。
灶膛裡跳躍的火光,映在她沾著鍋灰、被汗水和淚水弄得一塌糊塗的臉上。
額前濕透的碎髮狼狽地貼在皮膚上,臉頰上不知何時蹭上了好幾道黑灰,從額頭斜到下巴,鼻尖上甚至還粘著一小塊不知道什麼時候彈上去的、細小的炭屑。
兩隻眼睛被煙和熱氣熏得紅腫,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神裡充滿了茫然、挫敗,和一絲幾乎要溢位來的委屈。
蘇瑾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開灶房那扇虛掩的、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木門的。
她是被那股越來越濃、越來越不對勁的焦糊味引來的。
書房離灶房不算遠,那股獨特的、穀物烤焦的苦澀氣味,順著傍晚的風,穿過曲折的迴廊,頑固地鑽過窗扉的縫隙,飄進了她正在凝神書寫的書房。
起初,她以為是灶上當值的一時走神,燒糊了什麼菜。
蹙了蹙眉,並未太在意。
旋即想起,方纔見到林清韻在灶上生火的模樣。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跳,立刻擱下了手中的筆。
她快步走出書房,循著那越來越清晰的焦糊味,來到了灶房門口。
越是靠近,那味道越是濃烈嗆人。
她推開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蹲在灶台前,那個狼狽到幾乎有些可憐的身影。
林清韻一手還握著那把對她來說過於沉重的鍋鏟,另一隻手正無意識地抬起來,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這個動作非但冇擦乾淨什麼,反而將原本就沾在臉上的鍋灰,蹭得滿臉都是,從額頭到眉心,從臉頰到下巴,橫一道,豎一道,像極了偷用筆墨後的塗鴉。
鼻尖上那點炭屑,在昏黃的光線下格外顯眼。
兩隻眼睛被煙燻得紅彤彤的,還泛著未乾的水光,眼神驚惶得像隻被驟然逮住、無處可逃的小貓。
林清韻聽見門響,下意識地回過頭。
看見門口逆光而立、身影熟悉的蘇瑾,她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住,徹底愣在了原地。
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想立刻站起來,結束這丟人現眼的姿態。
可蹲得太久,膝蓋早已麻木,猛地一用力,左膝不偏不倚,狠狠撞在了旁邊灶台冰冷堅硬的石質邊緣上。
“唔……”一陣尖銳的疼痛猝然襲來,她疼得輕輕抽了口冷氣,剛剛抬起一點的身體,又不受控製地蹲了回去,眉頭緊緊蹙起。
鍋鏟還握在手裡,鍋底那攤焦黃的糊粥還在冒著最後一絲不屈不撓的焦煙。
林清韻仰著臉,看著站在門口、麵容沉靜的蘇瑾。
那張被鍋灰畫得亂七八糟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尷尬,無所遁形,羞愧,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蘇瑾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然後,緩緩下移,掠過她手中的鍋鏟,落在灶台上那口冒著不詳焦煙的鐵鍋上。
她冇有說話。
冇有責備她浪費了糧食,冇有像從前林清韻挑剔她“茶太燙”、“水太涼”那樣,說一句“你怎麼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甚至,臉上都冇有出現任何可以稱之為“不悅”或“嫌棄”的神情。
她隻是邁開步子,走了進來。腳步從容。
她先走到牆角那口半人高、蓄滿清水的大水缸邊,拿起漂在水麵上的木瓢,舀了滿滿一瓢清澈冰涼的井水,倒進灶台邊一個閒置的銅盆裡。
然後,她從自己月白色的袖中,抽出了那方總是隨身攜帶的、素淨的絹帕。
帕子質地柔軟,邊緣冇有任何繡飾,洗得有些發白。
她將帕子完全浸入銅盆的涼水中,手指攪動,讓其充分浸透。
然後撈出,雙手用力,擰得半乾。
清涼的水珠從她指縫間滴落,在地麵上濺開細小無聲的水花。
做完這些,她才轉過身,端著那盆清水,拿著擰好的濕帕,走到依舊僵蹲在灶台前、不敢抬頭的林清韻麵前。
微微彎下腰,將擰好的、還帶著井水涼意和皂角清香的濕帕,平穩地、無聲地,遞到了林清韻觸手可及的地方。
帕子上,似乎還沾染著一絲蘇瑾袖中常備的、極淡的沉水香氣,此刻與皂角水的乾淨清苦混合在一起,在這間充斥著濃烈焦糊味、煙火氣的狹窄灶房裡,氤氳出極小一片,卻異常清晰乾淨的氣味領域。
林清韻看著突然遞到麵前的、素白的濕帕,伸出去接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