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風月季 第3章

第3章 晨昏線------------------------------------------. 公館的規矩，始於下人房裡壓低嗓音的交談、廚房裡燉煮補品的細響，以及老太太佛堂裡傳來的、規律到近乎冷酷的木魚聲。。梳洗後，她習慣性地走向小書房——那是她嫁妝裡為數不多的體麵物件，幾箱舊書，被允許安置在二樓朝東的一個小房間。。這不僅是為了排遣這深宅大院的寂靜，更是因為，兄長蘇懷瑾失蹤前最後一份有據可查的工作，是在一家與德商往來密切的翻譯行。任何一點可能的線索，她都不能放過。，門外便傳來兩聲剋製的敲門聲。“進。”，福伯。一個五十來歲、麵容清臒、眼神精明的男人。他手中托著一個黑漆木盤，上麵放著一本藍皮冊子和一串鑰匙。“少奶奶，”福伯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疏離，“這是老太太吩咐送來的。冊子是公館裡下人的花名冊，以及各處的簡要規矩。鑰匙是庫房和各處不常用房間的，老太太說，既進了門，有些事也該慢慢學起來，看看，管管。”，冊子頗有些分量。她翻開一頁，裡麵用工整的小楷記錄著密密麻麻的人名、職司、月例，甚至有些人的來曆簡況。這不止是名冊，更是沈家人事網絡的脈絡圖。而那串鑰匙，冰冷沉重，代表的是一種試探性的、有限的“權力”。“多謝福伯，也替我謝過祖母。”她神色平靜，“我會仔細看的。”，又道：“還有，老太太說，少奶奶如今身份不同，總在房裡用早飯不合規矩。從明日起，請您每日辰時三刻，準時到主樓餐廳用早飯。”“我明白了。”蘇挽墨點頭。這是要將她納入沈家每日的“晨昏定省”之中，置於更直接的審視之下。，蘇挽墨的手指拂過名冊上一個不起眼的名字：趙媽，負責三樓書房及臥室外走廊灑掃，蘇北人，寡居，有一子在碼頭做工。，沈知衡明令禁止她涉足的區域。而這個趙媽，是少數能經常接近那裡的人。. 意外的訪客

午後，蘇挽墨正依著名冊，在偏廳“看看”幾個負責花草的仆婦回話，門房卻匆匆來報：“少奶奶，門外有位陸先生拜訪，說是……您的舊識。”

陸先生？蘇挽墨心下一動，麵上卻不顯，隻道：“請到小客廳奉茶，我馬上過來。”

來人是陸靳言。他並未穿巡捕製服，而是一身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裝，少了些衙門裡的冷硬，多了幾分書卷氣，但眉宇間的英氣與敏銳依舊。

“陸大哥。”蘇挽墨步入小客廳，示意奉茶的女傭退下。

“挽墨。”陸靳言起身，目光快速而關切地在她身上掃過，見她氣色尚可，衣著也算得體，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但隨即壓低聲音，“你……在這裡還好嗎？沈家有冇有為難你？”

“我很好，陸大哥放心。”蘇挽墨請他坐下，親手為他斟茶，“勞你惦記，還特意跑一趟。是我哥哥……有訊息了？”

陸靳言搖搖頭，神色凝重：“懷瑾的行蹤，還是斷在去年那家‘通達翻譯行’。但我查到，那翻譯行明麵上接洋行的生意，暗地裡可能和一些來路不明的貨船有牽扯，背景複雜。我還在查，你自己千萬小心，尤其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尤其是沈家。沈知衡這個人，水很深。他父親的死，他接手家業的過程，外界傳言不少。你在他身邊，務必留神。”

蘇挽墨心頭微沉，麵上卻隻是點頭：“我明白。多謝陸大哥。”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陸靳言看著她，眼底有一絲複雜的情緒，“當初蘇伯伯的事……我冇能幫上更多。如今，你自己要多保重。若有需要，老地方，留信給我。”

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陸靳言不便久留，起身告辭。蘇挽墨送他到客廳門口。

就在這時，迴廊另一頭，沈知衡的身影不期然地出現。他似乎是剛從外麵回來，身上還帶著深秋的涼意，目光淡淡地掃過陸靳言的背影，又落到蘇挽墨臉上。

陸靳言也看到了沈知衡，腳步微頓，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陸靳言禮貌性地略一頷首，沈知衡則幾不可察地眯了下眼，隨即恢複常態，對蘇挽墨道：“有客？”

“是舊識，陸探長，來問問家兄往日的一些事情。”蘇挽墨答得坦然。

“嗯。”沈知衡冇再多問，徑直向樓梯走去，卻在踏上台階時，留下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晚上祖母那邊家宴，彆遲了。”

3. 家宴波瀾

所謂的家宴，其實不過是在老太太的院子裡，多了二房一家——二叔沈世昌、二嬸，以及他們那一對正在讀新式學堂、眼神活絡的兒女。

飯菜精緻，氣氛卻沉悶。老太太問了幾句沈知衡銀行的近況，又例行公事般問了蘇挽墨是否習慣。二嬸則笑著，話裡話外卻帶著軟釘子。

“挽墨真是好福氣，嫁進來就享福。不像我們那會兒，還要伺候公婆，操持一大家子。”二嬸夾了一筷子菜，笑道，“聽說今兒個還有客人來訪？是位年輕的探長？哎喲，這新式女子就是不一樣，交際廣。”

這話聽著像是誇，實則暗指她不守婦道，隨意會見外男。

蘇挽墨放下湯匙，拿起絹帕輕輕按了按嘴角，聲音溫和：“二嬸說的是。如今是新時代了，女子也能出門做事，有自己的朋友。陸探長是家兄舊日同窗，關心兄長下落，特意來告知我一些訊息，這是情義。就像二叔，不也常與巡捕房的陳局長喝茶下棋，談論時局公事麼？”

她將“朋友”與“公事”輕輕點出，又把二叔拉出來類比，一下子把二嬸那點陰陽怪氣擋了回去，還顯得自己大方得體。

二嬸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

沈知衡自顧用餐，彷彿冇聽見女眷間的機鋒。倒是老太太，撩起眼皮看了蘇挽墨一眼，那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麼。

一直沉默的二叔沈世昌，此時卻慢悠悠開口：“知衡啊，聽說彙豐那筆貸款，查理爵士很滿意？”他話題一轉，似是隨意，“這位新夫人，倒是幫得上忙。靜婉那孩子，當年也是出名的才女，可惜了……”他狀似無意地歎了口氣，打住了話頭。

“靜婉”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

蘇挽墨感覺到身旁沈知衡握筷子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雖然隻是一瞬，但她捕捉到了。她自己心裡也莫名地滯了滯，但麵色依舊平靜。

老太太重重放下筷子，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餐桌瞬間安靜。“食不言，寢不語。老話都忘了？”

家宴在一種更加壓抑的氣氛中結束。

4. 書房外的夜色

回到西樓，蘇挽墨以為這漫長的一天終於可以結束。她走向自己的臥室，卻在經過書房時，發現門虛掩著，裡麵冇有開燈，隻有雪茄燃燒的微弱紅光，在黑暗中明滅。

沈知衡站在窗前，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直。

她腳步頓了頓，本想悄聲離開，他卻彷彿背後長眼，低沉的聲音傳來：“進來。”

蘇挽墨推門進去，冇有開大燈，隻藉著窗外透進來的稀薄月光和那點雪茄的光。“先生還冇休息？”

沈知衡冇有轉身，依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陸靳言，”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們很熟？”

“他是家兄摯友，對我也多有照拂。”蘇挽墨如實回答，心中卻提起了警惕。他此刻的問話，與白天在迴廊的輕描淡寫截然不同。

“隻是照拂？”他轉過身，雪茄的光映亮他半張臉，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鷹，“蘇挽墨，記住你的身份，也記住契約第三條。”

蘇挽墨心頭一刺，那股從家宴上就隱隱壓抑的情緒，此刻混合著一種莫名的委屈和怒意，湧了上來。她抬起頭，直視他：“我也請沈先生記住，契約說的是‘表麵忠誠’。陸大哥今日登門，門房通報，客廳相見，女傭在場，何處不‘表麵’？難道沈家的規矩裡，已婚婦人連見一位父兄故舊，都成了逾越？”

她很少用這樣帶著鋒芒的語氣對他說話。

沈知衡盯著她，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冇什麼溫度：“好一張利嘴。看來，沈太太這個角色，你適應得很快。”

“我隻是遵守契約，做好本分。”蘇挽墨穩住呼吸，“倒是沈先生，似乎對契約之外的事情，過於關心了。比如，林靜婉小姐。”

最後四個字，她清晰地吐出。

沈知衡眸色驟然轉深，夾著雪茄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蘇挽墨說完，自己也有些後悔。這話帶著賭氣的成分，也越界了。但她冇有退縮，隻是靜靜站著，承受著他冰冷的審視。

良久，他嗤笑一聲，將雪茄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做好你的本分。其他事，少問，少打聽。”他走過她身邊，帶起一陣冷風，“還有，離陸靳言遠點。他不是你以為的那麼簡單。”

他離開了書房，留下滿室雪茄的餘味，和獨自站在昏暗光線中的蘇挽墨。

她緩緩走到窗邊，他剛纔站立的位置。窗外是沈公館森嚴的庭院，高牆深鎖。而牆外，是更廣闊、也更莫測的上海灘。

陸靳言不簡單，他沈知衡又何嘗簡單？林靜婉，更是一個諱莫如深的名字。

晨昏之間，界限分明。而她和沈知衡，此刻正站在這條界限的兩側，相互試探，相互戒備，卻又被一紙契約牢牢綁在一起。

夜色，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