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上風月季 第2章

第2章 初試鋒芒------------------------------------------. 家族暗流，在沈公館寬闊的餐廳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坐著沈家的老太太，沈知衡的祖母。她滿頭銀髮，一絲不苟地挽成髻，眼神銳利如鷹，手中佛珠緩緩撚動，目光卻落在剛入座的蘇挽墨身上，帶著審視的刻度。“昨夜休息得可好？”老太太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勞祖母掛心，一切都好。”蘇挽墨微微欠身，聲音清柔，姿態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她穿著沈家一早送來的素色旗袍，妝發淡雅，恰到好處地詮釋著“新婦”應有的恭順與得體。，慢條斯理地切割著盤中的煎蛋，並未插話，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隻有坐在老太太下首的二嬸，用絹帕掩了掩嘴角，眼神裡的探究與隱約的不屑，像細針一樣紮過來。。隻有瓷器輕微的碰撞聲。：“晚上彙豐銀行查理爵士的晚宴，知衡和你說了？”“是，祖母。先生已交代過。”蘇挽墨答。“嗯。”老太太放下銀匙，目光轉向沈知衡，語氣重了幾分，“查理爵士的夫人是法國人，最重禮儀風度。今晚，不止是沈家的臉麵，也關乎下一筆貸款。挽墨初來乍到，你多提點著，彆出了差錯，讓人看了笑話。”，明麵是說給沈知衡，實則字字敲打在蘇挽墨身上。“祖母放心。”沈知衡終於抬眼，目光掠過蘇挽墨平靜的側臉，語氣淡漠，“她不會出錯。”. 妝造博弈，“榮昌祥”的師傅上門量體裁衣後，沈知衡的私人秘書送來一個絲絨盒子。裡麵是一套翡翠首飾，項鍊、耳墜、戒指，水頭極好，翠**滴，一看便知價值不菲。隨首飾附上的，還有一張便箋，是他淩厲的字跡：“晚七點，李副官在門口等。配月白色那件旗袍。”

命令簡潔，不容置疑。他甚至連她穿哪件衣服都已指定。

蘇挽墨看著那套華貴卻冰冷的翡翠，想起母親當掉的最後一件陪嫁首飾，也是外婆留下的翡翠鐲子。她合上盒子，對秘書道：“請轉告先生，首飾我收下了。至於衣服……”

她轉身，打開了陪嫁帶來的那隻舊藤箱，從最底層取出一件摺疊整齊的旗袍。月白色是真絲緞，但並非沈家送來那些華麗繁複的式樣，而是簡潔的改良款，立領斜襟，隻在襟口用同色絲線繡著幾莖疏淡的蘭草。這是母親早年為她做的，料子已不算頂新，但那份清雅氣韻，是機器繡品無法比擬的。

“我穿這件。”

3. 宴會風雲

華燈初上，彙豐銀行董事宅邸。

水晶吊燈將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蘇挽墨挽著沈知衡的手臂步入會場時，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好奇的、評估的、嫉妒的……像一張無形的網。

沈知衡一如既往的冷淡，但舉止無可挑剔，與人寒暄時，偶爾會側頭向她低語一兩句，介紹來人身份，姿態看似親密，唯有蘇挽墨能聽出他語氣裡的公事化和距離感。她隻需保持微笑，適時點頭，扮演一個美麗而安靜的花瓶。

直到他們來到查理爵士夫婦麵前。

查理夫人是位優雅的法國女士，對蘇挽墨的旗袍和那清雅的蘭草繡花表示了讚賞，隨即很自然地將話題引向了最近在法租界上演的一出法國話劇。幾位圍攏過來的洋行太太也加入討論，言語間夾雜著法語詞彙，目光似有若無地飄向蘇挽墨，帶著一絲上流社會慣有的、不易察覺的考驗意味。

沈知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瞭解蘇挽墨的家世，精通國學書畫或許可能，但法語和西洋戲劇……

就在他準備開口，用商業話題將注意力引開時，蘇挽墨卻輕輕向前半步，用流利而發音標準的法語接過了話頭：

“夫人說的是《歧路》嗎？我也很欣賞其中對人性矛盾的刻畫。尤其是第二幕，伊莎貝拉那段關於自由與責任的獨白，在如今的上海聽起來，格外令人感慨。”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不僅語法精準，對劇情的理解也顯得內行。一時間，幾位太太都有些驚訝，隨即轉為真正的興趣，開始與她深入交談起來。查理夫人更是笑容加深，親自遞給她一杯香檳。

沈知衡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他看向身側的女子，她側臉線條柔和，談吐從容，在璀璨燈光下，那身月白旗袍和襟口的蘭草，竟將她襯得比滿室華服更為出挑。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提點”以免出錯的新婦，反而在不知不覺間，為他圓融了或許會因文化隔閡產生的細微尷尬。

一種陌生的、微妙的情緒，極快地從他心底滑過。

4. 暗箭與回擊

然而，風波總在不經意時湧起。

與一位德國洋行經理交談時，對方或許是酒意上頭，或許是聽聞了某些關於這場婚姻實質的傳言，語氣輕佻地笑著對沈知衡說：“沈先生，您這位新夫人真是美麗又聰慧，難怪您如此迫不及待地定下婚事。想必除了才華，定然還有其他……令人難忘的優點？”

這話已近乎調笑，將蘇挽墨物化的意味明顯。周圍幾人臉色微變，有人看好戲，有人皺眉。

沈知衡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捏著酒杯的指節微微泛白。就在他即將發作的前一瞬，蘇挽墨卻輕輕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她上前半步，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卻平靜地迎上那位經理，用德語清晰地說道：

“馮·施耐德先生，感謝您的誇獎。不過我始終認為，一個人的價值，不應侷限於私人領域的‘優點’。正如貴行在浦東的投資，其長遠價值，也遠非短期盈虧可以衡量。您說呢？”

她巧妙地將輕佻的話題，引向了對方最在意的商業投資，既化解了難堪，又顯示了見識，更暗示對方：我瞭解你的底細，請自重。

德國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訕訕地舉了舉杯，找了個藉口迅速溜走。

一場潛在的風波，消弭於無形。

5. 歸途靜默

回程的汽車裡，車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地滑過。

沈知衡沉默地靠在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蘇挽墨也望著窗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冰涼的翡翠鐲子。

“法語，德語。蘇小姐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他的聲音突然在密閉的車廂內響起，聽不出喜怒。

“父親早年希望兄長留學，請過老師。我跟著學了些皮毛，讓先生見笑了。”蘇挽墨答得謹慎，將原因歸於早已落魄的父親和失蹤的兄長。

沈知衡睜開眼，側頭看她。窗外閃爍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滅，那種沉靜又疏離的氣質，與宴會上那個從容應對、光芒隱隱的女子奇異融合。

“今晚做得不錯。”他難得地給出了近乎肯定的評價，儘管語氣依然平淡。“冇有丟沈家的臉。”

蘇挽墨微微彎了下嘴角，那笑容很淺，未達眼底。“分內之事。契約第一條，我記得。”

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契約，又是契約。但經過今晚，那紙契約似乎有些東西，在悄無聲息地鬆動、變形。

沈知衡重新閉上眼，腦海中卻浮現她擋在他身前，用流利的德語反擊那個德國佬時的側影。那一刻，她不像他買來的“商品”，倒像……一個意想不到的、柔韌的盟友。

而蘇挽墨的心中，同樣思緒翻湧。今晚隻是開始。沈家內部的暗流，外界虎視眈眈的目光，還有那個尚未露麵、卻已掀起波瀾的“林靜婉”……

她知道，平靜的表象下，真正的旋渦，正在緩緩轉動。

車子駛入沈公館沉重的雕花大門，將繁華與喧囂隔絕在外。新的戰場，就在這深深的宅院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