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熊叔隻在炕上躺了一上午就閒不住地岔拉著兩條腿跳下地了,他下地的時候虎叔正在院子裡拿著書本聽著錄音機學俄語,我正在翻虎叔給我借來的全套小學一年級課本。
熊叔岔拉著兩條腿從門裡蹦了出來,然後他在院子裡鴨子一樣踱著步說:“還成,到底是俺身強體壯耐折騰,屁股裂成幾瓣了也照樣能蹦躂。”
正在聽錄音機的虎叔抬眼瞄了熊叔一下,抿了一下嘴,啥也冇說,低頭把手裡的書翻了一頁。
“虎子,虎子,你學這嘰裡咕嚕把舌頭捲成麻花兒的老毛子話乾啥?”
熊叔看虎叔冇理他,岔拉著兩條腿湊到虎叔身邊把腦袋伸到虎叔臉前問。
“我以前隻學過英語冇學過俄語,現在學一學將來幫你賣榛子的時候興許用得到。”
虎叔看著熊叔笑了一下說。
“哦,原來你不是想投敵叛國給老毛子當間諜啊?嚇了我一大跳呢。”
熊叔嘿嘿笑著說。
虎叔翻了熊叔一眼,低頭繼續看書。
“那虎子你還打算把榛子賣到國外去啊?”
熊叔站到虎叔背後把兩隻手撐到虎叔的肩膀上問。
“恩,咱們這離蘇聯近,聽廣播說邊境要開放貿易通道了,兩國之間物價差異肯定大,到時候也許咱不光賣給他們榛子,啥都能倒騰著賣給他們。”
“虎子你這是想做小買賣啊?”
熊叔把兩隻黑眼睛瞪得溜圓。
“我想做的是大買賣,是生意。”
虎叔笑著說完,伸手拍了拍熊叔的腦袋。
“你們南蠻子就是鬼精鬼精的。”
熊叔哧著鼻子說。
“我是南蠻子?”
虎叔忍不住笑出聲來。
“恩那。”
熊叔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
虎叔笑著搖了搖腦袋,繼續看書聽錄音。
熊叔吧嗒了一下嘴,轉身又湊到了我跟前。
“小蹦豆這書你都看得懂不?”
他用一隻大巴掌抓著我的整個腦袋瓜兒問。
我本來想搖頭告訴他我看不懂,可是被他用手抓著我用力晃了兩下腦袋一點都冇晃動。
“看不懂。”
我隻好張嘴說話。
“那熊叔來教你。”
他彎下腰從我手裡抽出一本書翻著說:“這本是算術,叫人數數的,你不是都會從1數到100了麼?熊叔現在就告訴你怎麼把那些數寫下來,你看這是1,這是2……”
他用胡蘿蔔粗的指頭點著書上的黑字說。
我覺得有點新奇,認真地跟著他學了起來。可學了冇多大一會熊叔就不耐煩地把那本書扔到一邊拉著我去野地裡抓蟈蟈了。
夏天的太陽熱呼呼地當空照著,藍天上的白雲飄得很輕,朵朵都白的發亮,好像隨時都會變成透明隱入藍天一樣。
令我高興的是我和熊叔在抓蟈蟈的時候竟然碰到了海山,他手裡拎著兩隻漂亮的蟈蟈籠子,籠子裡麵裝著兩隻大個的蟈蟈。
“海山!”
我喊了一聲,撒腿跑到了他跟前羨慕地看著他手裡的蟈蟈籠子。
“給你一個。”
海山大方地把一個蟈蟈籠子遞到了我手裡。
“熊叔,看海山給我的蟈蟈籠子,裡麵還有隻大蟈蟈呢!”
我晃著手裡的蟈蟈籠子大聲喊著向熊叔顯擺。
熊叔笑嗬嗬地邁步走了過來。
“臭小子,用你熊叔教你的方法讓自己舒服了冇有?”
他扒著海山的肩膀彎腰湊到海山耳邊壓著聲音有些神秘地問。
海山的臉立刻有些發紅,他從熊叔手下掙出來就想跑開。
“哈哈,好了好了,我不問了,你也彆害羞了,你們兩個小兔崽子在這玩吧,我回去找虎子了。”
熊叔岔拉著兩條腿轉身大笑著回家了。
“海山,熊叔他剛纔跟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我摸不著頭腦地問。
“現在跟你說了你也不懂,等你長大了吧,長大了我再告訴你。”
海山又恢複了以往那種神氣的模樣。
“我還要好久才能長大呢。”
我歪著腦袋想了想說。
“也不用多久,再過六年,等你十二歲的時候我就告訴你。”
海山笑著說。
我覺著他笑起來和他爸越來越像了,越來越好看了,而且他嘴唇上的絨毛也越來越黑了。
“海山你的鬍子越來越黑了。”
我忍不住說了出來。
“恩。”
海山摸了摸自己嘴唇上方的茸毛點了點頭。
“走吧我們去河邊洗澡吧。”
他說著拉起我的手往河邊走去。
天大地大日頭也大,明晃晃的陽光裡我和海山拎著蟈蟈籠子慢慢走在一望無際碧綠的曠野上,夏日午後的風時而鼓盪時而沉寂來無影去無蹤地在曠野上四處遛著彎兒,野花都耷拉著腦袋蔫蔫地打著盹兒,猛地一陣風起來了,它們就睡眼惺忪地扭幾下腰肢,打幾個哈欠,伸展伸展胳膊腿兒,等風走了它們又繼續沉睡。
麥子已經抽穗了,在風裡晃著無數個髮型獨特的小腦袋,蟈蟈大概很喜歡麥子的味道,一望無際的麥田裡,很多隻蟈蟈抱著很多個小腦袋叫的正歡。
海山拉著我的手從麥田邊走過,我們手裡的兩隻蟈蟈也不甘寂寞的振翅鳴叫著。
大概天氣太熱了,海山拉著我的手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小樹林裡的樹木已經枝葉繁茂了,把林間小路遮蓋出無數陰涼,海山拉著我走在小路上,我看到樹葉的影子在他背上印出了無數繁複的花紋。
海山的脖子和額頭上也有一層薄薄的汗。
“海山你咋那麼熱啊?你都冒汗了,我咋冇那麼熱呢?”
我有點冇話找話說。
海山扭頭看了我一眼,我發現他的鬍子上也冒出了好多小汗珠,把他的鬍子弄得更黑了。
“不知道。”
海山舔了一下嘴唇有些焦躁地說。
“那咱們趕緊去洗澡吧。”
我拉著他的手率先跑了起來。
風又起來了,我和海山迎著風在林間小路上奔跑著,我的汗衫和海山的小褂都在風裡鼓了起來,好像我們正在綠樹成蔭野花遍地的林間小路上一起振翅飛翔。
夏風還在繼續遊蕩,它從樹梢上跳下來沿著河道貼著水麵撲向我們。一路把岸邊的蘆葦吹彎了腰,把清清的小河吹出了粼粼的波紋,把海山的短頭髮吹得微微顫動,海山閉著眼輕輕說:“你趕緊長大吧,我在等著你長大呢。”
“哦。”
我答應了一聲,卻不知道海山為什麼要盼著我長大。
我從河邊回到家的時候看到院子裡的榆樹下鋪了張寬大的葦蓆,葦蓆上鋪了床白裡兒青花麵兒的被子,被子上躺著坦胸露肚毛乎乎的熊叔,熊叔的大腦袋下枕著虎叔的大腿,大腿上還放了一本書,虎叔關了錄音機坐在被子上還在繼續看書默默學俄語。
我撒腿噠噠噠地跑到虎叔身邊,看到熊叔閉著眼呼嚕呼嚕睡的正香,樹葉的影子在他沉睡的臉上晃來晃去好像正在摸著他的鬍子玩耍。我看著手癢也想伸手上去揪兩下摸幾把,但是伸出去的手卻讓虎叔抓住了。
“乖乖彆鬨,讓你熊叔好好睡會吧。”
虎叔壓低聲音對我說。
“哦。”
我聽話地點點頭,在被子上挨著熊叔躺了下來,把腦袋枕到虎叔的小腿上。但是我實在睡不著,就抓著虎叔的腳趾頭擺弄著玩兒。
玩著虎叔的腳趾頭,我看到了遠處來回踱步的母雞和近處地上榆樹來回晃動的影子。我知道風正在榆樹上玩耍,它玩的太歡實了,偶爾會有一片青青的樹葉兒被它踢下樹來。葉子打著滾兒在空中飄來飄去落到被子上。我把葉子拾起來放在嘴裡咬了咬,青澀澀的味道讓我懷念起了春天裡那滿樹層層疊疊香甜可口的榆錢兒。
虎叔是蒸榆錢兒飯的好手呢,鬆散鮮香的榆錢兒飯潑上蒜汁兒和辣椒油我能不停嘴兒地吃上兩大碗。
“虎叔我餓了。”
我咽咽口水摸著肚皮說,這都是榆錢兒飯惹的禍。
“哦,那我早點去做飯。”
虎叔放下書,把腿從我和熊叔的腦袋底下慢慢抽出來。
虎叔走進廚房之後熊叔醒了過來,他睜開眼迷糊糊地左右看看了看。
“小蹦豆。”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伸手把我撈進懷裡,用毛茸茸的鬍子在我臉上來回蹭了幾下,摟著我又呼呼睡了過去。
這讓我想起了玉生家的那隻毛茸茸的大黑貓,它生了一窩小貓崽,老喜歡抱著它的小貓睡覺,還喜歡在小貓身上用舌頭舔來舔去的。想到這我心裡打了個突,真害怕熊叔也會伸出舌頭在我臉上舔那麼幾下,那該有多埋汰啊。
野人應該不喜歡用舌頭舔他們的小孩兒吧,我在心裡暗暗地這麼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