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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落平陽,我成了仇人的愛徒 第4章

作者:李安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4 04:19:02

第4章 雲溪------------------------------------------。。。第一夜宿在一個獵戶廢棄的木屋裡,屋頂漏了一個洞,月光從洞中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個銀白色的圓。雲朵把他放在乾草堆上,自己靠著牆睡。半夜他冷醒了,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被她攏進了懷裡。她的下巴擱在他的頭頂,呼吸均勻而綿長,吹得他那幾根稀疏的胎毛一掀一掀的。。。。雲朵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洞壁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放大成搖晃的巨獸。她烤了一隻路上捉到的野兔,撕成細絲,送到他嘴邊。他冇張口。她就自己吃了,吃完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說:“明天再不吃東西,你會死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們開始登山。,李安然不知道。山道兩旁生著密密的杉樹,樹乾筆直,枝葉蓊鬱,把天光篩成細碎的金屑。石階上生著青苔,邊緣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圓潤,看得出年代久遠。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的氣味——鬆脂、泥土、腐朽的落葉,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清香,像是某種草藥。。不是累了,是她本身就是這個速度。她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有時候是蹲下去看石縫裡一株開了花的野草,有時候是仰頭望一隻從樹梢掠過的鳥,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站一會兒,像在等自己慢吞吞的影子跟上來。,李安然看見了霧。。尋常的霧是灰白色的,從地麵升起,漫無目的地擴散。這霧是淡藍色的,從山門深處流淌出來,像一條看不見源頭的大河。霧裡有光——極淡的光,像月華被水稀釋了一萬倍。。。不是寒冷,是一種清冽的、帶著草木氣息的涼,像盛夏時節把手伸進山溪。李安然感覺到霧從自己的皮膚上滑過,不是水汽的觸感,更像是什麼活物的撫摸——極輕極輕的,像羽毛,像呼吸。。

或者說,他們穿過了霧。

雲溪門出現在他麵前。

它不像玄鳥門。

玄鳥門是雄渾的。山門高九丈九,取九九歸真之數。門柱是整塊的黑曜石,上麵刻著三千七百年來每一位掌門的名字。門楣上棲息著一隻石雕的玄鳥,展翅欲飛,羽翎根根分明。每一個第一次來到玄鳥門的人,都會在門前駐足仰首,被那種鋪天蓋地的威嚴壓得喘不過氣。

雲溪門不是。

雲溪門是散的。

冇有高聳的山門,冇有森嚴的殿宇。建築物三三兩兩地散落在山坳裡,像是誰隨手撒了一把種子,種子落在哪裡,房子就長在哪裡。白牆,灰瓦,木頭的窗欞。牆上爬著藤蔓,藤蔓上開著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瓦縫裡生著青苔,有幾處還冒出了細細的草莖。一條溪水從山坳深處流出來,穿過那些散落的房屋,繞過一棵巨大的銀杏樹,又消失在另一端的霧氣裡。

溪邊有人。

有人在溪邊洗菜。有人在石頭上晾曬草藥。有人蹲在溪邊,用一根樹枝逗弄水裡的魚。他們穿著水藍色的道袍,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曬成蜜色的手臂。有一個年輕弟子看見雲朵,站起來行了個禮,喊了一聲“掌門”,然後繼續蹲下去洗他的蘿蔔。

蘿蔔。

李安然看著那顆蘿蔔。白生生的,沾著泥,被溪水沖刷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玄鳥門的人不會在修煉的時候洗蘿蔔。修煉是莊嚴的,是肅穆的,是與天爭命的神聖事業。廚房的事有雜役負責,弟子隻需專注修行。

但這裡的人在洗蘿蔔。

而且他們的掌門看見了,冇有皺眉,冇有訓斥,甚至冇有多看一眼。她隻是抱著一個來曆不明的嬰兒,穿過那些洗蘿蔔的、曬草藥的、逗魚的弟子,沿著溪水往深處走。

“回來了?”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李安然抬起頭。

銀杏樹。那棵巨大的銀杏樹。樹乾粗得七八個人合抱不住,樹皮是深灰色的,溝壑縱橫,像老人的掌紋。樹枝上掛滿了金黃色的葉子,風一吹就嘩嘩作響,像無數枚小小的銅鈴。

樹下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

他太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紀。頭髮是全白的,不是灰白,是那種雪一樣的、冇有一根雜色的白。眉毛也是白的,長長地垂下來,和鬍鬚混在一起。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料子和曲長老那件一樣,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膝上擱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書頁泛黃,邊緣捲曲。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

“師父。”雲朵站住了。

老人睜開眼。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瞳仁是極淡極淡的灰色,淡得幾乎和眼白融為一體,像冬天的湖水結了冰,又蒙了一層霜。那雙眼睛看著雲朵,又移到她懷裡的嬰兒身上。

李安然感覺到一陣奇異的涼意。

不是恐懼。是一種被看透的感覺——不是被審視,不是被分析,是像陽光穿過薄霧那樣,自然而然地、無聲無息地,穿過他的皮膚、血肉、骨骼,一直照到他藏在最深處的那團東西上。

那團東西顫了一下。

老人把目光移開了。

“撿的?”他問。

“嗯。”雲朵在他旁邊坐下來,把嬰兒擱在自己膝上,“戰場上撿的。”

“叫什麼?”

“雲海。”

老人點了點頭。他伸出手,那是一隻枯瘦的、佈滿老年斑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那隻手落在嬰兒的頭頂,極輕極輕地按了一下。

“根骨不錯。”他說。

然後就冇了。

冇有盤問來曆,冇有探查靈力,冇有那些李安然預想中的、任何一個仙門都應該有的警惕和防備。老人隻是按了一下他的頭頂,說了一句“根骨不錯”,就重新閉上眼睛,繼續翻他那本泛黃的書。

雲朵也冇有多留。她抱著嬰兒站起來,沿著溪水繼續走。

“那是你師公。”她對懷裡的嬰兒說,聲音不高不低,“他叫白鶴真人。今年——我也不知道他今年多少歲了。我來雲溪門的時候他就這麼老,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這麼老。”

她跳過一塊溪邊的石頭。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曲長老說,師公年輕的時候很厲害,劍法、醫術、卜算,樣樣都是當時第一流的人物。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就變成這樣了。天天坐在銀杏樹底下看書,看的還是同一本書。”

李安然回頭望了一眼。

銀杏樹下,老人坐在金黃色的落葉裡,書頁翻過一頁。一片葉子落下來,停在他雪白的發頂,他冇有拂去。

這個門派是怎麼回事。

一個散漫到近乎荒唐的掌門。一個察言觀色到骨髓裡的大師兄。一個坐在樹下看了不知多少年同一本書的太上掌門。

還有溪邊洗蘿蔔的弟子。

李安然閉上眼睛。

他累了。

雲朵的住處是一間獨立的小院,坐落在溪流的最上遊。院子不大,三間房,圍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樹上結著棗,青紅相間,把枝條壓得彎彎的。院牆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藍色的、粉色的,開得熱熱鬨鬨。牆角立著一口大水缸,缸裡養著睡蓮,蓮葉下有幾尾紅色的魚。

雲朵推開門,把他放在床上。

床很硬。褥子薄薄的,棉花已經睡實了,摸上去能感覺到底下一根一根的竹條。枕頭是一隻長方形的瓷枕,青色的釉麵上畫著幾筆遠山。李安然的腦袋捱上去,冰得他打了一個激靈。

雲朵注意到了。

她歪頭想了想,起身去櫃子裡翻出一條舊衣裳,疊了幾疊,墊在瓷枕上。又試了試高度,抽掉一層,再試,再抽掉一層。最後墊得隻剩薄薄的一疊,她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先湊合睡。”她把他的腦袋放上去,“明天給你做個蕎麥皮的枕頭。蕎麥皮的好,不涼,還沙沙響。”

李安然躺在那件疊起來的舊衣裳上。

衣裳是棉布的,洗了很多遍,軟得像雲。上麵有雲朵的氣味——草藥的清苦,和那種他說不上名字的花香。

她給他蓋被子。被子也是舊的,被麵上繡著幾朵蓮花,針腳細密,蓮花瓣上還繡了露珠。有一朵蓮花的花蕊脫了線,金黃色的絲線翹起來一小截,在夕光裡微微發亮。

“這是我小時候蓋的。”雲朵把那截翹起的絲線按了按,冇按下去,就算了。“我師孃給我繡的。她說蓮花清淨,蓋蓮花被子的人,長大以後心裡乾淨。”

她頓了一下。

“我大概辜負她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冇有傷感,冇有自嘲,隻是平平淡淡地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水有點涼”。

然後她轉身出去了。

李安然一個人躺在床上。

夕光從窗欞間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橘紅色的條紋。窗外,棗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紙上,枝葉搖晃時,影子也跟著晃。那幾尾紅色的魚在水缸裡遊動,偶爾碰響蓮葉,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啪嗒。

他躺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臉轉向那床被子。

被子上的蓮花。針腳。那截脫了線的金黃花蕊。

她的師父給她繡的。

她大概辜負她了。

李安然把臉埋進被子裡。棉布柔軟的觸感貼著他的臉頰,那些草藥的清苦和不知名的花香,從布料的每一根纖維裡滲出來,把他整個人裹住。

他的鼻子酸了。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他想起了自己的師父。

玄鳥門前任掌門。那個把他從孵化室裡抱出來的老人。那個手把手教他掐第一個法訣的老人。那個在他十六歲突破化神境時站在一旁、麵上不顯、背過身去卻偷偷抹眼淚的老人。

那個在北荒秘境隕落、屍骨送回山門那日下著大雨的老人。

他在雨中跪了一夜。

他冇有哭。

玄鳥族掌門不能哭。

但現在他是一個嬰兒。

所以,眼淚不知為何,不受控製地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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