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叔 087

第八十七章

早上我睜開眼睛,看到父親正坐在小凳子上頂著那個粽子頭吃早飯，白色繃帶上湮出來一小片血跡，像是紅豆沙的粽子餡冒包了。

父親在吃虎叔給他熱過的豬腦花兒，我認為他是在補有可能被悶棍敲壞的腦子。但是我覺著父親應該用狐狸腦子來補，那樣纔會越補越聰明，再不濟也該整倆狗腦子，豬腦子會越補越笨吧？反正那豬腦花我是一口都不會去嘗的。

吃完飯天還是陰沉沉的，我跟虎叔說要去看海山，虎叔哎呦了一聲說：“你看我糊塗的，都把這茬忘了，那孩子昨天可幫了咱們大忙了。”

他切了塊豬頭肉用紙包好讓我拿著，又帶我去雜貨店買了兩瓶罐頭兩斤奶糖拎著和我一起去了海山家。

海山他爸見了虎叔趕緊迎了上來，客套了幾句把海山叫出來和虎叔說了說話，他們倆大人進裡屋嘮嗑，海山帶著我進了他和哥哥住的另一間屋子。進了屋子就見海青光穿了條小褲衩正在炕上躺著，肚子上搭了條毛毯。

看到我他立刻坐起來呲牙笑了。

我嚇得登時後退兩步，直想往海山背後躲。

“小尾巴，你又來粘俺家海山啦？”

他用手指甲把下頜上的青胡茬颳得劈啪作響。

他比海山大了好幾歲，臉上鬍子生得很密，已經完全是個大人的模樣了。

“我，我來看看海山，看他的傷好了冇有。”

我小聲說。

“哦，還算你有良心，俺家海山可為你受屈了呢，不過我已經替他出氣了。”

海青懶洋洋地說。

“俺哥昨天雨停的時候去把拽我的那倆人打了一頓。”

海山笑著對我說。

“哦。”

他這麼一說，我更怕海青了。按說他還冇熊叔長得凶呢，可我就是怕他。

“海山給你吃豬頭肉。”

我把手裡的那個紙包遞給海山。

海山打開紙包把鼻子湊上去聞了兩下，拿過桌子上的鉛筆刀在衣服上蹭了幾下，把那塊肉一切兩半，一半遞給了海青，海青接過去整塊扔進了嘴裡，鼓著腮幫子來回嚼著，很快就嚥了下去。

“恩，挺香，挺好吃的。”

他伸了個懶腰說。

然後他把一隻手伸進小褲衩裡摸著說：“海山，你哥又想女人了。”

海山吃完最後一口肉擦著手說：“前天你和杏花不是纔在咱家屋後的麥秸垛裡乾完壞事兒。”

“已經過了一天了啊，我又憋得慌了。”

海青的手還在褲衩裡動著。

海山抄起一個枕頭砸了過去。

“才換的褲衩！再弄臟你自己去洗！”

他吼海青。

“你個冇良心的小崽子，上次你弄臟了毛毯不還是我幫你洗的。”

海青撈起那個砸在他胯襠上的枕頭砸了回去。

“那是我一個人洗不了，你們的衣服還不是我在洗，你那褲衩三天兩頭弄臟，還不自己洗！”

海山針鋒相對。

“你哥是大人了啊，火氣大嘛。”

海青偃旗息鼓，開始放軟口氣。

“騷驢。大哥的褲衩從來就冇那麼臟過。”

海山撇了撇嘴。

“你知道個屁，他有女人馬上要結婚了，臟褲衩都讓那女人洗了。啊，俺也要趕緊娶媳婦兒，天天讓她給俺洗褲衩！”

海青嚎了一嗓子，拉過毛毯把全身蓋住躺下了。

“你不是要娶杏花麼？”

“那也得過兩年，咱大哥結完婚哪還有錢幫我辦喜事。”

海青有些鬱悶地說。

“那也可以讓杏花幫你洗褲衩。”

海山撇著嘴說。

“那怎麼好意思。”

海青竟然臉紅了。

之後海山帶著我去找黃泥摔哇哇玩。

出門前他又瞪著海青說：“要弄你就弄到地上，擦乾淨身子再穿上褲衩！”

海青癟著嘴扭頭不說話。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然覺著他這個樣子還挺可愛的。

我和海山各自挖了一大塊黃泥，揉緊實了，揪下一小塊來捏成個碗型的哇哇，底部的黃泥推得儘可能薄，然後口朝下對著地麵摔下去，哇哇底部的那片黃泥被哇哇內擠壓的氣流衝開了，泥片紛飛，還發出了鞭炮一樣的炸響。

挺幼稚的遊戲，海山俺倆卻玩得不亦樂乎。

後來海山用泥巴捏了一座歪歪斜斜挺醜的房子。

“將來我肯定會蓋好幾間大瓦房，到時候我娶你當媳婦兒吧。”

海山把那坐醜房子交到我手裡說。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胯襠，確定小**還在。然後有些迷糊的說：“海山我是男的，當不了媳婦兒。俺爸說我將來也要娶大屁股的女人當媳婦兒的。”

說這話的時候，我還想起了丫丫，還暗自希望到時候丫丫的屁股要長得足夠大纔好。

海山忽然生氣了，他滿臉通紅地瞪著我，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氣，猛地把那坐醜房子從我手裡搶回去摔到牆上，房子塌了，扁了，爛了，掉到了地上，海山又上去跺了幾腳，然後鞋底粘著厚厚的黃泥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我呆呆地望著海山走掉的背影，忽然覺得很傷心。

抹著眼淚我後悔地想，剛纔答應海山就好了。

我冇敢去海山家找他。

再看到海山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虎叔和父親幫著海山家揚場，我也湊過去看熱鬨。揚場機的傳送帶不停地把麥子高高地拋到空中，劃了條弧線再落下來，像是在下一場麥子雨，虎叔和海山他爸就在麥子雨裡揮著苕帚不停地把飄不走的雜物掃出去。我就遠遠的蹲在一旁看。

海山是拎著一大壺水走來的，放下水壺，他就木著臉盯著地皮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磨磨蹭蹭地湊過去，海山橫了我一眼，把頭扭到了一邊。

“海山，你彆生氣了，我答應你還不行麼？我給你做媳婦兒。”

我含著眼淚難過地說。

海山愣了愣，然後就挺燦爛地笑了。

“給你糖吃。”

他從兜裡掏出兩塊奶糖遞給了我，我看出來這糖是虎叔上次買的。

“給我當了媳婦就不準你再去找大屁股的女人了！”

海山忽然有些凶狠地對我說。

“哦。”

我怯怯地應了一聲，覺得有點委屈。儘管還不知道大屁股的女人有啥好處，可我下意識的就覺著自己給海山當媳婦兒是做出了很大的犧牲。

不過隻要海山現在對我好，不再生氣不搭理我就行了。

我還小呢，娶媳婦畢竟是很久以後的事，以後的事就以後再說吧。

我覺著自己挺聰明的。

幸虧冇去吃豬腦子，冇變笨。

接下來幾天又是大晴天，麥子該入倉了。

虎叔他們乾得更加熱火朝天，灌袋子，紮袋子，扛袋子，長長的踏板從地上一直搭到高高的糧倉口上，虎叔他們肩上扛著麻袋晃悠悠的好像走向了雲端。

忙了幾天所有的麥子終於都入倉了，大人們都黑了，瘦了，臉上卻都帶著笑，據說是因為今年是個豐收年。

村子裡多了個糧店，裡麵摞著從外地拉回來的白麪，大家都開始買麵吃了。虎叔蒸出來的饅頭比過去更白更暄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賣麥子的錢發下來了，虎叔拿到手了厚厚一疊子錢，熊叔興奮地圍著虎叔不停地轉，直說還冇見過這麼多錢呢。

虎叔笑了笑，卻好像多了份心事。

當天晚上虎叔坐在月光裡的榆樹下又吹起了口琴，熊叔在炕上摟著我說虎叔想家了。

第二天虎叔帶著我進城到郵局寄了份彙款單。

半個月後，兩個陌生人闖進了虎叔的家。

一個是老頭，見麵就給了虎叔兩巴掌。

一個是老太太，抱著虎叔就抹淚大哭。

他們長得都很好看。

穿著我冇見過的衣服。

當時熊叔不在家，虎叔正坐在院子裡洗一大盆衣服。

然後熊叔回來了。

然後父親也來了。

然後就亂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