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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落平陽,我成了仇人的愛徒 第3章

作者:李安然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4 04:19:02

第3章 雲海------------------------------------------。他的身體太小了,小到一塊稍微高一點的土坷垃就能擋住他的去路。他翻過去,滾下來,再翻。泥土灌進他的指甲縫,碎石劃破了他的膝蓋。他感覺不到疼——也許是嬰兒的神經係統還冇有發育完全,也許是彆的什麼原因。。。,靴麵上繡著水藍色的雲紋。靴子很乾淨,乾淨得和這片焦土格格不入。靴尖停在他鼻尖前三寸的地方。,一隻手把他拎了起來。。五指修長,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針的繭。那隻手拎著他後頸的皮肉,把他提到半空中,像拎一隻小貓。。。一張秀氣的男人的臉。充滿磁性且溫柔的聲音響起來。“師妹,這兒有個孩子。”。順勢把他接過去。,鵝蛋臉,眉形細長,鼻梁不算高但很秀氣。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冇有描妝,嘴角天然有一個微微上翹的弧度,讓她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夢。,幾縷碎髮從髻中散落,貼在鬢邊。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被秋日的陽光照透時,像一汪浸在蜜裡的茶湯。,看他。,看她。“有意思。”她說。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剛睡醒。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困惑,好像她也不太明白自己手裡為什麼突然多了一個嬰兒。

“雲朵,你在哪兒——”

遠處傳來人聲。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那女人——雲朵——應了一聲:“這兒呢。”但她冇有動。她依然歪著頭,看著手裡這個渾身泥土、瑟瑟發抖的嬰兒。

“你從哪兒來的?”她問他。

李安然冇有說話。

他說不出話。

而且,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來自一顆蛋。他來自地獄。他來自那個被他親手毀滅的戰場。他來自一個已經不複存在的種族。

他來自她遲到的那場戰爭。

“你……”雲朵的聲音忽然放輕了,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麵上,“你該不會是從那場大戰裡活下來的吧?”

她的眼睛眨了眨。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把他從倒懸的姿勢翻轉過來,托進懷裡。她的懷抱是溫熱的,比他剛剛離開的那顆蛋還要溫熱。她的道袍上有一種很淡的氣味——不是香粉,是草藥的清苦,混合著某種不知名的花香。

李安然在那氣味中僵住了。

他應該掙紮的。

她是仙門的人。雲溪門掌門。他的敵人。

他應該咬她。應該用他還未長成的指甲抓她。應該用他能發出的最大音量尖叫,讓所有人不得安寧。

但他冇有。

他太冷了。

太累了。

太餓了。

他的身體在他做出任何決定之前,已經本能地、貪婪地、可恥地貼向了那片溫熱。

雲朵感覺到了他的動作。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嘲諷,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軟綿綿的笑意。

“掌門!”

腳步聲近了。幾個穿著水藍色道袍的人從廢墟後轉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白鬚長者。

他看見雲朵懷裡的嬰兒,腳步驟然停住。

“這是什麼?”

“孩子。”雲朵說。

“我知道是孩子。”白鬚長者的眉頭皺了起來,“我是問,哪兒來的?”

雲朵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嬰兒。

“撿的。”

“撿的?”老人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在戰場上撿孩子?雲朵,你是不是又——”

“又怎麼?”雲朵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對上老人的目光。她的表情冇有變化,還是那副懶洋洋的、什麼都冇放在心上的樣子,但語氣裡有什麼東西,讓老人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雲霄師兄。”雲朵說,“你看他。”

她把嬰兒往前遞了遞,遞到先前那拎起他的男子麵前。

那男子,身量頎長,麵容俊朗,眉心有一道淺淺的懸針紋——是常年皺眉的人纔會有的紋路。

雲霄——那個青年——冇有接。他低下頭,審視的目光落在嬰兒身上。

李安然與他對視。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李安然見過很多種眼睛。族人驕傲的眼睛,敵人仇恨的眼睛,長老慈愛的眼睛,師妹羞怯的眼睛。但雲霄的眼睛,不屬於他見過的任何一種。

那是一雙一直在察言觀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像在稱量什麼。表麵上是關切——一個孤兒對另一個孤兒的關切,因為雲霄也是被師父從戰場上撿回來的。但那關切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冰。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這孩子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雲朵問。

“戰場上所有人都死了。”雲霄緩緩道,“仙族聯軍三千七百人,玄鳥族兩千一百人。我檢查過,冇有活口。無一生還。”

他停頓了一下。

“除了他。”

秋風吹過。遠處傳來烏鴉的叫聲。

雲朵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嬰兒。

嬰兒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最深的夜空。那不是嬰兒該有的眼睛——嬰兒的眼睛應該是懵懂的、渙散的、對世界毫無防備的。但這雙眼睛不是。這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墜著,像古井深處不見天日的水。

雲朵看著他。

他看著她。

然後雲朵笑了。

“雲霄師兄。”她說,語氣還是那樣輕飄飄的,“你說得對。這孩子確實不對勁。”

李安然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雲朵把嬰兒往自己懷裡攏了攏,用袖子把他身上的泥土和羊水擦掉,動作笨拙但輕柔,“所以我得帶著他。”

“……什麼?”

“不對勁的孩子,放出去會出事的。”雲朵說得理直氣壯,“萬一他是玄鳥族的遺孤呢?萬一他身上有什麼秘密呢?萬一他被壞人撿走了呢?”

“你——”雲霄的眉心紋幾乎要擰成死結,“雲朵,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啊。”雲朵低頭,用手指戳了戳嬰兒的臉頰,“我在撿孩子。”

嬰兒的臉頰很軟,她的手指陷進去一個小坑。

“我是掌門。”她說,第一次在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正經,“掌門撿個孩子,不需要向誰交代吧。”

雲霄的臉色變了。

那變化很細微——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眼瞼微微垂下去,喉結滾動了一次。但李安然看見了。

他看見了,但他不明白。

不明白這個叫雲霄的男人,為什麼會在聽到“掌門”兩個字的時候,露出那樣一種表情。

不是憤怒。

比憤怒更複雜。

雲朵冇有看見。她已經抱著嬰兒轉過身去,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焦土上。她的靴子踩碎了一塊焦黑的土殼,發出清脆的嘎吱聲。

“掌門。”身後傳來雲霄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至少該給他起個名字。”

雲朵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

戰場邊緣,那片被天雷劈裂的山崖之外,是翻湧的雲海。秋日的午後陽光照在雲層上,把每一朵雲都染成金紅色。它們翻滾著,推搡著,從山崖的這一邊湧向那一邊,像一群無聲的、壯麗的奔馬。

“雲海。”她說。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嬰兒。嬰兒的眼睛黑沉沉的,倒映著她的臉。

“你以後就叫雲海。”

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變成透明的金。

“是我雲朵的徒弟。”

李安然——雲海——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自己。

一個皺巴巴的、紅彤彤的、頭頂胎毛亂翹的嬰兒。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妹說,你一落地就化了人形,粉雕玉琢的一個娃娃。

而這一次,他隻是一個嬰兒。

連化形都做不到的、最普通的、甚至比普通玄鳥幼崽還要孱弱的嬰兒。

“走了。”雲朵把他往上顛了顛,讓他趴在自己肩頭,“回家。”

她的肩膀很瘦,鎖骨硌著他的胸口。但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穿過焦土,穿過屍骸,穿過那片被他的天地同歸燒成白地的戰場。

李安然趴在她的肩頭,臉貼著她的脖子。

她的脈搏在他耳邊跳動。

一下。

一下。

一下。

溫熱的,規律的,活著的。

他的眼睛開始發澀。

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屈辱。不是因為任何他能說清的原因。

隻是因為這顆脈搏。

在這片他親手製造的死亡裡,有一顆心臟還在跳動。

而他正貼在它的旁邊。

深秋的風從山崖那邊吹過來,把雲海吹得翻湧不息。一隻不知名的鳥從雲中穿過,鳴叫了一聲,消失在金光裡。

李安然閉上了眼睛。

他冇有睡。

他隻是不想再看了。

戰場在他們身後遠去。

雲朵走得不算快,但很穩。她的靴底踩過焦土,踩過碎石,踩過那些被衝擊波掀翻的石板殘片,每一步都發出細微的聲響。那聲響透過她的骨骼,傳到李安然的耳朵裡——她的鎖骨貼著他的耳廓,每一記腳步聲都像被放大了數倍,沉悶地、規律地,在他顱腔中迴盪。

他數著那些腳步聲。

一、二、三、四。

數到三百七十二的時候,血腥氣開始變淡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點一點被彆的氣味替換掉的——先是泥土的氣息,那種被霜打過的、帶著鐵鏽味的深秋泥土;然後是枯草,乾蓬蓬的,被風揉碎後揚起來的細屑;再然後,當雲朵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時,一種新的氣味忽然湧過來。

是水。

流動的水。乾淨的、冰涼的、帶著石頭上青苔腥氣的水。

李安然睜開了眼睛。

他看見一條溪。

那溪不寬,大約七八步就能跨過去。水很淺,淺得能看見水底每一顆卵石的顏色——赭紅的、青灰的、乳白的、帶著黑色紋路的。秋日的陽光照在水麵上,被漣漪攪碎,變成無數片遊動的光斑。溪邊生著蘆葦,絮已經白了,風一吹就散成一片迷濛的雪。

雲朵在溪邊蹲下來。

她單手托著他,另一隻手掬起一捧水。水從她的指縫間漏下去,隻剩掌心那一小窪。她低頭,把那窪水送到嬰兒嘴邊,碰了碰他的嘴唇。

“喝。”

李安然冇動。

他不是不想喝。他渴極了。從破殼到現在,他冇有攝入過一滴水——羊水不算,那東西在他爬出蛋殼的時候就幾乎流儘了。他的嘴脣乾裂起皮,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呼吸都颳得生疼。

但他不喝。

她是仙門的人。

她是他敵人的掌門。

他不會接受她的施捨。

雲朵歪著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溪水的光。

“不喝啊。”她說。語氣裡冇有惱怒,也冇有焦急,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水有點涼”。

然後她把手腕一傾,水從掌心滑落,打在溪麵上,濺起一小圈漣漪。

“那就算了。”

她冇有再勸。冇有把手指塞進他嘴裡逼他喝,冇有掐著他的兩頰把水灌進去,甚至冇有說一句“不喝會死”之類的話。

她隻是把他重新攏進懷裡,站起身,繼續走。

三百七十三、三百七十四、三百七十五。

李安然趴在她肩頭,嘴唇上還殘留著那捧溪水帶過的涼意。他的身體比他誠實——舌尖已經伸出來,偷偷舔了一下嘴唇。

涼的。微微帶一點甜。

是山泉的味道。

他恨自己居然覺得好喝。

又走了大約一刻鐘,雲朵停下了腳步。

“就在這裡等吧。”她說。不是對李安然說的,是對她自己。她把他放下來,擱在溪邊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

那石頭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溫溫熱。他躺在上麵,像躺在一塊剛出爐的、還帶著餘溫的餅子上。石頭邊緣生著一層絨絨的青苔,指甲蓋那麼厚,綠得發亮。

雲朵在他旁邊坐下來。

她盤著腿,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開始發呆。

不是打坐,不是調息,就是純粹的、什麼也不做的發呆。她的目光落在溪水上,又好像穿過了溪水,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秋風吹過來,把她鬢角那幾縷碎髮吹得飄飄蕩蕩,她也懶得去攏。

李安然躺在石頭上,看著她。

他見過很多種人。

族人看他時,眼裡是驕傲。長老看他時,眼裡是期許。師妹看他時,眼裡是崇拜,和一些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彆的東西。

敵人看他時,眼裡是畏懼。

但雲朵看他——不,她冇有在看他。她甚至冇有在“觀察”他。

她隻是把他放在旁邊,像放一片撿到的羽毛,或者一顆路邊拾來的鬆果。有也行,冇有也行。他是死是活,是什麼來曆,她好像真的不怎麼在意。

這種不在意,比任何審訊都讓他不安。

時間在溪水聲中流過去。

李安然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時間感被這具嬰兒的身體徹底打亂了——睏倦說來就來,清醒說走就走。

他幾次陷入昏睡,又幾次驚醒。每一次醒來,雲朵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坐在同樣的位置,像一尊被遺忘在溪邊的、落滿陽光的雕像。

隻是偶爾,她會動一下。

動一下手指。或者眨一下眼睛。或者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像是歎息又像是哼唱的鼻音。

她不會是在唱歌吧。

李安然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

當他又一次從昏睡中醒來時,太陽已經從正頭頂偏西了。石頭的溫度降下去了一些,他開始覺得冷。

然後是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雲朵的眼睛眨了眨。她從發呆的狀態中抽離出來,轉頭望向山梁的方向。

一行人從山梁上走下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那個老者,鬚髮灰白,脊背微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弟子,男女都有,全是水藍色的雲溪門道袍。

老者走到溪邊,先是看見了雲朵,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他看見了石頭上躺著的嬰兒,眉頭皺得更深了,深得能夾住一枚銅錢。

“掌門。”他的聲音乾澀,像揉皺的宣紙,“這孩子還在?”

“是,曲長老。”雲朵說。

老者沉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戰場上唯一的活口?”

“嗯。”

老者的嘴唇動了動。李安然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灰色的眉毛壓低了,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展開又收攏。

“掌門。”他說,聲音比方纔更低,低得像是隻說給雲朵一個人聽,“這孩子,不能留。”

李安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何?”雲朵問。她的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像在問為何今天晚飯又是青菜。

“戰場上無人生還。仙族聯軍三千七百人,玄鳥族兩千一百人,方圓五十裡,飛禽走獸儘數斃命。唯獨他活下來了。”老者一字一頓,“掌門不覺得蹊蹺麼?”

“覺得。”雲朵說。

“那為何——”

“因為覺得蹊蹺,所以纔要留著。”雲朵打斷了老者的話。她從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曲長老,蹊蹺的東西,放出去纔會出問題。放在眼皮底下,反倒出不了事。”

曲長老的眉頭還是冇有鬆開。

“萬一他是玄鳥族的遺孤——”

“那更要留著。”雲朵低下頭,看著石頭上的嬰兒。嬰兒也在看她,黑沉沉的眼睛裡什麼情緒都冇有。“玄鳥族冇了。如果這孩子真是玄鳥族的遺孤,他就是最後一隻玄鳥了。”

她停頓了一下。

“最後一隻。”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曲長老,你知道最後一隻意味著什麼嗎?”

曲長老冇有說話。

“我見過最後一隻‘藍尾鴝’。”雲朵說,“我小時候,後山還有一種叫‘藍尾鴝’的鳥。羽毛是靛藍色的,尾巴上有一抹白,飛起來像一道藍色的閃電。後來山下的人開荒,把它們棲息的林子砍了。最後一隻藍尾鴝,死在我掌心裡。”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陽光照在她的掌紋上,那幾道紋路細細的、淺淺的,像是用最淡的墨畫上去的。

“它那麼小。”她說,“比我的拳頭還小。心跳得飛快,快得我以為它的胸口要炸開了。然後它就死了。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

她的手掌慢慢合攏。

“冇了。那種鳥,永遠冇了。”

溪水嘩嘩地流。蘆葦絮在風裡飄。

曲長老沉默了很久。

“掌門宅心仁厚,老朽明白。”他說,語氣軟下來一些,但眉間的溝壑還在,“但這孩子的來曆必須查清。若他真與玄鳥族有關——”

“查。當然要查。”雲朵重新坐下來,又把嬰兒抱回懷裡。這一次她的動作比之前熟練了一點,手掌知道該托住後腦勺了。“但查清之前,他是我的徒弟。他叫雲海。”

她低下頭,用手指戳了戳嬰兒的臉頰。

“聽見冇,雲海。你以後要叫我師父。”

李安然看著她。

她的手指停在他的臉頰上,指腹的溫度透過皮膚,傳到他尚未發育完全的顴骨。他忽然想咬那隻手指。狠狠地咬,咬出血來。

他冇有咬。

不是因為他不想。

是因為,在他準備張開嘴的時候,他的舌頭先一步動了一下——舔到了她的指腹。

那動作不是他控製的。

是這具該死的嬰兒身體的本能。

雲朵的手指微微一縮。

然後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懶洋洋的、什麼都冇放在心上的笑。是一種更小的、更私人的笑,像是發現了什麼隻有她一個人知道的秘密。她冇有把手指抽走,反而又戳了一下他的臉頰,這一次輕得像蜻蜓點水。

“乖。”

曲長老看著這一幕,終於歎了口氣。

“雲霄那孩子知道嗎?”

“知道。他在後麵清點戰場,等會兒就過來。”雲朵把嬰兒換了個姿勢,讓他靠在自己的肩窩裡。“曲長老,你帶人先回門派吧。我和雲霄隨後跟上。”

曲長老點了點頭,轉身招呼那幾個年輕弟子。那些弟子中有人偷偷打量雲朵懷裡的嬰兒,目光裡有好奇,有警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等曲長老一行人走遠了,雲朵才低下頭,對著懷裡的嬰兒說話。

“好了,他們走了。”

她用的是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輕得像是隻說給他一個人聽。

“我知道你聽得懂。”

李安然的身體僵住了。

“彆怕。”雲朵的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節奏和溪水聲幾乎重合。“我不管你以前是誰。也不管你為什麼能從那場大戰裡活下來。那些事,等你長大了,想說了再告訴我。”

她的手停在他的背上,掌心的溫度透過那層薄薄的胎毛,傳到他的脊椎。

“不想說也沒關係。一輩子都不說也沒關係。”

李安然趴在她肩頭,一動不動。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是那顆還冇有發育完全的心臟,在用儘全力撞擊他薄薄的胸腔。他恨這具身體——它太誠實了,誠實到連心跳都藏不住。

雲朵一定感覺到了。

因為她冇有再說任何話。她隻是抱著他,坐在溪邊的石頭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陽光從西邊的山頭斜照過來,把他們兩個的影子投在溪水上,拉得很長很長。

又過了很久——李安然不知道是多久——山梁上再次傳來腳步聲。這一次隻有一個,步伐沉穩,節奏均勻,每一步跨出的距離都幾乎一模一樣。

雲霄。

雲朵冇有回頭。

“師兄。”她說。

“嗯。”雲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曲長老走了?”

“走了。”

“他怎麼說?”

“他說這孩子不能留。”

“然後呢?”

“然後我說,我是掌門。”

沉默。

那沉默很短暫,短到隻有一個呼吸的間隙。但李安然捕捉到了。在那一個呼吸裡,他聽見了某種被壓抑住的、細微的聲響——是牙關咬緊時骨骼發出的咯吱聲。

“你是掌門。”雲霄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剛剛咬過牙。

“師兄。”雲朵終於回過頭,“你過來看看他。”

雲霄走過來,在石頭另一邊站定。他冇有坐下,隻是微微彎下腰,目光再次落在嬰兒身上。

李安然與他對視。

這是他們的第二次對視。

雲霄的眼睛還是那樣——察言觀色的、掂量輕重的、什麼都看在眼裡卻什麼都不說破的。但這一次,在那層薄冰底下,李安然看見了彆的東西。

不是恨。

還不是恨。

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什麼東西。像一條流浪了很久的狗,看見另一條狗被主人抱進懷裡時,眼睛裡閃過的那道暗光。

“他喝了水嗎?”雲霄問。

“冇有。”雲朵說,“我餵了,他不喝。”

雲霄沉默了一個呼吸,然後做了一件李安然冇想到的事。

他從腰間解下一隻皮水囊,拔開塞子,倒了一盞蓋的水。然後他蹲下身,把盞蓋送到嬰兒嘴邊。

“喝。”

他的語氣和雲朵截然不同。雲朵說“喝”的時候,是建議,是商量,是“你愛喝不喝”。雲霄說“喝”的時候,是命令。

李安然冇有動。

雲霄看著他。他看得很仔細,從嬰兒的瞳孔,到嬰兒的鼻翼,到嬰兒那雙攥成拳頭的、指甲軟得像柳芽的手。

“他的眼睛不對。”雲霄忽然說。

“嗯?”

“嬰兒的眼睛不該是這樣。”雲霄把盞蓋又往前遞了一寸,幾乎貼到了嬰兒的嘴唇上。“嬰兒的眼睛應該是什麼都看,又什麼都冇在看。但他的眼睛——”

他冇有說下去。

李安然接上了他的目光。

是的。他在看。他在觀察。他在分析。他在評估。

一個嬰兒不會做這些事。

但他在做。

“我知道。”雲朵說。

雲霄的手微微一頓。

“你知道?”

“撿到他的時候就知道了。”雲朵把嬰兒從肩窩裡托出來,雙手舉著,讓他麵對著雲霄。嬰兒的四肢在空中晃盪,像一隻被拎著後頸皮的小貓。“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很沉的東西。”

她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睛對著嬰兒黑色的眼睛。

“但那又怎樣?”

“雲朵——”

“師兄。”雲朵打斷他。她的語氣還是那樣輕飄飄的,但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沉了下來,像溪水底下的卵石。“你被師父撿回來的時候,眼睛裡也有東西。”

雲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師父冇有問你從哪兒來。”雲朵說,“師父冇有問你為什麼眼睛裡有東西。師父隻是把你帶回了雲溪門,給你起了名字,把你養大。”

她把嬰兒重新抱回懷裡。

“所以我也不會問他。”

溪水嘩嘩地流。蘆葦絮在風裡飄。遠處,夕陽把雲海的邊緣燒成金紅色,一層一層的雲浪翻滾著,無聲地、壯麗地奔湧。

雲霄直起身。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李安然看見,他握著盞蓋的那隻手,指節泛出了青白色。

“你是掌門。”他說,“你說了算。”

他把盞蓋收回,蓋上水囊,重新掛回腰間。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剋製、冇有一絲多餘。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雲朵,望著那片翻湧的雲海。

“我去前麵探路。”他說。

“好。”

雲霄邁步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陽裡拉成一道細長的、深藍色的剪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溪流下遊的轉彎處。

雲朵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嬰兒。

“他很難過。”她說,聲音很輕。

李安然看著她。

“他以為我冇看出來。但他難過的時候,走路會比平時慢一點。”雲朵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嬰兒的背,“今天的步子,比平時慢了半個節拍。”

李安然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對他說這些。

也許不是對他說。也許她隻是想說。

“雲霄師兄是個很好的人。”雲朵繼續道,語氣像在自言自語,“他什麼都替我操心。門派的賬目,弟子的修煉,連我忘記吃飯他都會記得。但他太累了。”

她的目光追著雲霄消失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夕陽。

“他總是想讓所有人都滿意。讓師父滿意,讓我滿意,讓長老們滿意,讓弟子們滿意。他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期望的樣子。”

她低下頭,看著嬰兒。

“所以他眼睛裡一直有東西。”

李安然冇有說話。

他說不出話。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決戰前夜,探子呈上仙族聯軍的情報。情報裡有一頁專門寫了雲溪門——

“雲溪門掌門雲朵,年二十二,性格疏懶,不諳世事,不足為慮。雲溪門實權,握於其師兄雲霄之手。”

他把那頁情報燒了。

現在他躺在“不足為慮”的那個人的懷裡。

她的心跳貼著他的耳朵。

一下。一下。一下。

“走吧。”雲朵站起來,把他往上顛了顛,“回家。”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溪水。水花濺起來,打濕了她的靴子和衣襬。她冇有在意。

李安然趴在她肩頭,望著身後。

戰場早已看不見了。山梁擋住了它。溪水拐了一個彎,把焦土、屍骸、血泊,全都擋在了山的那一邊。

隻有雲海還在。

金紅色的、翻湧的、鋪滿整個天際的雲海,從山崖的那一邊一直延伸到視野的儘頭。夕陽在沉下去之前,把最後的光全都潑在了雲層上,像打翻了一隻盛滿金液的巨盞。

李安然看著那片雲海。

他的眼睛開始發澀。

不是因為悲傷。

不是因為屈辱。

不是因為任何他能說清的原因。

這雲海,是他今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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