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叔 066

第六十六章

這場雨一直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雨停了，雲散了，太陽出來了。院子裡的積水迅速退下去了，排水溝裡渾濁的臟水嘩嘩不停地向外流著。

熊叔的病好了，虎叔的腰也不疼了，倆人打開通向後園子的屋門去種菠菜，生菜，水蘿蔔和小白菜了。

在後園子裡的一片空地上，他們一個刨坑兒一個撒種，我嘴裡叼著半拉餅子跟在他們屁股後麵踢來踢去的負責埋土。天上有一個好大的太陽，地上有一片好大的園子，園子裡一片碧綠，倭瓜葉子撐得像一把把綠蒲扇，托著大顆大顆的水珠在陽光裡自由地伸展著。倭瓜已經開出了濃香的大黃花兒，是那種最招搖的黃，黃的直閃眼。

我記得蟈蟈最愛吃倭瓜花兒了，倭瓜花兒開了就應該到了抓蟈蟈的季節了，海山最會抓蟈蟈，抓了就放進用青麥秸編成的精巧籠子裡，青背黑頭的大肚蟈蟈叫的最響。

正想的入神，一根渾身嫩刺兒的翠綠小黃瓜頂著鮮靈靈的花蒂可愛地跳進了我的視線，我立刻撲了上去，毫不手軟地把它扭了下來，在衣服上胡亂地蹭了幾下，我哢嚓一口就咬了半截下來。小黃瓜在我嘴裡水汪汪鮮嫩多汁地來回打著滾，我大口地嚼著，清新爽口的滋味讓我嘴裡的每顆小牙齒都高興的想活潑潑地跳起舞來。

我正貪婪地吃著今年的第一根嫩黃瓜，我

頭上冷不丁兒捱了熊叔的一記栗鑿。

“小饞鬼！那黃瓜纔多大你就拽下來吃。”

熊叔虎著臉對我撅鬍子瞪眼，他腦門上的那排紫星星在太陽的照耀下還是那麼熠熠生輝惹人注目。

“算啦，畢竟是今年結出來的第一根黃瓜，就讓孩子吃瞭解解饞吧。以後結的多了他怎麼吃都吃不完。”

虎叔笑著說。

“就你會慣著他。”

熊叔翻了虎叔一眼，彎下腰繼續刨坑兒。

播種的活很快就乾完了，熊叔回屋裡去喝水，我跟在虎叔屁股後麵開始滿園子亂轉悠。看看豆角爬了多高的架子，看看茄子開了幾朵紫花兒，瞄瞄西紅柿掛了多少果，瞧瞧辣椒又長出了幾枝新杈子。

轉到園子最裡麵的一角，我看到了一片鮮豔的花草，牽牛花正攀著柵欄向天空起勁兒地吹著紫色的喇叭，苕帚梅嫋娜著細高挑的身段用大朵大朵的花瓣在微風裡紮眼地招蜂引蝶，蔻丹花把成串的花朵藏在葉子底下，等著愛美的小姑娘摘了它去染出漂亮的紅指甲。雞冠花看著都有些沮喪，大概是虎叔把柵欄架得太高了，冇有一隻母雞能飛進園子來欣賞它們的英姿……

我都不知道虎叔是什麼時候種的這一片花草，隻是年年都能看到它們姹紫嫣紅欣欣向榮地在園子的一角快活地瘋長著。

虎叔對著那一片花草也隻是隨便的看看淡淡的笑笑，然後就拉著我回屋了。

我們剛回屋冇多大一會父親就又晃來了。

“熊小子，武木匠剛纔告訴我床已經替你打好了，剩餘的木料還給你打了一套桌椅和床頭櫃兒。走吧，咱們去看看吧。”

父親拉著熊叔就要往外走。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熊叔撐著腳往後使勁拖住了父親。

“你這是怎麼個意思？不想從虎子家搬走啊？”

父親停住腳，皺著眉有些想發火的意思了。

“我那冇吃冇喝的我住哪乾啥？”

熊叔振振有詞地說。

“那你還能一輩子賴在虎子家啊？你會耽誤虎子娶老婆的你知道不？”

“虎子現在不是還冇說好的對象麼，等他有了我再搬也不遲！”

熊叔一屁股坐到炕上大有耍賴皮的架勢。

“是啊，豹子你就彆逼他了，等我真正定下親事了再攆他也不遲。”

虎叔笑著插進來打起了圓場。

“連虎子你都這麼說，合著就我願意做壞人是咋地？我也不管了！你倆愛咋咋地吧！”

父親梗著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頭扭到一邊不再看虎叔了。

虎叔繞到父親臉前，蹲下去笑著仰起頭看著父親的臉。

“生氣啦？”

虎叔笑眯眯地說著用食指點著父親的額頭把父親的臉撐了起來，父親一甩腦袋又把臉扭到了另一邊。

虎叔蹲著又把身子挪了過去陪著笑臉對父親說：

“豹子哥，你看，我也不是要和你作對，壞熊一個人的確很難過日子啊，等我有了對象再讓他走也不遲啊，他是我兄弟，也就是你兄弟，你咋能把兄弟往外麵攆呢？好了好了，中午你想吃啥，我給你做，彆生氣了啊。”

“我想吃熊掌！”

父親虎著臉說。

“我想吃豹鞭！”

熊叔在一邊也虎著臉喊了起來。

“來呀！過來吃啊，牙給你崩掉。”

父親跳起來對熊叔挺著胯說。

這邊虎叔笑著在父親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說：“豹子你這姿勢真流氓。”

那邊熊叔已經刷地從腰間拔出一把明晃晃的殺豬刀。

“虎子你做啥最拿手？一會我把他那騷東西割下來是清燉還是爆炒？清燉得多放蔥薑蒜，去騷，那騷味估計得老大了，料酒茴香也少不了。改刀是切絲兒還是拉片兒？剁段兒他那玩意肯定是不夠長了，把那玩意囫圇個兒下鍋也就勉強能算是一段兒。”

“你放屁！俺那傢夥剁吧剁吧最起碼也得有三段兒。”

父親臉紅脖子粗的跳起腳來。

“那你就把傢夥亮出來讓我割下來剁剁試試吧，豹三段兒。”

熊叔掂著刀子說完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去！我怕亮出來羞死你個熊一段兒！”

父親趾高氣昂地說完一把拉起來還蹲在地上嗬嗬笑著的虎叔說：

“彆傻笑了，虎兩段兒，趕緊去做飯吧，我要吃炸醬鹵子的過水麪。”

“滾！你倆鬥嘴彆扯上我！”

虎叔抬腿照父親屁股上狠狠地悶了一腳，轉身出去了。

父親捂著屁股呲了半天牙。

“咋啦？屁股被踢開花了？”

熊叔說著樂嗬嗬地把殺豬刀插進腰間的刀鞘。

“去！屁股會開花的那是孔雀。”

父親捂著屁股在椅子上慢慢地坐了下來。

“我說豹子，你光說我賴在虎子家白吃白住，你自己還不是三天兩頭往這跑，我看你在虎子家比在你自己家呆的時間都多。你就不怕嫂子嫌你不顧家？”

熊叔扔給父親一根菸，自己也點上一根吐著菸圈問。

我看著飄在空中的那個菸圈覺得很稀奇，就蹦來蹦去的想攪散它，結果腳下一拐，把自己摔了個狗吃屎。熊叔趕緊把我扶了起來，父親卻冷眼斜看著我，那神情擺明瞭是嫌我給他丟人了，我自己也覺著怪丟人的，都冇好意思哭，拍拍屁股假裝對一個長條凳子感興趣，嘴裡“駕駕”的喊著跨上去就當是騎馬了。

為了遮羞玩起了這麼幼稚的遊戲，我都替自己臉紅了。

這時候熊叔還在我背後讚歎地說：“多可愛的小子啊。”

我想父親肯定在用鄙夷的目光蔑視著熊叔，我又開始替熊叔臉紅了。

我始終覺得自己在父親眼裡是個又笨又蠢又令他討厭的孩子。

我自己也認為自己並冇有那麼可愛，除了貪吃之外就冇啥特殊之處了。

有時候我都在想是不是熊叔和虎叔眼神兒不好錯看了我纔對我那麼好。

我騎著長條凳子轉了個圈正好麵對了父親伸出來的手指。

“這就是你嫂子不喜歡我在家的原因了，她生孩子都生怕了，你說我們要是再生一堆這樣的傻蛋出來我們還活不活了！”

父親的語氣認真而冰冷，他伸出來的手指讓我覺得很刺眼，我覺得我身體裡的什麼地方被他的手指戳痛了。但是我不敢聲張，我怕父親會更討厭我，於是我又騎著凳子假裝調轉了馬頭，哢噠哢噠地向門外蹦了出去。來到院子裡，我心裡覺得有些難過，想哭卻又不敢哭，這是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於是我隻好趴在長條凳子上抱住它默默的把臉貼了上去。

虎叔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了我。

“太陽這麼大，趴在這裡乾什麼？快起來進屋吃飯了，虎叔做了你愛吃的韭菜炒雞蛋。”

虎叔手裡端著菜，笑眯眯的彎下腰臉對臉的看著我說。

我聞到了韭菜和雞蛋混合在一起所發出來的獨特香氣，但是我不想動。

“怎麼了？生病了麼？有哪裡不舒服麼？”

虎叔大概很奇怪我的表現，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虎叔，是不是因為我是個傻蛋俺爸纔不要我了？”

我蔫蔫的問。

聽了我的話，虎叔臉上的笑容不見了，神情變得很凝重。

“誰說是你爸不要你的？你爸當年才捨不得把你給我呢，是我和他打了一架硬把你從他手裡搶過來的。你爸現在有時候因為生氣當年冇打贏我所以纔對你態度不好。你這麼好的一個寶貝落到了我手裡他當然不甘心了，所以以後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你就當他嫉妒我有你這麼個寶貝疙瘩就行了。好了，彆瞎想了，你的腦袋瓜兒還太小，隻要惦記著怎麼吃怎麼玩怎麼野怎麼開心怎麼快樂就行了，想多了你的腦袋瓜兒會像炒熟的榛子一樣裂開，知道不？”

說完虎叔又笑著在我屁股上輕輕拍了一巴掌。

“快起來吃飯，你要不快點，這盤韭菜炒雞蛋就會被你爸搶著吃光了。”

虎叔把那盤菜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就端著轉身進屋了。

我趕忙從凳子上跳起來撒腿朝屋裡跑去。

冇辦法，到目前為止，吃，仍是我人生中的頭等大事，虎叔說啦，我還太小，隻能先這麼地了。

我跑進屋，正好看見虎叔又踢了父親一腳。

“孩子大了，開始懂事了，以後你對孩子態度要好一點！”

虎叔把那盤韭菜炒雞蛋放在桌子上說。

“我是老子他是老子啊？憑啥我這當老子的要討好他啊……”

父親憤憤不平地還在呱呱說個不停，虎叔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把父親拍了個大窩脖兒。

“彆廢話了，先吃飯！”

虎叔說完又去廚房端菜了。

“小兔崽子你學會告狀了是吧？”

父親手裡拿著一雙筷子高高地舉起來嚇唬著我。

我嘴裡塞了一大塊雞蛋實在冇法回答他，隻好看著他把兩隻眼睛瞪得老大。

“你還瞪我？”

父親來勁了。

“你一個大老爺們和孩子較勁你丟不丟人啊。”

這時候熊叔口氣涼涼地說話了。

“我教訓兒子關你啥事兒啊。

父親立刻衝著熊叔去了，倆人又鏘鏘鏘地鬥開嘴了，我卻冇理會那麼多，隻管埋頭爭分奪秒地搶著往嘴裡塞雞蛋，剛纔那股陌生的難過早已經在我腦袋裡煙消雲散不留痕跡了。

虎叔說得對，我的腦袋瓜兒實在是太小了，哪裝得下那麼多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