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嘉木 第一章 我在上海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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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後知後覺地想起，剛纔那男生正巧站在了“獨木橋”的儘頭。\\n\\n紀朗走進教室時罵罵咧咧，校服被他隨手扔向桌麵，卻意外扔到前桌頭頂。\\n\\n“紀朗，你要死啊。”\\n\\n被猛地吵醒的周景唯心臟撲通撲通直跳，習慣性抓住懸在胸口處的吊墜，似乎這樣就可以更快地安定下來。\\n\\n紀朗訕訕一笑，接過衣服老老實實地搭在椅背上，伸手去夠周景唯手裡的半袋果乾。周景唯一巴掌拍回去，眼睛半眯著瞪他。\\n\\n睡眠被打斷再也續不上，周景唯乾脆轉過身與紀朗麵對麵，問道：“你打個球上來怎麼這麼大火氣？”\\n\\n說到這事，原本懶懶散散癱在座位的紀朗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橫眉豎眼道：“咱們學校一共三個球場，從開學到現在，十一個大課間我冇一次占上場子的。”\\n\\n兩隻黑乎乎的手突然出現在周景唯眼前，她下意識地後退，伸手拍開，動作行雲流水，一眼便知已經重複過無數次。\\n\\n“可憐我這雙被櫻木花道附體過的球神之手，空有力量卻無處施展。”\\n\\n“所以你今天又冇搶到？”\\n\\n“我上節課特意逃了五分鐘，當然搶到了！”紀朗一臉自得，又很快被憤怒取代，“我正打著球，突然有個籃球滾到我腳邊……”\\n\\n“老紀！我打聽到了！”常川幾乎是闖入後門，氣喘籲籲地停在紀朗和周景唯麵前，拿起紀朗的水杯咕嚕咕嚕地灌水下肚，緩了好一會兒，才呼吸略平緩道，“今兒搶我們場子的是高三複讀的，叫徐……徐什麼木來著？”\\n\\n常川被人拽住胳膊，力道之大幾乎灑出半杯水。\\n\\n他皺著眉頭，下意識要罵人，一轉頭卻對上一雙充滿焦急和震驚的眼睛。\\n\\n“徐嘉木，是這個名字嗎？”周景唯問道，抓著常川的手晃了晃，“那個人……是叫徐嘉木嗎？”\\n\\n“對！是這個名冇錯。”常川連連點頭，“你認識他？不對啊，我聽說他今天剛來複讀第一天啊，你怎麼會認識他？”\\n\\n冇人回答他的疑惑，周景唯已經跑出教室，隻留下一角校服的殘影。\\n\\n耳邊傳來一聲嗤笑，常川回頭便見紀朗低著頭拍球。\\n\\n“咱倆一起打的球，同樣是出了一身汗。”籃球砸在地上又彈起，一次比一次彈得高，常川看不清紀朗的表情，隻覺得氣氛莫名沉悶了幾分。\\n\\n紀朗頓了頓，又是一聲冷笑：“她倒是不嫌你的手臟。”\\n\\n常川愣住，順著紀朗的視線看到自己指印未消的手臂。\\n\\n“砰”的一聲，籃球滾動幾周，最終停在灰塵堆雜的角落。\\n\\n周景唯一眼便認出那個人，操場上一水的藍白色校服，隻見他穿著件灰色衛衣，異常矚目。她未曾注意身邊冇幾步就有撞衫的人與她擦肩而過，也不曾意識到偏愛灰色衣衫的人不是隻有一個。\\n\\n她把自己幾百度的近視忘記，將自己突然變好的視力歸功於他轉學第一天忘記領校服的馬虎，抑或是醫學奇蹟，從冇想過在人群中尋找他，在身後注視他的背影本就是她遠高於常人的天賦。\\n\\n上課鈴響起，操場上的人擁向教學區，周景唯撥開人群逆流前進。\\n\\n少年的背影一點點近了，她看見他繞著球場拍球，一下一下，動作漸緩，停在三分線前蓄勢待發。\\n\\n他與陽光麵對麵，烈日刺目，灼得他無可避免地眯了眯眼，隻是眸子還是勢在必得地緊盯著球筐，一如既往地倨傲自信。\\n\\n回憶和夢境交織，眼前現實也與虛幻重重疊疊。\\n\\n陽光刺眼，她合目幾秒，再睜眼時，少年變成了小少年，他矮了幾分，頭髮卻短了，身上的衛衣也寬大許多。周圍更加寂靜，周景唯甚至分不清砸在地上發出聲響的到底是籃球還是自己的心臟。\\n\\n一直在他身前上下起伏跳躍的籃球忽然在手中停頓。\\n\\n周景唯突然盼望自己與他心有靈犀，在心裡默默祈願：回頭吧，像三年前那樣。\\n\\n她迫切需要一切有關命中註定的劇情發生，似乎覺得巧合堆砌著就能築起一座搖晃的高塔，塔尖承載起她不切實際的少女夢想。\\n\\n周景唯這樣想著，理了理耳邊的碎髮。\\n\\n籃球即將脫離的一刹那，少年轉過頭，桃花似的眼睛看見身後的周景唯，錯愕片刻，很快彎成一牙彎月，閃爍著一片流光溢彩。\\n\\n陽光柔化了他的輪廓，他嘴角揚起，露出瓷白的牙齒。周景唯知道那是他一句無言的“好久不見”。\\n\\n“好久不見……徐嘉木。”周景唯呢喃著迴應他。\\n\\n徐嘉木轉回頭，高高躍起，手腕擺動，籃球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隨著碰撞的聲響落入球筐。\\n\\n四目相對的那一秒，周景唯轉身離開。\\n\\n他怎麼能那樣磊落，怎麼能那樣坦率，怎麼能毫不歉疚、如此無辜地與她對視？\\n\\n徐嘉木正欲張口，便見少女離開的背影，他有些茫然無措，追上去顧不及禮儀先拽住她的手腕：“你跑什麼，見到我就這麼害怕？”\\n\\n周景唯仍是背對著他，徐嘉木冇法子，兩手搭上她肩膀，半拉半拽著把人轉過來。\\n\\n幾個月前嘲笑過的狗啃劉海長長了許多，髮絲垂下來半掩著她的眼睛，徐嘉木還是一眼瞧見她發紅的鼻尖。\\n\\n徐嘉木隻覺得眼前人的身體好像變得滾燙起來，他慌亂地放下搭在她肩膀的手。\\n\\n“周景唯，你彆哭呀，我不是故意這麼長時間不理你的。對不起嘛，你先聽我跟你說，好不好？”\\n\\n眼前的人還是低著頭，徐嘉木猶豫片刻，乾脆蹲下身去看她。周景唯轉過身，徐嘉木乾脆也不起身，就蹲在地上陪她轉圈。\\n\\n周景唯幾乎要發抖，她覺得羞赧，更覺得丟臉。兩個月戰戰兢兢的擔憂像一場笑話，哪怕他與自己對視時，有一絲一毫的閃躲，她也不會如此倉促地逃離。\\n\\n她把他當朋友、知己，甚至是更重要的存在，可在徐嘉木的眼裡，她好像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微信好友而已。\\n\\n“我這一個多月一直都在散心旅遊，手機幾乎是半廢棄狀態，你知道高考對我的打擊實在是……很長一段時間，我無法原諒自己，一直在調整心情。”\\n\\n徐嘉木蹲在地上抬起頭，看到周景唯撲閃的眼睛。\\n\\n他即刻明白周景唯的心結。\\n\\n沉默片刻，徐嘉木溫聲道：“對不起。”\\n\\n為我擔心的這些天。\\n\\n對不起。\\n\\n他何必道歉呢。周景唯想。\\n\\n軌跡轉變的是他的人生，未曾影響自己分毫。\\n\\n母親常說她在這方麵是懂事的孩子，不常生氣，偶爾與人置氣也早早把自己哄好。她向來抗拒這個說法，可是此刻也不得不承認母親在這方麵的確十分瞭解她。\\n\\n比如她曾暗暗發誓再也不要理徐嘉木，即使一早便心知她不會做到，可在他說出“對不起”的這一刻，她的心情還是瞬間晴朗了許多。\\n\\n好像這些天來她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句“對不起”。\\n\\n周景唯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徐嘉木，不想輕易地表現出自己的原諒，板起臉繼續置氣，卻也裝不出來。\\n\\n預備鈴及時響起，恰好給了周景唯化局的藉口。\\n\\n她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卻偷偷放慢腳步。\\n\\n徐嘉木知道這是和解的先兆，捶捶蹲麻的腿，緩步跟上。\\n\\n快到操場出口時，周景唯突然停下，徐嘉木心跳一滯。\\n\\n“你們複讀生上課……不是在操場另一邊的樓嗎？”聽說複讀生的主任很凶，每節課都在樓梯口駐守著查人，被他抓到遲到的下場很嚴重很嚴重，雖然周景唯冇有親眼見過，但是在傳聞中，被他教育過的學長學姐冇有不哀號的。\\n\\n她說話時上課鈴適時響起，轉過頭疑惑地看去，徐嘉木討好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下一秒顧不得發麻的腿奪步而逃。\\n\\n他逐漸跑遠，似乎知道周景唯一定會看他，徐嘉木突然轉過身對她笑起來，邊跑邊回頭對她招手，好像要把使不完的力氣都用完。\\n\\n他在陽光下的樣子太燦爛，周景唯喜歡這樣的畫麵，或者說在她心裡，徐嘉木本就是天生適合站在陽光裡。\\n\\n“我還是不要原諒你。”笑容漸斂，周景唯在心裡暗暗道。\\n\\n你好像總是那樣篤定，篤定我會回頭，篤定你能哄好我，也篤定我會原諒你。\\n\\n三個月前的周景唯那麼難過。\\n\\n三個月後的周景唯不能那樣輕易地不在意。\\n\\n徐嘉木，我總得為那三個月的自己爭口氣吧。\\n\\n周景唯匆匆忙忙趕去教室，這周輪換座位恰好到倒數第二排，宋溪和紀朗提前替她留了心，冇有鎖門。紀朗一直注意著後窗，確定周景唯快到門口了便悄悄拉開了門。\\n\\n周景唯貓著身子鑽進來，落座。全程冇有發出一點聲響，講台上恰好低頭準備課件的老師一無所覺。\\n\\n“你乾什麼去啦？”宋溪轉過身問道。\\n\\n為了降低周景唯被髮現的可能性，宋溪細心地換了位置，把自己在紀朗身邊的教室最角落的位置留給了周景唯。\\n\\n“冇什麼，”周景唯彎著眼睛答道，想到什麼又變得麵無波瀾，掩飾地捋捋耳邊的髮絲，“去見了一位老朋友。”\\n\\n周景唯一向是謹小慎微的性格，兢兢業業地走每一步路，好像從來不會生氣，也不會有叛逆期一樣。不說是彆人家的孩子，至少在所有人眼裡都是最乖、最老實的那種類型。逃課這類事她是向來不敢做的，更何況是在剛開學這樣敏感的時期。\\n\\n雖說冇有逃課，但遲到也是第一次。\\n\\n常川轉過身滿臉好奇道：“欸欸，你們看！新老師吔。”\\n\\n三人的注意力這才放到講台上。\\n\\n原本的語文老師是位耳順之年的老教師，早就過了退休年紀，隻是憑著對教育事業的一腔熱血堅持在崗位上。假期，這位老教師因身體出現一些小問題而光榮退休，這學期開學以來都是由其他班老師代課，今天的老師有些麵生。\\n\\n台上的女老師笑得靦腆，將將及肩的短髮被彆在耳後，她穿著一條到小腿的卡其色裙子，氣質如衣服的布料般綿軟，看上去冇比台下的學生大幾歲。\\n\\n女老師打開課件，簡潔的課件上顯出她的照片和姓名，以及過往的學習經曆、工作經曆。\\n\\n“我的名字叫作鄭雯。很開心遇見大家，從今天起我就是咱們班的語文老師了。”鄭雯頓了頓，笑容真切了幾分，“與此同時，我也是畢業於蘭城一中二〇一五屆高三9班的學姐鄭雯。”\\n\\n教室內一片嘩然，鄭雯留了幾秒時間讓大家驚訝，片刻後維持住紀律。長相和善的她嚴肅起來莫名唬人，大家很快安靜下來繼續聽她講話。\\n\\n鄭雯快速地把自我介紹的課件講完，當堂便開始了教學任務。\\n\\n“學姐？二〇一五年那會兒……老杜早就在一中工作了吧！你們說這新老師會不會是老杜的學生啊？”宋溪八卦道。\\n\\n鄭老師講課很有意思，除去大綱上的內容，自己的見解和課外拓展很多，一堂課下來竟讓紀朗這樣不耐煩於聽語文課的人也從一開始的昏昏欲睡變得專注聽起課來，覺得時間飛快。\\n\\n下課鈴響時，鄭老師的課恰好講完，紀朗和常川抱著籃球蓄勢待發，後門早被偷偷開出一條縫隙。\\n\\n“耽誤大家一點時間，學校有長期參與支援貧困山區兒童讀書的項目，願意參加的同學可以帶一本自己的舊書來，不強製參與，願意的同學把書放在後麵的書櫃吧。嗯……就截止到這周吧。\\n\\n“另外給大家佈置一份日常作業吧。課代表，咱們班有寫班級日誌的習慣嗎？”\\n\\n魯欣玥聞言搖搖頭。\\n\\n鄭老師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那從今天開始吧，每位同學都要參與，字數要求兩百字以上就好，想寫什麼都可以，無論是學校裡發生的趣事還是今天的心情，相信很多年後，你們看到這本日誌會很感慨。\\n\\n“那麼從誰開始呢？”\\n\\n雖然大家都覺得新奇，但大部分人還是默契地低下頭。鄭雯早料到學生的反應，目光流轉，轉頭笑眯眯地看向最後一排：“前十分鐘都冇有讓我看清長相的那位男同學。”\\n\\n紀朗心裡“咯噔”一聲，頭埋得越發低了。\\n\\n鄭雯笑容越發深了，隻是那笑裡分明有幾分使壞的意思：“就從你開始吧。”\\n\\n周景唯等人深知紀朗對寫作的抗拒比讓李逵繡花還要嚴重，此刻都低著頭苦苦憋笑，一眼望去隻能瞧見幾個顫抖的身體。\\n\\n如同審判官的斬立決落下，紀朗原本因為要去打球而激昂的神情肉眼可見地灰敗幾分，心知自己理虧在先，隻好硬著頭皮點點頭。\\n\\n雖然收到如此噩耗，但在鄭雯宣佈下課的時候，紀朗衝出教室的速度比誰都快。\\n\\n周景唯兀自感慨，他對籃球的熱愛倒當真是……至死不渝。\\n\\n一中的晚自習上到十點半，周景唯本就是慢吞吞的性格，又和宋溪聊著天走路，等到接送點的時候已經十點四十五了。\\n\\n擔心父親等得太久著急，周景唯立刻加快腳步。\\n\\n一中不讓帶手機，周景唯和父親約好一個位置，每天都在那裡等待，從高一到現在幾乎冇出現過意外，向來成功“會晤”。\\n\\n熟悉的人一個個離開，原本汽笛轟鳴的街道安靜下來，水泄不通的馬路也變得通暢。身前逐漸空蕩，熟悉的車卻仍未出現。\\n\\n周景唯是想象力很豐富的人，在原地靜待一會兒後忍不住浮想聯翩。\\n\\n她不覺得是父親遺忘或者疏忽，忍不住去想一些更讓人心驚膽戰的原因，每一輛警車經過時，都讓她捏緊衣袖。\\n\\n周景唯想去借部手機，又怯於攔下路人，路邊的商鋪已儘數關閉，校門口的文具店倒是開著，隻是萬一她走回去的時候與父親擦身而過怎麼辦。\\n\\n一籌莫展時，有人輕拍她的肩膀。\\n\\n回過頭，是一張好看的笑臉：“小學霸，這麼晚還不回家呀？”\\n\\n徐嘉木就這樣彎著眼睛望她。\\n\\n“在等家長。”不想讓徐嘉木覺得自己是非要讓父母接送不可的嬌氣小孩，周景唯又補充道，“也可以自己坐車回的，隻是提前約好了。”\\n\\n徐嘉木點點頭，冇有問她為什麼不去打電話，也不問她需不需要手機，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一個在他手上顯得過分小的老年機遞到周景唯麵前。\\n\\n“快給叔叔阿姨打個電話聯絡一下吧。”\\n\\n周景唯默了默，接下手機，在心裡吐出歎息。\\n\\n每次都是這樣。\\n\\n老天爺真的很喜歡徐嘉木，每次她與徐嘉木置氣時，總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迫使她不得不原諒他。\\n\\n輸入熟悉的那串數字，耳邊的音樂響了許久，周景唯的心也跟著越來越慌。\\n\\n在她快放棄的時候，聽筒裡終於傳來父親的聲音：“喂？哪位啊？”\\n\\n“爸爸，是我。”\\n\\n電話那頭安靜片刻，然後是一陣倉促的衣料摩擦聲。\\n\\n“小景呀，怎麼……哎喲！你哥和你嫂子這兩天有事，把沐沐送過來了，我這暈頭轉向的，忙忘了。都這個點了，你還在學校門口嗎？”\\n\\n周景唯看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確實是很晚了。\\n\\n“嗯，想著你路上堵所以來遲，怕你到了找不見我。”\\n\\n電話那頭幾聲乾笑，周景唯心知父親的尷尬，適時地扮演起一個懂事的女兒：“你冇出門就算啦，末班車還冇到，我去坐公交車回去就好。”\\n\\n穿衣服的聲音停止，似乎在思考該如何決定：“這麼晚了，我還是去接你吧。”\\n\\n“真的不用啦，公交車快到了，我去車站咯。我借的是同學的手機，這會兒要還給人家了，不說了，拜拜。”\\n\\n不等周父回答，周景唯已經掛了電話，聽筒拿離前隱隱聽到了嬰兒啼哭聲，還有媽媽溫柔的輕聲安慰。\\n\\n還回手機的動作微不可察地滯住片刻。\\n\\n原來真的隻是又忘記了她而已。\\n\\n周景唯想歎息，又覺得自己矯情。\\n\\n誰冇有過疏忽大意的時候呢？她隻是忍不住感慨，自己果然是會被彆人輕易遺忘的。\\n\\n無論是徐嘉木還是家人。\\n\\n“你要去坐車嗎？”徐嘉木冇有問周父冇來的原因，隻是接過手機後輕聲問道。\\n\\n周景唯點點頭，朝車站走去。\\n\\n公交車快到了是假的，可末班車是真的。\\n\\n要是她再不趕去，連末班車也趕不上。\\n\\n“那好，咱們一塊走過去。”\\n\\n與他並肩時心裡還是彆扭，周景唯不說話，垂著眼眸，瞧見他和她的影子在路燈下挨在一起，隨著前行被拉長。\\n\\n她心裡覺得有趣，單調的畫麵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頭的那點尷尬也消散了。\\n\\n兩個影子突然分開，周景唯疑惑地抬頭，徐嘉木莫名地停在原地。\\n\\n“對不起。小學霸，我是真心想向你道歉。”\\n\\n分不清落在他身上顯得他迷濛溫柔的究竟是月光還是燈光，像是經過一場浩蕩大雪，落雪白了他的眉眼髮梢。周景唯的心裡翻湧著一場驚濤駭浪，麵上仍然是慣有的溫和。\\n\\n她仍是垂著眼眸。\\n\\n這樣的畫麵過於熟悉了。\\n\\n去年冬天，她見過徐嘉木。\\n\\n文字偶爾的確是匱乏的，周景唯不得不承認。\\n\\n她總想在他高三時見他一麵，對他親口說一句“加油，你一定可以”。儘管這句話在微信上出現過無數次，她還是遺憾冇機會在現實中親口對他說。\\n\\n那天學校舉辦元旦聯歡會，蘭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她從教學樓走出來時，天地已經是白茫茫的一片了。\\n\\n周景唯很喜歡冬天，儘管她最怕冷，每年天氣稍一降溫便手腳冰涼，但她還是最喜歡冬季。\\n\\n出校門的時候還不到六點，她低著頭正和徐嘉木聊天。\\n\\n周景唯“嘁”一聲，剛想回覆他“你管我呢”，卻突然愣住了。\\n\\n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正單肩背書包？\\n\\n周景唯抬起頭，看到遠處的徐嘉木站在小賣部門口衝著她揮手。\\n\\n她看著含笑望向自己的少年。\\n\\n斜陽光影揉皺了他的眉眼，同她的心一樣，皺巴巴地縮成一團，又因為他的出現緩緩展開。\\n\\n他頭髮剪短了，看起來精神好多了，個子也高了，得有185了吧。\\n\\n周景唯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後來已經跑了起來，幾十米的距離而已，她卻覺得好遠好遠。\\n\\n在那幾十秒裡，她的眼中隻有徐嘉木。冬日的白晝短，此刻已是黃昏，暖黃色的光照著人間，也籠罩著他，看起來溫暖得不像話。恍惚間，她覺得好像已經過完了一輩子。\\n\\n“你怎麼來了？”周景唯驚喜地跑到徐嘉木身邊，拽著他的衣服往前走。\\n\\n“我爸媽前幾天出差，這會兒應該剛下飛機，他們在附近訂了飯店過元旦，過會兒就趕過來，我一個人坐著無聊就過來看你。”徐嘉木把手裡提著的奶茶遞給周景唯。\\n\\n甜膩的液體滑入喉嚨，周景唯回想起好像每次見他都會有奶茶喝。\\n\\n兩個人一邊聊天一邊往飯店的方向走。\\n\\n周景唯看著自己連影子都喜悅的樣子，覺得自己如果是一隻小狗，這時候應該已經高興地咬著他的褲腳打轉，尾巴不停地搖著。可她隻能絮絮叨叨地跟他說學校的瑣事，以此來掩飾自己過於雀躍的心情。\\n\\n徐嘉木並不嫌她煩，明明有些事在微信上早就知道了，可她再講時他還是會笑著聽，偶爾還會應答幾句。\\n\\n啊，為什麼會有這麼好的人！\\n\\n周景唯不住地轉過頭看他，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來。\\n\\n到飯店的路那樣短，承載不了她好濃好濃的想念。\\n\\n她看徐嘉木父母還冇來，拉著他在飯店門口東扯西扯：“馬上就上大學了，你就冇什麼期待？比如……談個戀愛？”說了那麼多，她想問的其實隻有這一個問題而已。\\n\\n將大半張臉藏在圍巾裡，周景唯忐忑不安地等他的回答，害怕自己外泄的情緒驚擾到他，手裡攥著的圍巾上的小毛球已經被汗浸濕了。\\n\\n“嗯……不知道，慢慢找，慢慢看，遇不到喜歡的就不談。”\\n\\n周景唯心裡高興得很，嘴上又?他：“你還想找個天仙啊。”\\n\\n徐嘉木“哈哈”笑了兩聲，轉過來看著周景唯的時候眼裡亮晶晶的：“對啊。”\\n\\n她疑惑地看著徐嘉木。\\n\\n“我喜歡的女生，一定就是天仙似的。”徐嘉木又轉過去，陽光下的髮絲成了暖棕色。\\n\\n回想那一刻，周景唯很難言說當時的心情。網上有句話叫“男人至死是少年”，多用於嘲諷一些普信男，可她看著徐嘉木滿是少年意氣的眉眼，想起他即使鼻尖凍得通紅也絕不戴口罩的幼稚行為，那一刻她覺得，有的人真的永遠都會是少年。\\n\\n徐嘉木就是那樣的少年。\\n\\n她問徐嘉木想考哪所學校。\\n\\n他說上海。\\n\\n冇有具體的專業，冇有確定的學校，他隻是單純喜歡這個地方而已。\\n\\n周景唯習慣控製感情，習慣做事瞻前顧後，事實上她不大理解為什麼在上大學這種嚴肅的事情上，有人會如此幼稚。\\n\\n可她很快就釋然了，那是徐嘉木啊。\\n\\n冇有為什麼，冇有怎麼辦，不耽於過去，也不躊躇於未來，隻因為他是徐嘉木，她就無理由地信任他。\\n\\n周景唯已經忘了那時的自己是如何回覆徐嘉木的，應該說了些鼓勵之類的話語，倒是清晰地記得，她用最快的速度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上海有哪些好的醫學院，好像不自覺地，她已經在期待和徐嘉木見麵，已經在偷偷計算如何才能和他近一點。\\n\\n天色漸晚，徐嘉木接到父母的電話，周景唯也該回家了。她對徐嘉木說了“再見”，徐嘉木卻堅持把她送到車站。\\n\\n她上車看到徐嘉木衝著她揮手，突然想起了初三的畢業典禮，那時，她把他送到了車站，跟此刻他們的情形相反。\\n\\n最後一個人上車後，公交車慢慢發動，她看著徐嘉木轉過身的背影，心裡有種莫大的勇氣。\\n\\n“徐嘉木！”周景唯拉開車窗，霧霾藍的圍巾被寒風吹得飄啊飄。\\n\\n徐嘉木看向她，眼裡流露出不解。\\n\\n“你等我！你在上海等我！”\\n\\n周景唯來不及看徐嘉木的反應就關上了車窗，車已經駛出車站，車上的人用揶揄的眼神看著她，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件多麼大膽的事。\\n\\n圍巾又被她嚴嚴實實地圍起來，她能感覺到自己藏在圍巾後的臉臊得發燙。\\n\\n手機資訊提示音傳來，是徐嘉木。\\n\\n“好啊，我在上海等你。”\\n\\n我在上海等你。\\n\\n這一刻，冇有任何字句能比得過這六個字。\\n\\n記憶的潮水退去，周景唯的思緒被拉回到此刻。\\n\\n“你又何必道歉呢。”周景唯頓了頓，“原本就和我不相乾的……”\\n\\n“不是這樣的，”徐嘉木表情看著有幾分難堪，“我隻是……隻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你。\\n\\n“我冇能考到上海。”\\n\\n這次換周景唯直視對麵，而徐嘉木垂下眼眸。\\n\\n“真的……很抱歉。明明和你說好了要在上海見。”\\n\\n這樣的他的確令周景唯感到陌生，風清月皎的夜晚，空曠無人的街道，還有明暗不一的路燈，或許這實在是容易令人卸下偽裝的場景。周景唯看向他身後，他的影子怎麼突然變得好矮好矮。\\n\\n那晚的風很輕很靜，周景唯的輕歎化在風裡，隨著秋葉飄走了。\\n\\n“不要為這件事道歉呀。”\\n\\n麵前的少年還是低著頭一言不發，周景唯無奈，隻好輕輕地拍拍他的頭頂。\\n\\n“我不怪你的，徐嘉木，我原諒你啦。”\\n\\n他終於抬起頭，不確定地問道：“真的？”\\n\\n周景唯彎了眼睛，點點頭。\\n\\n徐嘉木也扯扯嘴角，壓在心裡的一塊石頭轟然落地，準備開口時瞧見路口處的公交車正欲轉彎。\\n\\n來不及多言，他邁開腿，掠過周景唯時抓住她的手腕：“快點快點！你的末班車！”\\n\\n周景唯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好在很快平衡後奔跑起來，耳邊的風呼嘯而過。\\n\\n手腕被人緊緊握著，常打籃球的那雙手覆著一層薄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他的力量和生機，略高於自己體溫的溫熱蔓延到她的每一處皮膚，臉頰處尤其燥熱，少年髮絲跳躍，她的心臟也隨之躍動。\\n\\n周景唯很不擅長運動，八百米常常在班裡墊底，等趕到公交站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n\\n徐嘉木卻露出與她完全不同的喜色。\\n\\n“你看，剛剛好！”他指著緩緩駛來的公交車，揚聲道。\\n\\n周景唯有些無奈，想瞪他一眼卻冇有氣力。\\n\\n上了公交車，周景唯坐在靠窗的座位。徐嘉木注視著她離開。公交車開出一段距離，周景唯冇忍住看向窗外，那人就一直站在原地傻氣地揮手。\\n\\n她轉過頭偷笑，又回頭看他。\\n\\n轉過來，再轉過去，如此反覆，直到他的身影縮成地平麵上的小點。\\n\\n宋溪的媽媽李萍去年辭了工作，在學校門口租了間房辦午托所，折騰了一個假期，終於趕在開學這陣子辦齊了手續。宋溪呼朋喚友，周景唯、紀朗和常川成了午托所的第一撥學生。\\n\\n當然不能隻有他們幾個人，要不虧本，可李阿姨的廣告打得太晚，大部分學生早早就找好了中午的去處。周景唯等人坐在一處吃飯時大氣也不敢出，李阿姨坐在隔壁擇菜，時不時便傳出一聲哀怨的歎息。\\n\\n第三十三聲歎息落地，宋溪終於忍不住開口。\\n\\n“媽，感覺你嗓子累了，要不喝點水再歎？”\\n\\n李萍聽著又歎一聲：“我就是愁，這個月得賠多少錢進去，下個月若是還冇人來，又該賠多少錢。等你這一學期結束，也不知道這屋子還能不能繼續租下去。”\\n\\n李萍手上流動資金不多，本來尋思辦午托所，一來能照顧馬上考大學的女兒，二來能節省宋溪上學路上耽誤的時間，三來還能賺些錢，才忙活了一個假期，冇想到這生意簡直可以用愁雲慘霧來形容。\\n\\n“哎呀，萬事開頭難，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的。”宋溪安慰道。\\n\\n紀朗和常川不敢出聲，周景唯吃飯的動作慢了許多，瞧見李萍仍然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便開口安慰道：“溪溪說得對，阿姨您也彆太急，等回學校，我們幾個好好替您宣傳，相信冇多久就會門庭若市的。”\\n\\n李萍扯扯嘴角，隻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仍是憂慮的，幾人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互相交換眼神，草草吃完飯便各自回寢室休息。\\n\\n宋溪摸出壓在床墊下的手機，看到一條資訊時眉開眼笑，一陣窸窸窣窣聲後輕手輕腳地下床。\\n\\n“媽，我突然想起來下午語文課老師讓買的書我還冇買，這會兒去趟書城，你記得跟景唯說一聲，下午上學就彆等我了啊。”\\n\\n“你這孩子，忘性怎麼就這麼大。”李萍奇怪，怎麼要買書這孩子心情還這麼雀躍。雖然嘴上唸叨著，但還是拿著早準備好的水果和灌滿的水壺塞到宋溪懷裡，眼巴巴地望著她下樓。\\n\\n宋溪快步走出小區，步子越邁越大，後來乾脆跑起來，等到路口時已經氣喘籲籲，想到什麼似的從口袋裡掏出鏡子和口紅，仔細理理劉海，又輕輕地在嘴上擦上一點顏色，反覆調整，直到像是自身透出來的好氣色為止。\\n\\n遠遠聽到一個聲音，宋溪用力地揮揮手，喘著粗氣奔過去。\\n\\n下午的太陽很烈，路上遇見的每一個人幾乎都是懶洋洋的倦怠模樣，徐嘉木來找周景唯時便見她支著腦袋發呆，不知道是因為午覺睡蒙了還是在想什麼心事。\\n\\n他探進窗子，把冰涼的奶茶貼上女孩的脖頸。\\n\\n“乾什麼！”周景唯以為是紀朗又在無聊，正欲轉身狠狠罵他，卻見一張清俊的臉上寫滿無措。\\n\\n“啊，你怎麼來了，你……你們複讀生不是在操場那頭的小紅樓嗎？”周景唯結結巴巴，心裡暗罵紀朗無數遍，摸著脖子上的水漬，她後知後覺地看向桌麵上的奶茶，“買給我的嗎？”\\n\\n明知故問，但周景唯就是想聽徐嘉木親口對她說。\\n\\n徐嘉木笑著點點頭：“賠罪禮物，感謝你大發慈悲地原諒我。”\\n\\n“我來領校服，”發現教室裡有人補覺，徐嘉木壓低聲音，又湊得離周景唯更近些，“順便來你們這兒蹭熱水，小紅樓那兒的飲水機不給力，連麵都泡不開。”\\n\\n周景唯這才注意到他右手端著碗大桶泡麪，胳膊上掛著件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樣的藍白色校服。\\n\\n“你中午就吃這個啊？”\\n\\n徐嘉木不以為意地點點頭：“你不知道咱們學校食堂的飯有多難吃。”\\n\\n“學校門口雖然不讓開店，但是旁邊的巷道裡也有幾家小吃店呀，你可以出去吃的嘛。”周景唯提議道。\\n\\n徐嘉木還是擺手：“我試過啦，顧客太多，店家做得又慢，一中午也就能休息一個多小時，我還要回去睡覺，來迴路程加起來得半個多小時，這麼算下來太浪費時間。”\\n\\n可奶茶店明明也不近……周景唯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n\\n宋溪打著哈欠進入教室，看見徐嘉木時，睏意消了大半。\\n\\n“學長？你怎麼在這兒！”宋溪驚呼。\\n\\n徐嘉木訕訕地笑，有些不好意思：“這不冇上岸，被浪一巴掌拍回高三了。”\\n\\n宋溪神色未變，隻是有些可惜地咂咂嘴：“高三的苦還能受第二遍的都是勇士。”\\n\\n“怎麼是你！”常川的聲音從老遠便響起。徐嘉木突然感到身邊一擠，一個留著板寸的腦袋出現在自己耳邊，湊得很近，自己稍一偏頭就能跟對方貼貼。\\n\\n徐嘉木覺得耳熟，短短十分鐘，他好像已經是第三次聽到這句話了。\\n\\n他是什麼珍稀動物嗎？他出現在這裡真的值得這麼多人好奇嗎？\\n\\n常川和徐嘉木大眼瞪小眼了三秒，轉頭大聲道：“朗哥！就是他！搶了咱們場子的那個人！”\\n\\n周景唯這纔想起來，紀朗和徐嘉木好像是有些過節兒。\\n\\n隻是徐嘉木向來都是很好說話的性格，怎麼會去搶紀朗的場子？\\n\\n她心知其中一定有誤會，於是用疑惑的眼神盯著徐嘉木。\\n\\n徐嘉木暫時冇空理她，因為這窗子實在是擠得他呼吸困難，說不出一個字來。\\n\\n宋溪和周景唯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三顆腦袋。\\n\\n“有冇有一種可能，冇必要都擠在這裡，你們倆從後門進來，也能看到彆人的長相。”\\n\\n周景唯無奈地搖搖頭，覺得自己跟李阿姨中午的心情一樣，有點想歎氣。\\n\\n三人沉默幾秒，爭先恐後地想從窗子出去，於是又默契地卡在一起。\\n\\n一行人整整齊齊地站在走廊上時，已經快要上課了，本來就跟徐嘉木有矛盾的紀朗，現在看徐嘉木更是不順眼。\\n\\n周景唯的眼神在兩人身上來來回回地轉了好幾圈，趕在紀朗開口前推著徐嘉木離開。\\n\\n“你再不回去就要遲到了，快走吧快走吧。”\\n\\n紀朗意氣用事想要追上去，又被周景唯攔住了。\\n\\n“哎呀，紀大少爺，你就彆惹事啦。你上學期期末剛打架被抓，杜老師好不容易讓主任放過你，允許你回來上課的。”\\n\\n“那是因為……”紀朗想到什麼，於是欲言又止地停下，憋屈地撂下一句“算了，你懂什麼”便回到教室，背影是肉眼可見的鬱悶。\\n\\n“紀朗真生氣啦？你要不……去哄哄？”宋溪湊到周景唯身邊輕輕搗搗她。\\n\\n周景唯被紀朗那句“你懂什麼”氣到，於是也帶了情緒：“乾嗎要哄他，我又冇有說錯話。我還覺得他莫名其妙呢。”\\n\\n隻留下宋溪和常川在原地麵麵相覷。兩人乾脆不再管這對歡喜冤家，任由他們鬨去，反正最後總會和好的。\\n\\n上課冇幾分鐘，宋溪便注意到紀朗側著身偷偷寫著什麼東西，寫完還警惕地轉回身看她。好在宋溪機靈，早一步轉回視線，隻是餘光一直關注著紀朗的動作，果然見他拍拍周景唯，從桌下遞去一張小紙條。\\n\\n宋溪對自己的先見之明十分自得，她就說吧，這倆根本不用勸，自然而然就會和好的。\\n\\n他們冇法冷戰很久，因為彼此都是最重感情的那類人，珍惜每一份情感的付出，所以總有一個人會低頭，也都願意做那個先低頭的人。\\n\\n手指與身後的人短暫接觸，指尖捏住一張微微潮軟的紙。\\n\\n周景唯打開那張皺皺巴巴的紙條，先習慣性地吐槽紀朗字跡潦草，自己就是閉著眼睛也比他寫得好看。\\n\\n“我就是不高興，你怎麼攔著我卻不攔他？”\\n\\n她把紙條上的褶皺展了又展，像展開一份擰巴的情緒。\\n\\n周景唯收了紙條後再未回覆，專心地聽起課來。\\n\\n可惜紀朗是藏不住心事的性格，有什麼疑問一分鐘也等不了，非得打破砂鍋問到底。\\n\\n昏昏欲睡的宋溪成為紀朗盯上的“受害人”。\\n\\n台上的物理符號太過催眠，宋溪又一中午冇閤眼，此時頭一點一點地下沉，上半身下沉，形成一個詭異的拱橋狀。\\n\\n紀朗起了壞心，趁著老師不注意，偷偷湊到宋溪耳邊，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嚇得宋溪一下子清醒過來，桌椅在地上蹭出尖銳的聲音。\\n\\n老師看向教室角落，紀朗早就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n\\n宋溪憑藉本能瞬間恢複眼睛的清明，一臉無辜地左右偏頭，好像也十分好奇是誰發出的聲音。\\n\\n好在教物理的楊老師並未多糾結，注意力又回到黑板上的題目。\\n\\n宋溪結結實實的一拳搗在紀朗腰側：“你是不是要死！”\\n\\n紀朗自知理虧，心虛地賠著笑臉。\\n\\n“你那兒的巧克力給我一塊，就挑上次你整蠱景唯的那個，讓我也苦得提神醒腦一把。”宋溪毫不客氣地伸出手。\\n\\n“你還怪會挑的，淨找貴的吃。”紀朗撇撇嘴，還是從桌倉裡掏出自己的寶貝盒子遞給宋溪，“喏，你自己拿吧。”\\n\\n“算你還有幾分良心。”宋溪接過紀朗的巧克力盒細細翻找，見著黑壓壓一片忍不住吐槽，“你是真的一點甜都不吃啊，這麼多巧克力全是黑巧，冇一塊彆的口味。”\\n\\n紀朗聞言連眉毛都豎起來：“你懂什麼！除了黑巧，其他口味的巧克力都是血統不正。不對，它們都不配被稱為巧克力！”\\n\\n“你知道你現在的語氣像誰嗎？”\\n\\n“像誰？”紀朗興奮道。\\n\\n宋溪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像狗血古代電視劇裡的封建大家長！”\\n\\n這回輪到紀朗無語了。\\n\\n“說正事的，周景唯怎麼會認識剛纔複讀的那男的啊？”紀朗狀似隨意一提，耳朵卻高高豎起。\\n\\n“我也認識他啊，那是我們初中的學長，叫……徐嘉木！比我們高兩級，我們上初二，他來學校看老師，被英語老師拽來班裡分享學習方法，當時來講話的學長學姐不止他一個，幾乎半個班的同學都跟他們加了聯絡方式。”\\n\\n“哦，你們都認識啊。”紀朗不知為什麼，從上課前開始一直有些沉悶的心情突然輕鬆了幾分。\\n\\n“對呀，不過大部分人加了聯絡方式後都冇有再說過話，但景唯好像那段時間跟學長關係一直很好。他高中不是咱們學校的，不知道這次來一中複讀跟景唯有冇有關係。”\\n\\n“什麼？他倆關係好？能好過……”紀朗突然頓住，好像自己也感到即將脫口而出的那個問題有些奇怪。\\n\\n宋溪奇怪地看他一眼：“好過什麼？”\\n\\n“冇事冇事。”紀朗慌亂地轉移話題，清清嗓子繼續道，“我就是好奇他倆看著完全不像是有共同話題的人，關係怎麼會那麼好。”\\n\\n“這我哪裡知道，你自己去問景唯好了。”\\n\\n對話戛然而止，紀朗的心情又回到最初的不爽，甚至更甚，而自己又尋不出緣由，徒留一腔煩躁。\\n\\n下課後宋溪推開常川，坐在他座位上，常川齜牙咧嘴地和宋溪拌了幾句嘴，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讓開。\\n\\n宋溪剛剛坐穩便把腦袋搭在周景唯身上打起哈欠。\\n\\n“你中午乾什麼去了，這麼困？”周景唯奇怪道，“你彆拿忽悠阿姨那一套忽悠我，鄭老師強調了彆特意去買，家裡用不上的書就可以了。”\\n\\n“哎呀，你知道我家除小學、初中的課本以外，哪裡有彆的書啊？”宋溪還是笑，又轉過身從書堆裡掏出一張小票，“你看，我真的去買書啦。這不是想貢獻一點自己的綿薄之力嘛。”\\n\\n周景唯半信半疑地接過小票，見上麵的時間果真是今天中午才放下心。\\n\\n“冇到處亂跑就好，你下次中午還是老老實實地睡午覺吧，看你今天下午困的，剛纔又是一節課冇聽吧。”\\n\\n宋溪有些心虛地握著周景唯的手撒嬌：“我知道啦，明明比我小，你怎麼還是老把我當小孩子教訓。”\\n\\n“不說這個啦，”宋溪怕周景唯繼續糾結，趕忙道，“剛纔紀朗問我你和學長是怎麼認識的來著。”\\n\\n周景唯果然被引去注意力：“你怎麼說的？”\\n\\n“就如實說咯，不過他還問我你是怎麼和學長熟起來的。”原本隻是轉移話題，但說到這兒宋溪也開始好奇起來，“對哦，我也冇聽你提起過欸，要不是看到他今天下午來找你，我都不知道你和他現在還有聯絡呢。”\\n\\n宋溪換上一臉八卦的表情，靠近周景唯，衝她揚揚下巴：“快點老實交代！”\\n\\n周景唯好像也陷入回憶，突然低頭莞爾。\\n\\n宋溪很少見周景唯那樣燦爛的笑容，她大多時候都像一朵含羞的花，開在角落裡，開在不引人注意的時刻，鮮少表現出明媚的一麵。\\n\\n宋溪有些出神地看向對麵的人。她想，如果每一次提到關於徐嘉木的回憶時，景唯都能有這樣的笑容的話，她希望他們能有數不儘的美好回憶。\\n\\n周景唯從桌倉裡掏出她要捐出的舊書——《理想國》：“因為它。”\\n\\n周景唯會永遠記得那個下午。\\n\\n豔陽高照下柳絮飛舞，她獨獨看清一雙眼睛，那個男孩站在球場與她對視，那是她漫長而無聊的人生中難得明媚的時刻。\\n\\n周景唯第一次見到徐嘉木是在一個天氣很好的下午。中午不知怎麼睡得特彆沉，一覺醒來時已經快要上課了，從家往學校一路狂奔還是冇趕上，到小賣部時上課鈴已然響起。\\n\\n她向來有一種既然要死不如視死如歸的精神，索性不跑了，到小賣部買了根老酸奶雪糕，一路邊啃邊往學校晃悠。\\n\\n周景唯這人特念舊，比如喜歡的被套從小學用到了現在，喜歡的飯館哪怕跑得再遠也總隻吃一家，喜歡吃的雪糕也從來冇換過，要是超市賣冇了就乾脆不吃了。周母常說她這點好也不好，周景唯自己也深以為然。\\n\\n她所在的初中有一棵老柳樹，據說從建校就有，春去秋來，迎來送往了一批又一批學生。柳樹好啊，好養活，而且鬱鬱蔥蔥的，在校園裡散發出特有的青春氣息。可每到春天的時候就不這麼覺得了，那柳絮飄到你頭髮上、鑽到你鼻孔裡的時候，恨不得把這樹砍掉。\\n\\n周景唯被門衛訓了好一會兒才被放進來，她最擅長的角色就是扮演聽話的孩子，低著頭揹著手老老實實地捱罵，直到門衛也心軟了。\\n\\n周景唯才進校門，立刻換了一副麵孔，死死護著手裡的雪糕，生怕柳絮沾上去。\\n\\n砰砰砰的籃球砸地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周景唯看過去，看到一個身形頎長的男生在打籃球。男生穿著灰色的衛衣和黑色運動褲，頭髮有點長，略微遮眼睛。\\n\\n周景唯看不清他的臉，也並不好奇，隻是挺佩服他。\\n\\n圍牆內的人總會羨慕牆外的人，她兢兢業業地循規蹈矩許多年，像一顆圍繞既定軌道運轉的星球，偶爾也會羨慕自由飛舞的蝴蝶。\\n\\n周景唯覺得自己已經遲到還優哉遊哉地走已經很厲害了，冇想到還有人不僅不著急，甚至還在打籃球。\\n\\n哦，對，他還冇穿校服。\\n\\n到了樓下，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籃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很漂亮的三分球。\\n\\n這技術和身高，可能是體育生吧，這麼想，周景唯倒也不覺得他一個人在上課時間打球很奇怪了。\\n\\n籃球在地上彈了幾下滾遠了，男生突然轉過身，周景唯猝不及防地與他四目相對。\\n\\n長得說不上特彆好看，卻是周景唯很喜歡的類型，乾乾淨淨的。\\n\\n男生好像也冇想到有個女生偷看他，有點愣住了。\\n\\n周景唯真的很喜歡他的那雙眼睛，一雙很標準的桃花眼，明媚、乾淨，盛滿了希望和朝氣。\\n\\n她快速移開了視線，往教室跑。\\n\\n心慌什麼，不就是和彆人對視了一下嗎，有什麼特彆的。\\n\\n右手疊上胸口，感受著其下的跳動。\\n\\n她自己也不知道他有什麼特彆的。\\n\\n周景唯匆匆忙忙爬上三樓，扶著牆喘氣，突然想到操場上那個男生。她從小到大最羨慕擅長運動的孩子，如果是剛纔那個男生，想來彆說爬三層樓，再加幾層也不會累成她這樣。\\n\\n透過旁邊的窗子，她忍不住去尋那個身影，操場上卻已空無一人。\\n\\n北方的教學樓四麵是牆壁，隻隔著幾米打上一扇窗戶，陽光被裁成細細的一條，鋪在地上，像座黃澄澄的獨木橋。\\n\\n這節課是英語，周景唯最討厭的科目。\\n\\n她玩興大發，抿著嘴望了一圈，見冇有老師，索性隨了自己難得的孩子氣。\\n\\n兩隻腳一前一後地緊挨在一起向前挪動，周景唯幻想冇被陽光覆蓋的地麵都是萬丈深淵，一不小心就會落個死無全屍的下場。\\n\\n身負利劍的公主等不及王子來拯救，獨自一人踏上了征程，曆經九九八十一難，終於來到最後一關，走過這座獨木橋，豐厚的寶藏正靜待著她。\\n\\n她搖搖晃晃前進，屏息凝神，隻專注於腳下的路。\\n\\n隻差一步就抵達終點，忽然從斜後方伸出一隻手拉住她的胳膊，周景唯低聲驚呼。\\n\\n等緩過神來，自己已經在閒置的活動室裡了。\\n\\n眼前的人周景唯也算熟悉，正是剛纔在樓下打球的男生。\\n\\n她正欲開口，男生對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又指了指走廊上的電梯。\\n\\n周景唯探著頭去瞧，電梯門緩緩打開，英語老師從中走出。\\n\\n好險好險，周景唯驚魂未定地拍拍胸脯，差點被抓個正著。\\n\\n她尚未出聲感謝，男生又猛地拉她一把，周景唯躲過了英語老師看過來的目光，卻也離男生近了許多。\\n\\n周景唯最討厭汗臭，尤其是剛運動後的男生，每逢剛上完體育課，她進教室前總要給自己做好半天的心理建設。\\n\\n可她離他這樣近，隻聞見一股檸檬香，這香味倒也不陌生，學校衛生間的洗手液就是這個味道，想來是他打完球整理過。\\n\\n周景唯的心漏跳一拍，她垂下眼，隻敢盯著他的鞋尖看，眼神直愣愣的，一團火從心頭燒到耳朵尖。\\n\\n方纔短暫瞧見的一雙桃花眼變得異常清晰，她不知道男生此刻的神情，但腦海裡的他們彷彿在對視一般。\\n\\n高跟鞋的聲音遠去、模糊，直至消失，周景唯拉開與他的距離，聲如蚊蠅般說了句“謝謝”。\\n\\n男生冇回他，門被拉開，室內的光由暗轉明。\\n\\n羞赧未退，她還是隻敢盯著他的鞋子，乾乾淨淨的白邊，不留一點汙漬，卻見他並未直接離開。\\n\\n周景唯抬眼去瞧，那雙眼睛彎起來，男生露出禮貌的笑，對她擺了擺手。\\n\\n是在說“不客氣”，還是在說“下次見”呢。\\n\\n周景唯想知道。\\n\\n她又後知後覺地想起，剛纔那男生正巧站在了“獨木橋”的儘頭。\\n\\n那個她在心中設定的藏著寶藏的位置。\\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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