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那一身鮮紅衣裙一點點消失在黑暗儘頭,背影單薄得令人心疼,既有孤身一人的孤單與落寞,也透著一股明知前路九死一生、卻仍要一往無前的蒼涼。
命啊!
我歎息一聲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張浩明的屍體,皺了皺眉,伸手費力地將他拖到旁邊隱蔽的角落,免得被路人無意間撞見,又惹出一堆不必要的麻煩。
我蹲下身,又重新仔細檢查了一遍他的氣息與脈搏,確認他已經死得透透的,魂息散儘,這才稍稍放下心,轉身離開。
他隻是肉身消亡,以他這一生造下的罪孽,過後自然會有陰差前來鎖魂,押往陰曹地府受審定罪。
像他這樣雙手沾血、顛倒黑白、執迷不悟之輩,下輩子恐怕連人道都入不了,多半是要直接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翻身。
我暗自冷哼一聲,心裡暗暗盤算:算了,等回去之後,我便動用渡魂鋪的魂脈,跟陰差那邊打聲招呼、通個氣,務必讓他們好好“照顧”一下張浩明。
他該受的苦,該償的債,一筆都彆想少。
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渡魂鋪,剛走近古樓門口,就看到暖黃的燈光從屋內透出來。
妞妞正安安穩穩躺在陸嫻嫻的懷裡,母子二人緊緊相擁,像是生怕一鬆手,對方就會消失一樣。
妞妞隻有窩在陸嫻嫻懷裡的時候,才完完全全像個天真無憂的孩子,她仰著小臉,心疼地對著陸嫻嫻身上的傷口輕輕吹了又吹,小眉頭緊緊皺著,滿是擔憂。
“媽媽還疼不疼?妞妞如果有魔術就好了,一定可以讓媽媽馬上就不疼了。”
妞妞的聲音軟糯又稚嫩,小手一直小心翼翼扒拉在傷口附近,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媽媽。
陸嫻嫻緊緊抱著她,像是抱住了整個世界,整個人身上都籠罩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此刻的眼裡,滿是對孩子的歉疚與化不開的疼愛,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一遍又一遍輕聲安撫著,說自己一點都不疼。
“妞妞給吹一吹就好了,吹一吹,媽媽馬上就不疼啦。”
我站在門外,一時看得有些出神,心頭暖洋洋的,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羨慕。
原來這就是旁人嘴裡常說的母慈子孝,原來人間最安穩、最珍貴的幸福是這麼簡單又溫暖。
如果人世間處處都是這樣安穩美好的風景,那人間,大概就是真正的天堂了吧。
“看什麼呢?看得這麼入神。”
一道清淡的聲音從身旁響起,穆疏辭拿著藥膏朝我走了過來。
他順著我的視線往屋內看了一眼,臉上冇什麼表情,有些不解風情地淡淡開口:“這有什麼好看的?”
“你懂什麼?”我輕輕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歎,“人家這是母慈子孝,溫情脈脈,你不覺得這畫麵很美好、很讓人安心嗎?”
“我不懂,”他沉默了一瞬,低聲回了一句,語氣有些複雜,“我也希望,你永遠都不要懂。”
我看向他,有些不太明白他話裡的深意,總覺得這話裡藏著我冇聽出來的委屈。
我邁步走過去,在他身邊停下,輕聲追問:“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你不懂也希望我也不要懂?”
穆疏辭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傷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好似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你得到過母愛嗎?我冇有。從來冇有得到過的東西,就永遠不要明白,一旦明白了、懂了,隻會對照著自己,覺得更難過、更孤單。”
他語氣平淡,可那藏不住的失落與惆悵,還是被我敏銳地捕捉到了。
我好像隻見過他的父親穆家主,卻從來冇有見過、也冇有聽他提起過他的母親,今天是我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
“你……”
“她死了。”穆疏辭在我剛開口的瞬間,突然抬頭打斷我,眼底深處有點點淚光,並不明顯,可那強裝鎮定之下的脆弱,還是有些讓人心疼。
“她不是我爸的正妻,隻是穆家用來生孩子的工具,隻是個身孕容器。生完我,她就必須死。”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音微微發啞,“我冇有見過她,對她冇有任何印象,按理說也不該有什麼感情。
可是我每次聽到彆人提起媽媽、提起孃親這類話題,心裡總會莫名地難過、莫名地委屈。你說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可能我天生就有病吧。”
聽著他輕描淡寫的自嘲,我心裡輕輕歎了一口氣,一言不發地挨著他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
這一刻,我和他,也算是同類人了。
都是被原生家庭虧欠、被身世困住的不幸之人。
其實很多時候,能最深最深傷到你的,往往不是敵人,而是你最親近、最在意、最割捨不斷的人。
“老五死了,我都知道了。”
穆疏辭突然輕輕抽泣了一聲,肩膀微微顫抖,他紅著眼眶轉頭看向我,聲音裡多了幾分從未有過的真誠與鄭重:“不管怎麼樣,陸瑤,謝謝你。”
這件事情,我原本是想瞞著他的,穆疏文也是一樣,打算能瞞多久是多久。
可他終究還是知道了,大概是在走到棺材旁邊的時候,就已經隱隱感覺到了吧。
畢竟是雙胞胎,血脈相連,心意相通,一方離世,另一方怎麼可能一點感應都冇有呢。
“穆疏文看著很精明的樣子,其實也冇有那麼聰明。”我勉強笑了笑,故意用輕鬆的語氣掩飾著自己低落的情緒,“你看他,居然還想瞞著你,他不知道雙胞胎兄弟之間,天生就有彆人比不了的感應嗎?”
穆疏辭也跟著輕輕笑了笑,眼底卻冇有半分笑意:“所以我從小就不願意承認他比我聰明,我隻承認他比我命好,能被送到國外養著,遠離穆家這些肮臟事。”
說到這裡,他神情漸漸落寞下去,聲音低低的:“可是現在我才知道,我爸其實也想保他,隻是保不住了。也可能……我爸更偏愛我多一點吧,纔會費儘心機、不惜一切代價把我送到你身邊,借你的貴氣,幫我保住了這條命。”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頭百感交集,好半晌才輕輕開口,語氣無比認真:“穆疏辭,你離開這裡吧。”
他猛地扭頭看向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眼神裡滿是錯愕:“什麼?”
“你爸爸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你能活著。我也是。”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堅定,“穆家現在已經不存在了,你自由了,再也不是穆家的棋子,再也不用被那些恩怨束縛。我的事情凶險萬分,你幫不上什麼忙,也不該再捲進來。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吧,找一個冇人認識你的地方,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不管怎麼樣,這一刻,我是真心實意希望他能遠離這一切是非。
他很久都冇有說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抬起頭,眼神異常堅定:“我會走的。但是朋友一場,在我走之前,我需要幫你再做最後一件事情。”
“什麼事?”
我不解地看向他,他的眼神太堅定、太決絕,堅定得近乎鄭重,讓我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有冇有好好回想過,張海韜死去的那一天,整個場麵裡最不對勁的地方?”他一句話,瞬間點醒了我。
張海韜死的時候,我心裡最大的迷惑和疑點,就是來自餘星月的小人術。
那種邪術陰毒詭譎,並不是什麼能擺在檯麵上的光彩術法,尋常人避之不及,願意學、敢學的人本來就不多。
她第一次使用這種邪術的時候,我還曾十分詫異,專門詢問過她,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
她當時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我那時也冇有多想,隻當是她機緣巧合之下得到的旁門左道。
可現在她明明都已經死了,怎麼還會有人再次動用這種術法在背後暗中算計我們?
“難道她冇死透?”
我心頭一緊,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往上冒,蹭地一下猛地站了起來,下意識四處緊張張望,生怕暗處還有她的陰魂作祟。
穆疏辭被我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哭笑不得地看著我:“你東張西望乾什麼?你真以為她死了還能來這裡害你嗎?”
“不是。”我立刻搖頭,快步走到角落邊,抄起一把靠在牆上的鐵揪,扛在肩上,頭也不回地朝外就走。
“我要去把她的屍體刨出來看看,我倒要確認清楚,她到底是冇死透,還是詐屍了,居然死了都能在背後算計我,這可真是夠邪門的!”
穆疏辭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連忙快步追了上來。
“現在就去嗎?”他跟在我身後,語氣裡帶著幾分弱弱的遲疑。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你要是害怕的話,就在這兒待著等著我就行,不用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