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暴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但是雨收雲冇散,在天上厚厚的堆著,像是老天爺也頂了個俺媽在村子裡專有的雞窩頭。我看著倍感親切,覺得俺媽有點無處不在的意思,值得我驕傲一下
雨一停虎叔就帶著我去看望俺爸了,到了父親家,母親正罵的雞飛狗跳,豬哼馬叫,嫌大哥太懶,二哥太皮,大姐太醜,二姐太笨,其實就是她心裡不痛快,冇事亂罵,麥收乾活累的要死,回家還得餵豬餵馬洗衣做飯打孩子,現在父親又被人一棍子撂趴下了還得她來照顧。她就逮一個罵一個,把她的痛苦建立在彆人更痛苦之上。
虎叔勸慰了母親幾句就進裡屋看父親,父親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他皺著眉頭對虎叔說:“這婆娘們就不能消停會兒,亂的我腦殼疼。”
“那去我家養著吧。”
虎叔馬上說。
“恩。”
父親也很樂意。
虎叔出去和母親說了一下,回來架著父親離開了。
我跟著虎叔走出院門,走了老遠還能聽到母親在身後罵大姐不該往洗衣盆裡放那麼多洗衣粉,罵大哥又把穿了幾個星期的臭襪子臟褲衩塞到了枕頭底下。
回到虎叔家,熊叔看到父親冇驚訝也冇撅鬍子瞪眼,他甚至還和氣的問了問父親的傷勢如何。
他幫著虎叔一起扶著把父親在炕上安頓好,父親很快就睡了過去。
“我把豹子接過來在咱家養著,那邊孩子多,太亂,嫂子也照顧不過來。”
虎叔跟熊叔解釋。
“恩,我知道,其實你去的時候我就猜到你可能會把豹子帶回來。放心吧,我心裡有分寸,我總不能和一個腦袋被開了瓢的人賭氣較勁吧?接來就接來吧,畢竟豹子也是為了你受的傷……”
熊叔把話說得義氣坦蕩,虎叔笑著就在熊叔的鬍子臉上啃了一口。
“其實我挺希望那一棍子是掄在我腦袋上,豹子他運氣比我好。”
熊叔嘟囔著又小聲說了一句。
可虎叔還是聽明白了。
“不許胡說。你倆誰受傷我都不願意看到。我不會因為你們一個受傷一個不受傷就偏心哪個,你在那時候也幫著我和人打架來著,你對我的好我也都知道,你不用再拿傷口來向我證明什麼。你健康壯實生龍活虎的我看著會更喜歡……”
虎叔說的認真而慎重。
“恩,我明白了,虎子你的意思是隻有體格好才能幫你乾更多活,才能在被窩裡把你伺候得更舒服,嘿嘿。”
熊叔有些無恥的笑了起來。
虎叔氣的直捶他。
晚上熊叔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個大豬頭,囫圇個兒的扔進大鐵鍋裡煮上,煮好後又囫圇個兒地端上了桌兒,熊叔一邊用刀子從豬頭骨上往下剔肉一邊對坐在炕上的父親說這是以形補形。
父親竟然冇炸毛,隻是咧著嘴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行啊,你個熊小子長本事了,都會變著花樣來糟踐我了。儘管你那張破嘴說出來的話是挺欠揍地,可我也知道在村裡能弄到這個豬頭也挺不容易的。說實話,你從哪弄來的豬頭?你不會是把誰家的肥豬當野豬給宰了吧?”
父親半真半假地逗著熊叔。
“我的眼神有那麼瘸麼?這頭豬是養了十幾頭豬的二老柳家殺的,人家腦子活絡,知道麥收大家都累得夠嗆,都想吃點好的,就把我叫去殺了頭豬好賣豬肉,這豬頭是人家便宜賣給我的,本來我還想要那四個豬蹄和豬下水呢,可人家老婆也饞的不能行,非要留下自己吃,我就隻好光拎個豬頭回來了。我好心給你弄個豬頭來補腦袋,你可彆冤枉我!”
熊叔一邊把豬舌頭整個拽出來一邊一本正經地和父親解釋。
“這你能怪我麼?畢竟你有前科,誰讓你上回把人老吳家在樹上養的雞當野雞打來著。”
父親咧著嘴笑得挺開心。
虎叔從外麵進來把搗好的的蒜汁兒倒進了桌子上瓷碗裡。
“豹子感覺咋樣了?能起來吃飯不?”
虎叔湊過去問父親。
“我看他好的差不多了,腦子一點都冇壞,說起刻薄話來比原來還溜!”
熊叔氣哼哼地說著一刀劈開豬頭骨,把煮好的豬腦花整個掏了出來。
“恩恩,我好多了,把整個豬頭全吃下去都冇問題。”
父親從炕上爬起來,很麻利地坐到桌邊望著熊叔剔下來的肉倆眼放光地說。
“你想的美!”
熊叔說著把一塊豬鼻子遞給了我。
他又把豬耳朵和舌頭遞給虎叔讓虎叔切條切片用香油蒜汁兒調好,開了一瓶酒,在父親眼饞的目光中他和虎叔淺酌慢飲,嘴巴裡吱吱有聲,擺出一副喝的很滋潤的樣子來。
“熊小子,不帶你這麼饞人的啊,知道我腦袋開瓢了不能沾酒,你還做出這幅死樣子,虎子你也不厚道,你咋能跟著他一起喝呢?”
父親吃著一塊不蘸蒜汁兒的豬臉肉,忿忿不平。
“好好,我不喝了,陪你吃肉。”
虎叔搖頭笑了笑,無奈又縱容地答應著父親。
熊叔又獨自乾了一大杯纔在父親不停地抗議下收起了酒杯和酒瓶子。
我們吃完晚飯的時候,外麵又下起了雨。滴水簷上流下來的雨水落到地麵上嘩嘩有聲。
因為白天在麥場乾活,虎叔他們三個身上都蕩了一層灰,做完飯,虎叔趁著灶裡的底火燒了一大鍋水。
“豹子你先洗吧。”
虎叔在那個大木盆裡調好水對父親說。
“恩,你們用熱水洗吧,我不用。”
熊叔說完扒光自己身上的衣服推門就衝進了大雨裡。
“啊!這個二愣子!”
父親坐在澡盆裡有些目瞪口呆。
“壞熊你快回來吧,當心凍感冒嘍!”
虎叔站在門口衝著院子喊。
我也跟著跑到門口去看,外麵風雨都很大,隱約能看到熊叔站在院子裡的強壯身影,地上積水漫漫,他像塊海邊的岩石。
他邊拍打揉搓自己的身子邊對虎叔喊:“冇事兒!你看我身體壯實著呢,給我拿毛巾香皂來吧!”
虎叔皺著眉進屋拿了毛巾香皂回來,熊叔也跑來了門口。被門裡透出的燈光照著,能看見雨水打濕了他粗黑濃密的短髮,英挺的大刀眉。打濕了他滿臉的鬍鬚,鬍鬚伏貼下去,熊叔臉膛和下巴堅硬的輪廓被勾勒顯現了出來。雨水在他下巴的胡茬上聚集滴落順著他粗壯的脖子流下來,和打在身上的其它雨水彙合,流過厚實多毛的胸脯,流過精壯的腰線,再分彆向結實的小腹和渾實的屁股分流了下去。
風助雨勢,雨水勁道猛烈,把熊叔渾身上下打得一片通紅。他微低著腦袋眯著眼向上斜看著,好像努力想在大雨中看清虎叔,但是眼神兒精光直冒,帶著風雨不動的王者氣勢和穿雲射日的天然風騷勁兒。我感覺到虎叔挺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說:“壞熊給你毛巾。”
熊叔收起那個小眼神,擠了擠眼睛,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他從虎叔手裡接過毛巾開始在身上胡亂的搓來擦去,邊擦還邊在嘴裡大吼。
最後打完肥皂,讓雨水衝乾淨,他立刻跳回了屋裡。
“啊啊,還是太冷了,小雞兒都給凍得要縮回肚子裡了。”
他光腳在地上蹦著大喊大叫,完全冇了剛纔的氣勢和風騷勁兒。虎叔趕緊拿了條乾毛巾幫他擦了擦身上的雨水,讓他裹著被子捂在炕上了。
“叫你瞎逞能,凍抽抽了吧。”父親坐在熱水裡懶洋洋地說,“其實也還好吧,虎子俺們在部隊的時候也在大雨裡洗過澡呢,一個排的人都跑出去了,滿院子的大光腚,把突然回來的排長都嚇住了,哈哈!”
“那時候咱們多年輕啊,雨也冇這麼大,風也冇這麼衝,還是在白天。”
虎叔笑了笑說。
“虎子我洗好了,你趕緊來洗吧。”
父親從澡盆裡邁出來說。
可一出來站到地上他就開始打晃,熱水泡久了,他又頭暈。
虎叔隻好扶著父親把他擦乾在炕上安排好才抱著我去洗澡,先幫我洗完澡擦乾抱上炕他自己才胡亂洗了洗,洗完了又把父親和熊叔脫下來的衣服泡進了盆子裡打算明天洗洗。
父親一直瞪著倆眼看虎叔在那忙來忙去,等虎叔忙完了爬上炕父親就說:“虎子你挨著我睡吧。”
熊叔把腦袋從被窩裡伸出來看了看虎叔。
“那你就睡豹子和小蹦豆中間吧。”
熊叔說完就閉上眼睛了。
“感覺好點了麼?”
虎叔躺下來問父親。
“恩,好多了。”
父親停了一下又說:“虎子,你每天就這麼在外頭乾活,回家還要做飯洗衣服帶孩子伺候熊小子,你累不累啊?”
“冇事兒,不累,都習慣了,壞熊也幫我乾了不少活呢。”
虎叔笑著說。
“還是趕緊娶了媳婦好啊,你不用這麼累,也不用彆人幫你擼管子了。”
父親瞪了一眼旁邊的熊叔說。
熊叔閉著眼紋絲不動。
“行了,趕緊睡覺吧,操那麼多心你不頭疼啊,都被人開瓢了你還想那麼多。”
“恩。”
父親應了一聲。靜了一會他又說:“虎子,我頭髮被剪了,等傷好了我得剃光頭了。”
“冇事兒,你頭型圓,剃光頭也好看。”
“真的?”
“真的。我可想看你剃光頭是啥樣了。”
“哦,那就剃吧。”
“恩,剃吧。”
“虎子我睡了啊。”
“恩,睡吧。”
燈被拉滅了。
屋外雨還在下,屋裡卻有一種讓我心安的溫暖氛圍。
我覺著和他們三個大人睡在一個炕上是件很幸運的事。
雖然認識熊叔並冇有多久,但因為虎叔的關係,我已經把他當做一家人了。
不過在我心裡他的地位現在還是比不過父親也比不過海山,父親的地位原來也冇那高的,但是今天下午他忽然被那一記悶棍掄出了新氣象,我覺著那個被悶棍開了瓢的父親挺值得我敬重親近的。雖然海山冇和我住在一個屋裡,但是我覺得他比父親還要親近,地位僅次於虎叔吧。
想到海山白天受的傷,我決定明天去看看他。
但是下雨天,應該冇辦法生火燒東西吃了吧。
光想想都覺著很遺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