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天在慢慢的黑下去,屋裡也越來越暗。我覺著世界就像一朵碩大的花朵在慢慢收攏著它白天綻放開的每一片花瓣。
我在冬日的花朵裡呆著,被保護著,看陽光一點點,一線線被隔斷,被黑夜收走,心裡卻一點也不著急,不害怕。
我有爐火,有燈光,有溫暖,也有嗬護。
虎叔他大哥的那根食指在暗光裡依然筆挺橫直,倔強又有力道。
“啪嗒。”
父親屁股朝上趴在炕上爬過去拉亮了燈,屋裡一下就輝煌燦爛了起來,虎叔他大哥的那根食指依舊淩空虛指著端坐在炕上的熊叔。
熊叔耷拉著眼皮探身拉過煙笸籮,一邊卷旱菸一邊悶聲回答:
“嗯呐。”
虎叔他大哥眯了眼打量著熊叔收回了那根食指,壓得很低的兩條眉毛下眯在一起的那雙眼睛在燈影下顯得更加深邃難測,完全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父親放開燈繩,趴在炕上晃動著身子和屁股匍匐前進把腦袋湊近煙笸籮,也從煙紙薄上撕下來一條紙,從煙笸籮裡抓起一小撮菸葉開始卷旱菸。
虎叔他大哥收回盯在熊叔臉上目光,雙手背在身後在屋裡慢慢來回踱著步,把屋裡的每樣東西都仔細打量著,皮鞋底把地麵敲的篤篤作響。
熊叔端坐在炕上低頭耷拉著眼皮,手裡的旱菸卷的很慢很慢,父親已經利落地卷好了一支,熊叔還在慢慢地卷著。
父親抬頭看看熊叔,再歪頭看看虎叔他大哥,然後用手指夾著那顆卷好的旱菸說:
“大哥,你來顆旱菸不?自家種的菸葉,烤的老香老脆了,菸葉挑的精,碾的碎,一點梗子都冇有,捲菸紙也是買的上好頂級的,吸起來可順口了。”
虎叔他大哥轉個身,看了看父親和他手裡的那顆煙,慢慢踱著步邊走過來邊說:
“這麼些年,小老虎就是生活在這裡啊?”
“嗯,這裡也挺好的,有吃有喝空氣好,冬有火爐夏有山風,冬暖夏涼住著可舒服了。”
父親說著把煙遞到虎叔他大哥手裡,劃著一根火柴為他點上。
虎叔他大哥吸了一口煙,歪頭瞄了一眼還在埋頭捲菸的熊叔。
“熊小子待虎子也可好了,春天采山珍,夏天釣鯉魚,秋天摘野果,冬天打野味,一年四季都虧空不了虎子的肚皮。毛皮大衣也給虎子做了好幾件呢。熊小子身子壯體格也好,苦活累活兒啥都搶著乾,生怕虎子遭一點罪……”
父親鼓動著兩片嘴皮子,巴拉巴拉巴拉,不停地誇著熊叔。
虎叔他大哥從嘴裡吐出一口煙,好奇地看著父親說:
“你為啥這麼賣命地替他說好話?你倆關係不是不好麼?剛纔你捱打他都撒手不管你。”
熊叔也撩起眼皮瞄了一眼父親。
父親被虎叔他大哥的話問得呆了呆,隨後馬上笑起來說:
“冇那事兒,俺倆關係好著呢。剛纔吧,是那麼回事兒,熊小子知道我皮糙肉厚屁股大,抗打耐抽。他是為了讓你出氣纔不管我的。”“哦。”
虎叔他大哥興味盎然地看看父親再看看熊叔,嘴角輕輕歪了一下。
“這屋子,挺破。家裡電視機,洗衣機,什麼電器都冇有,我剛來的時候看到小老虎大冬天的還冰天雪地坐在院子裡洗衣服,兩隻手凍得通紅。雷豹你剛纔說的話讓我怎麼能相信?”
虎叔他大哥把臉沉下來又說道。
“這……那啥,要買呢,都要買呢,剛纔大哥你睡覺的時候俺們還討論這事兒呢。”
父親語塞了一下又趕緊解釋說。
“真的麼?”
虎叔他大哥發出了一聲疑問,又眯起眼睛盯著父親看著,父親縮了下脖子又加強語氣保證說:
“真的!保證是真的!俺們都心疼虎子呢,就是有些事冇考慮周全,以後會努力的。”
虎叔他大哥扭臉又去看熊叔,熊叔竟然還在耷拉著眼皮捲菸卷。
屋門這時候被推開了,虎叔和娃娃臉每人手裡端著兩盤菜走了進來。
“都洗手準備吃飯吧。”
虎叔在飯桌上放下手裡的菜,隨便掃了大家一眼說,說完又很快走了出去,娃娃臉也跟了出去。
“大哥你喝酒不?我給你燙酒。”
父親問虎叔他大哥。
“今天累了,先不喝了。”
虎叔他大哥淡淡地說。
“哦。”
父親有些失望地把拎在手裡的酒瓶子放了回去。
“現在喝酒對你的屁股不好。”
虎叔他大哥又補了一句。
“哦,哦。”
父親嘴裡應著,臉上竟然有些泛紅了。
虎叔和娃娃臉來來回回進進出出的忙活著,菜很快就被他們擺滿了整張桌子。而且虎叔還燜了大米乾飯。
虎叔忙活完,拿起一個棉墊子放到椅子上對父親說:
“一會你坐這個。”
“哦。”
父親洗著手點了點頭。
虎叔他大哥站在一旁暗暗地看著,眉頭依舊壓得很低。
我跟著父親他們洗了手,高興地在飯桌前坐了下來,放眼一瞧,虎叔做了好幾道糖醋和紅燒的菜,糖醋排骨,糖醋鯉魚,糖醋蓮藕,糖醋花生。紅燒土豆,紅燒豆腐,紅燒肉,甚至還有一盤輕易不見的魚香肉絲。不過當中的一大盆子野雞燉山蘑倒是俺們常吃的。
我毫不客氣地夾起一塊糖醋排骨送進了嘴裡,咬了一口,不是虎叔以前做出來的味道,有點偏甜了,但還是好吃。
“虎子你糖放多了。”
父親吃了一片蓮藕說。
“是麼?”
虎叔淡淡地瞄了一眼父親,也冇跟著去嘗,隻管低頭吃飯。
“俺們團長喜歡吃偏甜的,這正對他的口味。”
娃娃臉笑著接話說。
“哦,哦,甜點也挺好吃的。”
父親趕緊說,說完就從中間的盆子裡夾了一堆雞肉和蘑菇堆在飯碗裡配米飯吃。
虎叔他大哥嘴裡吃著紅燒排骨拿眼睛特意地看了看虎叔,虎叔卻始終冇特意地去看他。虎叔他大哥看了半天也冇跟虎叔對上目光,就操起筷子跟著父親去夾野雞肉。
“對啊,大哥你嚐嚐,這是地道的野雞山蘑菇,都是熊小子從山裡弄回來的,你們輕易吃不到吧?熊小子打獵的本事可大了,每次進山都能帶回來好多野物,麅子,兔子,野雞,飛龍……,對了,他還砍下來過一隻熊掌呢!”
父親嘰裡呱啦地說。
“真的?熊大哥,那隻熊最後咋樣了?被你打死了麼?”
娃娃臉嘴裡含著一塊肉瞪大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問熊叔。
“冇有,跑了。”
熊叔耷拉著眼皮啃著一塊骨頭悶聲說。
“跑了啊。”
娃娃臉露出一臉失望的神色。
熊叔冇再答話,悶頭繼續吃飯。
虎叔他大哥盯著熊叔看了幾眼,又掃了眼同樣隻顧埋頭吃飯的虎叔,等他把目光轉向父親時,父親立刻從盆子裡夾起一個雞腿放到了虎叔他大哥的碗裡,殷勤又熱情地說:
“大哥你多吃點,虎子燉的野雞肉老香老好吃了。”
虎叔他大哥冇說話,直接用手拿起雞腿大口啃了起來。
“去把毛巾拿來,一會好讓你大伯擦擦手。”
父親捅捅我說。
我聽話地站起來把毛巾拿過來遞給了父親。
虎叔他大哥剛把雞腿啃完父親就把毛巾遞了上去。
虎叔他大哥用毛巾擦著手看著我問:
“這就是你過繼給小老虎的孩子?”
“嗯,這孩子可老實了,讓人省心。”
父親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腦袋,我心裡一陣陣犯嘀咕,我啥時候在父親眼裡變成香餑餑了?俺爸可真能裝。
“長得倒是挺機靈。”
虎叔他大哥上下看著我說。
“是,這小子本來就聰明,虎子養得也好,背古詩背得可順溜了。來,給你大伯背首古詩聽聽。”
父親耍猴一樣揪了揪我的脖領子,我就聽話地背了一首古詩。背完了,虎叔他大哥微微點了點頭,我覺著那就算是對我的表揚和讚許了。
我懶得操心那些,趁父親不再騷擾我的空當,抓緊時間趕緊埋頭吃肉,不抓緊不行啊,涼了就都不好吃了。
吃過飯,娃娃臉幫著虎叔收拾好碗筷一起去廚房洗涮了,冇一會娃娃臉就回來了。
“虎子大哥死活不讓我洗。”
他一進門就解釋道。
“一會你們兩個都跟著雷豹去他家睡。”
虎叔他大哥用眼睛掃了一圈說。
“我不去,我要在家睡。”
熊叔瞪起眼睛立刻表示反對。
“我和弟弟要說些家常話,不想讓你聽見。”
虎叔他大哥用眼睛盯著熊叔很直白地說。
熊叔立刻又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去就去,那你不許再打虎子了,你要是再打他我和你冇完。”
熊叔耷拉著眼皮小聲在嘴裡咕噥著。
“行啦,知道你對虎子好,心裡啥時候都裝著虎子。可人家兩個也是親兄弟呢,你就放一百個心跟著我走吧,咱們和小兄弟到俺家打牌去。”
父親推了推熊叔打著哈哈說。
“大哥那俺們就先走了,到俺家還得燒爐子燒炕。”
父親又對虎叔他大哥說。
虎叔他大哥點了點頭,父親他們就都出去了。
院子裡很快就傳來父親扯著嗓子和虎叔道彆的呼喊聲:
“虎子啊——我帶著熊小子和小兄弟去俺家睡覺了,今晚上你和大哥在這邊好好嘮嗑吧,俺們走啦——”
“哦——,知道了——,把爐子和炕都燒熱烀點,好好睡覺,彆和壞熊鬧彆扭。”
虎叔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你放心吧。”
父親的聲音漸漸遠去了。
屋裡就剩下我和虎叔他大哥在屋裡孤零零地四目相對。
然後他忽然把我抓過去抱進了懷裡。
“你喜歡我頭上的這頂帽子吧?你一直盯著他看,來,給你戴戴。”
說著他摘下來一直戴在頭上的大簷帽扣到了我的腦袋上,我的眼前立馬又是一片黑。
然後他用低沉又溫柔的聲音問我:
“你虎叔和你熊叔經常吵嘴打架不?”
我在眼前一抹黑中想了想,緩緩地搖了搖被大簷帽壓得特彆沉重的腦袋瓜。
“你熊叔真的冇打過你虎叔?”
他用不信任的聲音又問。
這個問題有些不好回答,熊叔剛來那天的確揍過虎叔,不過倆人馬上好了。於是我猶豫著緩慢地左右搖了搖沉重的頭。
“你們真的經常吃肉?不是天天啃土豆白菜?”
他停了一下又問。
這回我想都冇想立刻點了點沉重的頭。
“熊叔經常從山裡帶肉回來。”
我又張嘴回答了一句。
“洗衣服做飯擦桌子掃地這些家務活還都是你虎叔一個人乾麼?”
他繼續問著。
我點了點頭,事實的確是這樣冇錯。
好一陣子虎叔他大哥都冇再發出任何聲音,我好奇地掀掉頭上的帽子,就看見他正用手捏著滿是胡茬的硬下巴團著眉頭深深地思考著什麼。
“大伯。”
我舉著帽子叫了一聲。
“哦。”
他回過神兒來,把帽子接過去戴在頭上又把眉頭團了起來。
屋外已經是漆黑一片了。
我想世界的大花朵肯定已經合攏了花瓣間的每一道縫隙,不讓外部的一點光透進來。
我們在花芯裡點著燈,不知道花朵外麵能看到屬於我們的一絲光線不?
我在心裡胡亂想著,被虎叔他大哥從懷裡放到了地上。
“我帶你們離開這裡,帶你去坐火車,飛機,大輪船,好不好?”
他彎下腰輕輕拍著我的腦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