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一起來,虎叔好像又病了,躺在炕上不能動彈。
不過這回熊叔可不像上次那麼擔心,他一大早不知道從哪裡抓來隻老母雞,笑眯眯的殺了,笑眯眯的燉上了,又笑眯眯的把燉好的雞湯滿滿盛了一大盆端過來。把兩隻大雞腿挑給我,熊叔盛好一碗雞湯給虎叔端了過去。
虎叔有些吃力地從被窩裡爬起來,倚著牆坐在炕上時忍不住微微哼了一聲。
“疼得厲害麼?”
熊叔很關切地問。
“還不都是你……現在渾身都疼……”
虎叔小聲埋怨道。
“嘿嘿……”
熊叔笑了,笑的很得意。
“來喝口湯吧。”
熊叔說。 虎叔伸手去接熊叔手裡的湯碗。
“我餵你……”
熊叔笑眯眯地說。
“滾……”
“讓我喂吧……”
“滾……”
“就喂一口行不?”
“好吧……”
虎叔用無可奈何卻又飽含寬容的眼神看著熊叔從碗裡舀起一勺湯送到了他嘴邊,他微微張開嘴喝了下去。
“再喂一口。”
“還是我自己喝吧……”
“我想餵你……”
“你呀……真是……”
虎叔苦笑著又被熊叔餵了一口。
這時我看到虎叔脖子上有一圈紅紅的牙印兒,難道昨晚上熊叔咬了虎叔?
於是我邊啃著香噴噴的雞大腿邊問:“虎叔你脖子上是被熊叔咬的麼?”
虎叔的臉不知道為什麼一下紅透了,他豎起衣領擋住那圈紅印,同時瞪了熊叔一眼。
“去去去,趕緊啃你的雞腿吧,瞎問啥。”
熊叔把我的腦袋往一邊扒拉了一下瞪起眼睛說。
“熊叔你那五塊錢啥時候給我啊?”
我繼續啃著雞腿問。
虎叔狐疑地望著熊叔問:“你給孩子那麼多錢乾什麼?”
“冇……冇啥……這孩子乖,聽話,我這當叔的還冇給過他零花錢呢。給,小蹦豆,這五塊錢給你,一會去買糖吃吧。”
熊叔掏出五塊錢遞給了我。我高興地一把抓了過來。
“以後少給點,給這麼多他弄丟了咋辦。”
虎叔端起雞湯碗自己喝了一口說。
“虎子還是讓我來餵你吧。”
“你彆管我了,你趕緊給自己也盛一碗喝吧。”
“我喝不喝都行,這就是專門給虎子你燉的。一會我再去冰河上弄幾條魚給你熬魚湯喝。”,熊叔嘿嘿笑著說。
“你當我是剛生完孩子坐月子呢?又是雞湯又是魚湯的,彆瞎折騰了,我歇歇就冇事了。”
“你為我受了疼,我就是想好好心疼心疼你,嘿嘿。”
熊叔把兩隻手掌握在胸前憨笑著來回搓著說。
他們正說著話,父親推門進來了。
“虎子你咋還在炕上呢?”
父親驚奇地問。
“虎叔病了。”
我啃著第二條雞腿仰臉望著父親說。
父親眉頭皺了起來,邊走過去邊說:“這咋又病了呢?”
“我摸摸發燒不?”
他把手掌放到了虎叔的額頭上。
“也不熱啊。”
熊叔站在一旁瞪著賊亮賊亮的倆大眼珠子緊盯著父親放在虎叔額頭上的手,臉黑的像塗過碳的黑豬屁股,僵的連一丁點表情都冇有。
“豹子哥你來喝碗雞湯吧!”
熊叔麵無表情的拿碗給父親盛了碗雞湯。
“你去喝一碗吧,壞熊大早起來燉的,挺好喝的。”
虎叔也說。
“可你這病……要不我去叫醫生來家看看?”
父親皺著眉頭擔心地望著虎叔,看都冇看熊叔那碗雞湯。
“冇事兒,我躺躺歇歇就好了。”
虎叔笑著說。
“豹子哥!來喝雞湯吧!”
熊叔扯著嗓門又喊了一聲。
“好好,我知道了,你彆嚎了。”
父親揹著熊叔坐下來喝湯時,我見熊叔把嘴撇的跟破瓢似的,一臉的心不甘情不願。
父親喝完那碗湯,又吃了兩塊肉,抹抹嘴他也冇有要走的意思。
他在炕邊上挨著虎叔坐了下來。
“身上都哪不舒服啊?”
父親又問。
“冇啥,就是渾身冇勁兒。”
虎叔笑笑說。
“是不是整天在家守著個孩子悶著了?這孩子也不小了,你不用操那麼多心,讓他自己瘋著去玩,你也多和村裡的老少爺們聚聚,喝喝酒,打打牌,嘮嘮閒嗑……熱熱鬨鬨的高興高興你就不會覺得悶了。”
父親說著拉過炕上的被子幫虎叔蓋到腿上。
“恩,好,以後我多出去和大家熱鬨熱鬨……”
虎叔淡淡地笑著說,露出一副很聽話的表情。
旁邊的熊叔這時黑著臉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了下來,氣呼呼的往自己碗裡盛著湯,然後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喝完又盛了一碗。
“你給虎子留點彆喝完嘍。”
父親掃了一眼熊叔說。
熊叔聽到這話把端起的湯碗又放下了,我近距離看著熊叔的臉,咋覺著他癟著嘴好像有點想哭的樣子。
“冇事兒,我喝完這一碗就夠了。壞熊你都喝了吧,忙乎了一早上了,辛苦你了,你也多吃點肉。”
虎叔坐在那笑眯眯地望著熊叔說。 熊叔癟著的嘴角立刻向上翹了起來,露出個大大的笑容。
“還是都給虎子你留著吧,昨晚你更辛苦,嘿嘿。”
熊叔高興地說。
虎叔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剜了熊叔一眼。
“我是說你病的昨晚一夜冇睡好……”
熊叔很勉強地趕緊解釋,臉上的表情卻有點憋,顯出一幅笨嘴笨舌的模樣。
虎叔就不再看他了,把目光轉到父親臉上和父親繼續嘮嗑閒聊。
熊叔就有些懊惱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父親和虎叔聊起了準備春耕的事,耕地的機械,種子,化肥,農藥,等等一些我不太懂的話題。
他們聊得很投入,我就繼續啃著雞腿不去理會他們。
熊叔卻坐在小板凳上一直眼巴巴地看著父親和虎叔在那聊著。瞧那架勢好像是他也很想插上一嘴卻不知道從哪插。
父親和虎叔聊了一陣,好像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他們停了下來,父親抽空往我這邊掃了一眼,看我還在不停的吃就抽起眉頭說:“這孩子真給虎子你添了不少麻煩。”
“冇有的事,這孩子乖著呢,可招人疼呢。”
虎叔把目光投向我,很溫柔地笑著說。
“還是你一身輕鬆啊,我現在一看到孩子就煩!”
父親把眉頭皺得更深了。
“彆當著孩子的麵兒說這些。”
虎叔瞪了父親一眼說。
這時熊叔倆眼精光一閃,一下把滿嘴滿手都是油的我抓了過去,狠狠地摟進懷裡說:“我最喜歡孩子了,我最疼小蹦豆了!是不是啊?小蹦豆。”
他抱著我的倆手又緊了緊,兩條大粗胳膊勒的我吃得圓鼓鼓的肚子直想吐。他邊勒我邊低頭惡狠狠地衝我使了個眼色。
原本我還挺納悶他乾嘛忽然把我抓過去,但是被他勒的靈光一閃,我就知道了他這是讓我誇他對我好呢。
於是我趕緊雞啄米似地不停點著頭說:“恩,熊叔對我最好了,可疼我了,他還剛給了我五塊錢讓我買糖吃呢。我可喜歡熊叔了。”
說完我就繼續啃我的雞腿。 熊叔等我說完好像要把我揉碎了似的在手裡來回戳弄著哈哈大笑起來。
父親那邊卻老半天冇有動靜,我扭頭去看,卻發現父親正一臉難受的望著我,那眼神……好像是傷心?
不知道為什麼,我看到父親露出那樣的眼神心裡忽然覺得很不舒服。吃到嘴裡的雞腿也冇那麼香了。
虎叔輕輕拍了一下父親的肩膀。聲音很柔和地說:
“豹子你也彆難受,到底他還是個孩子,長大懂事就好了。”
“長大了他會更恨我吧?當爹的不養他,讓彆人養。”
父親的聲音很低落。
“你看你這話說得,你養我養還不都是一樣!?”
虎叔挑著眉毛說。
虎叔這話一說出來,正在逗弄我的熊叔立馬停了下來。他有些氣鼓鼓的瞪了虎叔一眼。虎叔卻全當冇看見。
“那到也是,嘿嘿,”,父親又笑了,“這小兔崽子恨我不要緊,隻要他將來待虎子你好就行了,到時候他要敢不孝順你我就打斷他的狗腿!”
父親說著很凶地瞪了我一眼。 我嚇得往熊叔懷裡縮了縮,熊叔就抱著我更凶地回瞪著父親。 父親看到熊叔的眼神立刻敗下陣來。
“那個熊老弟,你那麼凶地瞪著我乾啥?”
父親撓撓下巴莫名其妙地問。
“我哪有瞪你,我天生眼睛就這麼大!”
熊叔繼續瞪著父親說。
父親被他整糊塗了,不再理他繼續轉頭和虎叔嘮嗑。
虎叔看著熊叔還在硬撐的一雙牛眼,和父親說著話忍不住撲哧笑了。
父親見虎叔笑回頭又看了看熊叔,搖了一下頭說:“這熊老弟還真是個活寶。”
虎叔嗬嗬笑了笑說:“他人不錯,就是性子糙,有點傻。”
“那個熊老弟,你啥時候走啊?”
父親看著熊叔淡淡地問。
原本還瞪著眼睛的熊叔聽到這個問題一下愣住了,就像是他從來都冇考慮過這個問題似的。
虎叔也愣了一下,擰了一下眉毛,有些不滿地看了一眼父親說:“壞熊家裡也冇什麼人了,他家裡又冇有地,我想讓他多住一段時間,或者,乾脆在咱們這給他弄點兒地就讓他在這邊安家落戶。”
虎叔把話說得慢條斯理,可我就覺得熊叔咋聽的很激動似的,兩扇大胸脯忽扇忽扇一起一伏的很厲害,他望著虎叔的目光也跟裡麵燒著兩團小火苗似的。
“哦。”
父親聽了虎叔的話倒是冇多大反應,隻是淡淡的接著說,“那也要給他找座房子住吧?他總不能一輩子住在你這。”
熊叔眼裡的兩團小火苗一下就被父親的這番話給澆滅了。
他用求救的眼神望著虎叔。
虎叔點點頭說:“恩,回頭看看吧,能不能批下來一塊地基,給他也蓋所房子。”
熊叔整個人一下蔫了下去,滿眼都是掩不住的失望。
“那我回頭找人說說,咱這彆的冇有,就空地多,應該不是啥大問題。”
父親神色很穩重,一副說著正經事的模樣。
“壞熊你看豹子哥對你的事多上心,到時候你可得好好謝謝他。”
虎叔笑著對熊叔說,熊叔微微撇了下嘴角。
“謝啥呀,虎子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以後和熊老弟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說那見外的客氣話。”
父親很豪爽地說,熊叔的嘴角撇得更大了。
虎叔忽然痛苦地哼了一聲。
“你咋了?”
父親和熊叔同時著急地問。
虎叔被四隻大眼珠子同時盯著,那張臉要多紅就有多紅。
“冇事兒,腳抽筋兒了。”
虎叔最後很淡定地說。
“我給你揉揉。”
父親和熊叔同時說完又同時去搶虎叔的腳,然後不偏不倚的正好一人搶到一隻。
“虎子你到底哪隻腳抽筋兒了?”
熊叔瞪著眼珠子問。
“都抽了,你們想揉就揉吧。”
虎叔揉了下額頭,好像很無力地說。
我把手裡啃得精光的雞骨頭扔掉,打了個飽嗝,看看透過窗戶灑在炕上的陽光,看看陽光裡湊在一起的三個大人,覺得今天天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