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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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葬禮結束以後，延宇來了。\\n\\n昨天下了一整夜的雨，庭院地麵上濕漉漉的。鐵鏽網上攀爬的藤蔓露出了新芽，紅磚砌成的花壇上，蒲公英和薺菜也長出了枝莖。我站在臥室的窗邊，看著窗外庭院裡玩耍的延宇。延宇皺著眉頭，用小鐵棒不停地颳著角落裡破碎的石燈。他像是覺得把上麵粘著的樹葉刮下來很有趣。\\n\\n延宇是我曾經的媽媽——徐正姬留下來的孩子。他白白淨淨的，有一雙大眼睛，臉型也很好看。他那高高的鼻梁和微微上揚的眼角，都隨了媽媽。\\n\\n延宇和我隻有兩個共同點，一個是我們都姓“徐”，另外一個是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n\\n事實上，在徐正姬女士棄養我之後，逢年過節她偶爾也會回來看看。但每次她的臉上露出的都是抹不開的憂慮，神色更是不安和焦灼。她會神經性地不停地摳弄著手指邊的倒刺，眼神也很慌亂。她雖然是自己開車來的，但身上總會散發出難聞的酒氣。每當這時我就會想，難不成她的家是個蟑螂可以隨便進出的地方？很可能臭氣熏天，亂得一團糟吧。\\n\\n徐正姬女士好似很匆忙，每次都是來了就走。\\n\\n最後一次見到她，是我八歲那年的中秋。那天徐正姬女士懷裡抱著個嬰兒，她說孩子叫延宇。她當時的臉色像是病了很久一樣，暗沉沉的。照顧孩子的樣子讓人也很無奈——每當孩子一哭，她就煩躁不安；孩子餓了，她就先發起脾氣。\\n\\n我望著躺在地板上的延宇，來回摩挲著額頭上的疤痕。\\n\\n徐正姬女士有了自己的孩子，對於這一點，我是既驚訝又害怕的。那時的我，可能無數次幻想過我的媽媽，也就是徐正姬女士會回來接我吧。\\n\\n那天晚上，看著我入睡的徐正姬女士，在我旁邊安靜地坐著，默默地流著淚。我當時並冇有完全入睡，我聞到了一股難聞的氣味，那是酒味混雜著食物的味道。我聽到她說，對不起，她自己也是無路可走了，明知道這樣是不對的，但也得這樣無恥地生活著……這些前後不搭的話我都聽到了。\\n\\n之後爺爺進來了，兩人激烈地爭吵了起來。\\n\\n天亮了。徐正姬女士一句話都冇有說，就帶著延宇離開了。被拖動的行李箱發出了刺耳的聲音。直到行李箱輪子卡在庭院磚頭縫裡後，那刺耳的聲音才戛然而止。她放下了延宇，使勁兒拽出了行李箱輪子。我和爺爺站在窗前望著這一切，我小聲問了問站在旁邊的爺爺。\\n\\n“延宇的爸爸在哪裡呢？”\\n\\n爺爺望著窗外，低聲說：“不知道。”\\n\\n我驚訝地看向了爺爺：“為什麼？”\\n\\n爺爺低頭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開口對我說：“不知道就是不知道。”\\n\\n聽到爺爺的回答，我一時有些茫然，隨後也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明知道的事也可以當成不知道的。我連生我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徐正姬女士為什麼要這麼活著，為什麼和爺爺關係這麼差，為什麼收養我的時候就是單身，這一切我都不知道。我想也許是爺爺不想讓我知道，我纔不知道的吧。爺爺和我的交流很少，該回答的問題，我總是用很簡短的話來回答，心裡難受的時候，我就乾脆閉嘴不說話。我現在已經上高中二年級了，這樣的狀態直到現在依舊冇有變化。\\n\\n那天，我又問了問爺爺：“媽媽是再也不回來了嗎？”\\n\\n爺爺說：“就當她不存在吧。”\\n\\n雖然我的心裡既憋屈又堵得慌，但也毫無辦法。我輕輕地點點頭，爺爺說的話，我聽進去了。當然，還有一個原因是延宇的出現。我握著延宇那小小的手，看著他笑嘻嘻的樣子，並冇有多喜歡。延宇對於我來說，像是個巨大的岩石，擋在了我的麵前。即使徐正姬女士再次回到我身邊，我也冇有信心擠過延宇，站在她麵前。還有，她看向延宇的眼神並不慈愛，甚至可以說是凶狠的，或許這也是讓我放棄念想的原因吧。\\n\\n徐正姬女士將她的行李箱扔進了汽車後備廂裡，然後把延宇放在後車座上，狠狠地關上了車門。她離開前用憤怒的眼神看了看我和爺爺，隨著汽車引擎聲的響起，車子也漸漸遠離了我的視線。從那之後，他們就再也冇來過。那便是我記憶裡的媽媽，徐正姬女士最後的樣子。\\n\\n如今回想起來坦然多了，但當時的感覺真的很煎熬，每到夜晚，都好像有種不明物體悄悄潛進我的房間，然後掐著我的脖子一頓亂砍。有好幾次我都在想，是不是要這樣死掉了。巨大的疏離感和委屈湧上心頭，加上難以言喻的悲傷，這些情緒彙聚在一起，占據了我的內心。當這些情緒難以控製的時候，我就會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比如我會用小刀去不斷地切割橡皮和鉛筆，一邊切一邊哭。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班主任老師可能覺得我每天悶悶不樂，便找了心理老師，每週約我進行一次談話。即便每週定期和心理老師約談，我也冇有將我是一個被領養的孩子的事情說出來。\\n\\n說起來，我是被領養的孩子的事，還是從徐正姬女士那裡聽說的。有一年冬天，徐正姬女士拿了一本關於領養孩子的繪本，講給我聽，然後模模糊糊地說：你是我從心裡生的孩子。記不清那時我幾歲了，隻記得，我當時很不理解為什麼孩子可以從心裡生出來。還有，我當時並冇有覺得，一個孩子從心裡生出來是一件很溫暖的事。\\n\\n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每當需要我解釋“我是被領養的孩子”的時候，我就會很難以啟齒，嗓子莫名其妙地很癢很難受，還很想咳嗽。不過“隱瞞”這件事，做幾回就熟悉了。什麼時候該怎麼說，如何轉移話題，這些我已經駕馭得很熟練了。其實無法說出真實情況的原因，歸根結底是我那無法言表的羞恥心。對我自己處境的埋怨和憤恨，以及背叛，隨著這些情緒而來的是內心深處湧動的羞恥心啊。\\n\\n我討厭這種反覆而來的複雜情緒。我渴望斬斷過去的一切，不去回想過去，好似是個冇有過去的人一樣。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好像真的擺脫了過去，開始了新的生活。我想如果不是因為徐正姬女士突然死亡的訊息，我還會繼續好好地生活著。\\n\\n背後響起了吱嘎的開門聲，之後傳來了爺爺從樓上走下來的聲音。爺爺穿著黑色的夾克，戴著米色的貝雷帽，看起來突然老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頭髮掉得厲害，他在家也始終戴著帽子。爺爺環視著客廳和廚房，我知道爺爺是在找延宇。\\n\\n“延宇在庭院裡。”\\n\\n爺爺想拉上夾克的拉鍊，拉了兩回放棄了。他望向了庭院，看著延宇的眼神很沉重，隨後便皺著鼻子乾咳了起來。\\n\\n“您是要出去嗎？”\\n\\n“去趟超市。”\\n\\n“去超市？”\\n\\n爺爺終於拉好了夾克的拉鍊，對我說：“我去買個書包。那孩子明天也得送去上學了。”\\n\\n爺爺去鄉下媽媽那兒整理遺物的時候，什麼都冇有帶回來。\\n\\n爺爺走向玄關，邊走邊說：“我會找延宇爸爸的。”\\n\\n我看向了爺爺。我聽懂了爺爺話裡的意思。在找到延宇爸爸之前，延宇會在這裡和我們一起生活的。\\n\\n“午飯看著吃吧。”\\n\\n“您不吃午飯了嗎？”\\n\\n爺爺冇有回答。不過我知道，爺爺的意思是不吃了。爺爺從鞋櫃裡拿出了皮鞋和鞋刷。穿好皮鞋，他用鞋刷輕輕蹭了幾回，皮鞋馬上變得鋥亮了。\\n\\n爺爺站了起來，背對著我說：“明天我要去旅行。”\\n\\n“啊？”\\n\\n“要去一個星期。”\\n\\n“又要去嗎？”\\n\\n爺爺在三週之前也曾出去了一週，說是去旅行了。在那之前，他也曾離開過五天。但在這兩次之前是從來冇有過的。雖然爺爺在不在家，對於我來說差彆不大，但這種時候說要出門，無論如何都不像是平常爺爺會做的事。\\n\\n突然一種不祥的預感席捲而來。我想起了深夜裡不止一次聽到衛生間裡傳來嘔吐的聲音，那是爺爺發出來的。看著他消瘦的肩膀和疲憊的麵龐，以及這段時間突然嚴重的脫髮，這一切都預示著爺爺的身體情況並不是很好。\\n\\n爺爺手撐著膝蓋，艱難地站了起來。\\n\\n我問爺爺：“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n\\n鋁製門板發出了刺耳的吱嘎聲，爺爺走出了玄關，對我說：“給你的儲蓄卡裡存了錢，記得按時送延宇上學。”\\n\\n爺爺冇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的話好似告訴我不要瞎操心、不需要多管閒事一樣。我也冇有覺得遺憾或者難過。我乖巧地回答說：“是，爺爺。”\\n\\n哐一聲，爺爺關上了玄關的門。這是很熟悉的場景。\\n\\n每回爺爺都是哐一聲關上大門，我的反應也是一如既往地平淡。\\n\\n我本是想去廚房的，路過窗邊時，回頭看了一眼庭院。\\n\\n爺爺正站在延宇麵前。我伸了伸脖子，突然很想看看爺爺對待延宇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n\\n爺爺的臉依舊很嚴肅。延宇好似很害怕的樣子，不停地點頭。看來爺爺對待我和對待延宇是一樣的，我鬆了一口氣。\\n\\n爺爺走出了院子，坐上了路邊停著的銀色出租車，隨後我聽到了引擎發動的聲音。\\n\\n這個時間做午飯還有點早，家裡還有吃的，也不用做新飯。冰箱裡也有小菜，等下拿出來吃就可以了。廚房和客廳之間擺放著一個圓形的餐桌，我走過去坐了下來。餐桌上雕刻的圖案映入了眼簾，這圖案看起來就像一個笑臉一樣。\\n\\n延宇蜷縮著蹲在庭院裡，拿著小鐵棒使勁兒插著地麵。\\n\\n他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前前後後地搖晃著身體。我想起了在火葬場時看到的延宇。那天他哭喊得撕心裂肺的。\\n\\n延宇的媽媽——徐正姬女士突然死了，還是墜落在滿是石頭的乾涸的小河裡，頭先著的地。不知道是因為醉酒了，還是運氣不好，怎麼就這麼死了呢？爺爺敘述這件事的時候，滿是疲憊。\\n\\n我穿著拖鞋打開了玄關的大門。鋁製的大門又發出了和地麵摩擦的聲音。延宇瞟了我一眼，繼續玩著他的小鐵棒。\\n\\n“你餓不餓？”\\n\\n延宇看了我一眼，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低下頭繼續用鐵棒捅著地麵。\\n\\n我感覺自己被延宇無視了，但或許這孩子的性格就是這樣奇怪吧。\\n\\n我雙手交叉在胸前，低頭看著延宇。延宇的側臉可真像媽媽啊，我內心升起了厭惡的情緒。我討厭媽媽徐正姬女士。無論如何，她也不能拿我當個玩具吧，養個幾年再拋棄，那當初又何必收養我呢？迄今為止，這樣的想法曾無數次地盤旋在我的腦海裡。每次看到延宇的臉，我總是不由得想起她。\\n\\n“等會兒我把午飯放在餐桌上，餓了就去吃吧。”\\n\\n延宇冇有回答。\\n\\n算了，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走進了房間，突然襲來了莫名的疲憊感。\\n\\n透過臥室的窗戶，我再次看向了延宇。看樣子他一時半會兒是不會進來了。\\n\\n看著延宇，我發現，好像和爺爺相處時我也是這樣的。\\n\\n這種發現讓我覺得頓時輕鬆了起來，對待延宇就像麵對爺爺一樣，保持一定的距離就好。更何況，延宇本來也是要離開這個家的。\\n\\n我打開了房間裡的電腦，想先聽一節網絡課程。我看了看時間，聽完課再去弄午飯似乎也來得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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