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幾句問話輕飄飄的,卻像針一樣紮進我心裡。
我當場就被噎得啞口無言,原本到了喉嚨邊的辯解硬生生卡在那裡,上下不得,怎麼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這麼多年,我幫忙經手魂魄、打理渡魂鋪的瑣事,並非次次都完美無缺,也曾有過判斷失誤、也曾有過疏忽大意,甚至好幾次險些釀成大禍。
可每一次風波過去,我都安然無恙,彆說重罰,連一句重責都很少落到我頭上。
反倒是柳店主,每次我闖了禍、出了錯之後,她總會莫名大病一場,麵色蒼白,氣息虛弱,要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慢慢緩過來。
從前我隻當她是身子弱、操勞過度,如今被顧盼一點破,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
她一直都在替我受罰,替我扛下渡魂鋪的規矩與因果。
想到這裡,一陣難以言喻的愧疚與心疼猛地湧上心頭,堵得我眼眶發酸。
柳店主真的受了太多太多我從前根本不知道的委屈與苦難。
“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我知道再說什麼都晚了,也不知道說什麼才能替自己減輕罪過。對不起顧盼。”
我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無力的誠懇,“但是請你相信我,我之前願意和你綁定生死契約,就說明我從頭到尾都冇想過要騙你、要敷衍你。我是真的已經很努力在做了,我想幫你,想幫你找回公道,也想讓張海韜的死有個交代。”
“也許你聽著會覺得我像在狡辯,可我對你,絕對是真心想幫的。事已至此,是我冇做好,你想怨、想恨,我都認,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反駁。”
我說完把頭也低了下去,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現下不管她做出什麼舉動,是怨我、罵我,甚至對我動手,我都能理解,也隻能默默接受。
她久久冇有說話。
四周靜得可怕,隻有夜風輕輕擦過地麵的聲響,還有我自己越來越亂的心跳。
我等不到她的宣判,終於忍不住輕輕抬起頭,看向她。
就在那一瞬,我竟在她那雙一向冰冷淡漠的眼裡,看到了一層隱隱含著的淚光。
那淚光極淺,卻很沉,像是壓了三百年的委屈與痛苦,一碰就會碎。
她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疲憊。
她輕輕轉過身,朝前走了幾步,背對著我,聲音微微發啞,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說實話,我真的很氣你冇有保護好我丈夫。”
“我一想到他死都冇能安心,我就恨不得……可我也不得不承認,你也隻是和我一樣的受害者。你冇有義務為我的過去,搭上你的一切。”
她的話真的讓我一驚再驚,心臟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我原以為她經曆這麼多背叛與痛苦,早已鑽了牛角尖,會把所有怨恨都算在我頭上,冇想到她到了這一步,腦子還是這麼清醒,分得清對錯,也看得透人心。
“算了。”她輕輕歎了一聲,聲音漸漸平複下來,“我冒險來見你,就是想告訴你,我和你簽的那份契約,是有錯處的。契約有缺,效力不連,所以,你的命還是在你自己的手上,不受我牽製。”
她猛地轉頭看向我,眼底那點淚光早已散去,隻剩下一片異常清明的冷靜:“接下來不管我做什麼,都不會牽連你。同樣的,你做什麼,也不會影響我。我們兩不相乾。”
我一時怔住,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原來,善良的人,是真的壞不起來的。
當初她逼我當眾簽下那份生死契時,語氣強硬,態度決絕,帶著不容拒絕的威逼利誘,我那時滿心都是無可奈何,被逼到絕境才咬牙簽下。
雖然我本心也是真心想幫助她,可那份契約對我而言,殺傷力是致命的,一旦生效,我便與她同生共死,她若遭難,我必陪葬。
而現在她卻告訴我,那份契約是有問題的。
我不知道錯在哪裡,契約是渡魂鋪的製式文書,是我親手簽下、親手按印的。
可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就足以證明,她當時從始至終,都冇有想過要真的傷害我。
她那麼大動乾戈、逼我立契,不過是為了自保。
她想讓所有人都以為她與我牢牢綁定,動她之前,必須先顧忌渡魂鋪,那層契約,不過是她為自己撐起的一層保護傘。
可她那麼善良,就算身處絕境,就算被仇恨與追殺逼到走投無路,終究還是不忍心,真的讓我陪她一起冒險,一起送死。
“顧盼……”我輕輕叫了她一聲,心裡滿是酸澀與心疼,“你為什麼要做一個那麼好的人?如果你不是那麼的善良,如果你狠心一點,也許……你就不用活得這麼苦了。”
“這個世界上根本冇有也許,就像這路邊的樹永遠不會變成小草,有些天性,改不了。”
她輕輕回頭,目光落在我身上,柔和了幾分,“我選擇做一個很好的人,同樣也遇到了你這麼好的人。你為了古堰村的人,為了那些不相乾的魂魄,甚至願意和我簽下那一份生死契,所以,你又為什麼要做一個那麼好的人呢?”
她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個問題,竟把我也給問住了。
是啊,有時候天性善良的人,是很難壞起來的。
不是不會痛,不是不怕死,隻是底線在那裡,良心在那裡,就算被人利用、被人傷害,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彆人墜入深淵而袖手旁觀。
而她現在願意把契約的真相告訴我,願意主動與我撇清關係,最大的緣故,還是因為背後那位公主殿下發了瘋,追殺她的人已經到了喪心病狂、毫無顧忌的地步。
那層生死契約的威懾力早已失效,再綁著我,隻會把我一起拖進死局。
“所以你可以告訴我嗎?”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目光堅定地看向她,“那一位公主到底是什麼來路?她和你,都不是來自這個世界上的人對不對?你們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她為什麼要這麼對你趕儘殺絕?”
我知道,她心裡還有很多很多重要的秘密冇有告訴我,那些秘密是這一切恩怨的源頭。
所以我必須追問,不能就這麼放過唯一的線索。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異常複雜,有掙紮,有不忍,有擔憂,想說,又終究強行忍住。
“怎麼了?”我一開始還有些不明所以,可對上她那雙沉重的眼睛,我瞬間就明白了。
她今天來告訴我契約的真相,親口解除我們之間的牽連,其實就是想和我徹底撇清關係。
她已經知道我被鬼王抓走的事情,清楚是她牽連了我,讓我捲入了本不該我承受的危險。
所以她現在打算放過我,打算一個人去麵對所有風雨。
隻要她和我劃清界限,那位公主殿下大概就會把目標重新放回她一個人身上,不會再來追殺我,我就能安全脫身。
可這樣一來,她自己的處境,就會變得更加孤立無援、更加艱難。
隻要我今天什麼都不問,點頭答應,轉身一走了之,那麼我就安全了,就能回到從前平靜的日子,再也不用捲入這些鬼神恩怨、生死陰謀。
可我真的能走嗎?
她剛剛還說,我是一個很好的人。
如果我這一轉身就丟下她獨自逃命,那我配嗎?
“柳店主說,如果天道不公,那我們就扶正它。這個世界總要有人打破世俗的不公,去爭取和抗議。正義是一種信仰,所以我不是要幫你,我是要為了我的信仰。”
我一字一句認真地對她說,語氣平靜卻異常堅定。
不單單是不想讓她再有心理負擔,也是我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我既有我的信仰,那就要扛起與之對應的責任。
如果人人都明哲保身、畏縮不前,都不想當那個站出來的好人,那這個世界,遲早會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
顧盼靜靜聽著,原本冰冷疏離的眼底,一點點泛起難以掩飾的動容。
那是一種被人理解、被人堅定站在身後的觸動,三百年的孤苦與仇恨,彷彿在這一刻被輕輕熨帖了幾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直接點頭答應,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慎重到近乎沉重的認真:“我給你三天考慮的時間,好好想清楚。如果三天後,你還是不改主意,依舊想幫我,那你再到這個地方來見我。”
她頓了頓,目光深深鎖住我,冇有半分隱瞞,又一字一句補充道:“我必須把醜話說在前頭,你一旦徹底捲進來,就再也冇有後退的路了。生死不由己,因果全自擔,你再也不能回頭。”
她說完之後,冇有再多停留一秒,也冇有再多透露半個字,轉身便冇入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