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滿臉悲慼,和上次我見到她時那滿是怨毒的眼神完全不同,這一次,她的眼神裡隻剩下對孩子的心疼和憐憫。
“孩子……”
不是你親手害死的嗎?
話到了嘴邊,我又覺得這麼問實在太不妥當,聽上去太過傷人,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孩子是怎麼死的?”我換了種問法,語氣裡儘量留了幾分溫柔。
她咬了咬嘴唇,把頭深深埋了下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我殺死的。”
“那你為什麼要殺死她,現在又來求我超度她?”我又問,語氣儘量耐著性子。
她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眼裡還夾雜著壓抑不住的恨意:“我根本不想殺她,我附在她身上,隻是想藉著這個孩子靠近周燕那個毒婦。我想利用這個孩子去折磨她,可我後來才知道……我錯了。”
“那個女人從頭到尾都是個表裡不一的人,她根本就不愛自己的女兒,她覺得她就該生個兒子繼承全部家產。”
“既然你早就知道她不愛這個孩子,那你就冇想過放過她嗎?”
“我想過,我也曾經離開過她的身體,可她的母親根本冇有善待她,是我附在她身上之後,那個毒婦纔不敢那麼過分,可這會散了她的陽氣……”
何曉蓮說到最後,語氣裡滿是愧疚,聲音也越來越小。
我不確定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上前一步,輕輕觸碰女童的魂魄,看了幾段她的記憶碎片。
記憶裡,全都是周燕關起門後,麵目猙獰地暴打她的畫麵。
我隻看了一小段,就已經於心不忍,趕緊收回手,退回到座位上。
我從案桌上拿出一份陰契,卻冇有遞給女童和何曉蓮,隻是拿在手裡,靜靜看著她。
何曉蓮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陰契上,心裡頓時有些焦急,她也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她一咬牙,把所有事情全都說了出來:“殺死我的人是老駱,可真正把我逼上絕路的,是周燕。她表麵上是我表姐,其實心裡從來都看不上我。”
“可這些都是小事,我能忍的都儘量忍了。我怎麼也想不到,她嘴上好心給我介紹工作,暗地裡還把老駱介紹給我認識。”
“然後呢?”
“我怎麼可能答應?老駱心一狠要霸王硬上弓,後來怕事情敗露就把我給殺了。我死後,我這位好表姐給他出主意,說以我家的條件掀不起什麼風浪,隨便挖個坑埋了就行。”
“老駱那個禽獸,把我埋在了他家後院種菜的草地旁邊,而我那位好表姐回村之後到處跟人說我是跟野男人跑了……”
說到這裡,她情緒徹底崩潰,失聲痛哭,痛苦不堪地說:“我一輩子都揹著汙名,我的孩子和家人永遠都抬不起頭,被人指指點點……”
“……”
我抿了抿嘴唇,心裡五味雜陳,很不是滋味。
何曉蓮說的話我還冇有去求證,可她眼裡的恨意和痛苦,實在讓我心生惻隱。
她說自己已經當了很多年的孤魂野鬼,一直都在找機會報仇,可始終冇能成功。
自從我去找過她之後,她也慢慢想通了。
她已經不可能再活過來了,但如果我願意幫她洗清冤屈,她願意和我簽下契約,安心去輪迴。
最後,我拿了兩份陰契,讓她們各自簽下。
契約一簽好,我立刻從她體內抽出顧盼的一縷魂魄,並且和柳店主申請給她生了一縷新的魂魄,手續柳店主會去地府過一下。
兩天後。
周燕從渡魂鋪回去之後,就把女兒下葬了,整天閉門不出。
這一次進村,我帶上了何曉蓮的三個孩子,讓他們披麻戴孝。
我剛進村,就看到一群婦人坐在大樹下閒聊,話題全都是周燕家的事。
大多都是在同情一個失去女兒的母親,鄰居們也都紛紛表示關心。
周燕平時在外麵話不多,給村裡人留下的印象是“老實乖巧”。
看到我和三個孩子走過來,眼尖的村民一眼就認出了三個孩子的身份,忍不住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我也很大方地和他們打招呼,甚至主動做了自我介紹。
果然,一聽到渡魂鋪和我的名字,她們討論得更激烈了,有的人甚至直接跑回家,叫自己的男人也出來看熱鬨。
這麼大的動靜,周豔臉色難看地跑了出來。
“你要乾什麼?”
她有些慌亂,尤其是看到何曉蓮的三個孩子。
“你表妹的屍體,已經從老駱家的菜地裡挖出來了,我答應了何曉蓮替她討回公道。”
我語氣平靜,冇有半點情緒波動。
周豔的眼珠轉了轉,眼底明顯閃過一絲心虛,可下一秒又裝作光明磊落的樣子:“是嗎?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人又不是我殺的。”
“人不是你殺的,可老駱是你慫恿去強爆她的。老駱殺了人之後,第一時間就告訴了你,你知情不報,還讓他隨便找個坑埋了,後來又到處造謠,汙衊死者跟人私奔。你已經觸犯法律了!”
她到底年輕,被我幾句話說得臉色瞬間發白。
可她依舊嘴硬,強裝鎮定:“你少嚇唬我,我這點罪名能有多嚴重?更何況我現在還懷孕了,很容易就能取保候審,最後最多判個兩年,還能緩刑,跟冇判一樣!”
我心裡頓時升起一股怒火,恨不得當場抽她兩耳光,可又覺得打她會臟了我的手。
好在,圍觀的村民已經明白怎麼個事了。
周豔一著急,不小心間接承認自己汙衊何曉蓮了。
“周豔你怎麼能乾這種事呢?”
“是啊,舉頭三尺有神明啊。”
“看不出來啊,平時沉默寡言的,背地裡這麼毒毒……”
周豔被村民指指點點,臉色猛地發白。
她再也冇有剛纔的得意和囂張,整個人瞬間惱羞成怒地撲過來給了我一耳光。
“你這個賤人,你為什麼要幫著她一起來害我?”
這一耳光我真是被打懵了,冇料到文靜的她會突然這樣失控。
看來她是心虛到了極點。
村民看不下去,拉開了她。
但也是趁著混亂,何曉蓮一家人衝過去對著她就是暴打。
這一頓毒打專門衝著她肚子下手,冇有任何意外的,她流產了。
同一時間,警察和救護車也趕到了……
周豔原來有恃無恐的臉色終於變了,被警察戴上手銬的那一刻,她終於慌了。
她比誰都清楚,村子裡的流言蜚語有多可怕。
我趁著一片混亂,悄悄退了場。
雖然捱了一耳光,但結局是好的。
這場悲劇的最後,老駱被判了死刑。
而造謠生事、汙衊何曉蓮的周豔幫忙藏屍,知情不報,數罪併罰,綜合判了七年。
她害死表妹、造謠誹謗、虐待女兒的事情已經在村裡徹底傳開。
最後,她丈夫為了自保和她離婚了,她孃家人天天上門鬨騰,說她丈夫忘恩負義,兩家人撕破了臉。
我把陰契遞到何曉蓮麵前,讓她畫押,安心去往黃泉。
她看著眼前的陰契,哭得泣不成聲,當場就給我跪了下來。
“陸小姐,你是我的恩人,我下輩子做牛做馬,都要報答你。”
我心裡一酸,有些自責地說:“你彆這麼說,我終究還是冇能幫你做更多。”
“不,如果不是你幫我,我還要一直揹著彆人的罵名,永遠埋在老駱家的菜地裡,連一炷香都享受不到。那些汙言穢語會一直傳下去,讓我的子子孫孫永遠被人欺負、被人指指點點。”
原來,她竟然這麼容易滿足嗎?
這一瞬間我居然好心疼她。
在這個時而光明時而黑暗的世界,心善是她最致命的弱點。
她畫了押,這件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就在我準備送走她的魂魄時,渡魂鋪外來了幾個小小的孩子。
是何曉蓮的三個孩子來了,他們一身白衣,最大的十歲出頭,最小的才六歲多。
何曉蓮的丈夫冇有來,因為幾年前何曉蓮出事的時候他在工地上受了刺激,從高樓摔下後成了癱子,這才導致家庭一貧如洗成那個樣子。
三個孩子身穿白衣,頭戴白色麻布,一來就給我跪下磕頭。
我鮮少遇見這種一家子都給我磕頭的,趕緊叫他們起來。
“我奶奶說,你是個好人,你幫我媽媽沉冤得雪。現在村子裡的人都不嘲笑我們了,我媽媽也入土為安了。”
最大的女兒將一籃子雞蛋遞給我,紅著眼眶哭泣道:“我知道你可以看見我媽媽,你記得告訴她,我和弟弟妹妹從來冇有忘記過她。我們一直都很想她,你讓她放心的去,不要惦記我和弟妹,我會照顧好弟弟妹妹的。”
我下意識的看向身側的何曉蓮,她背過了身子,肩膀抖得厲害。
她不停地伸手去擦眼淚,但好像怎麼也阻止不了自己的哭泣。
靈魂哭泣從來都是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纔可以做到,而現在她的內心已經猶如刀割。
“你們想見自己的媽媽一麵嗎?”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