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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逢楚月照宮樓 19、緣起

作者:千瀾引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4 23:25:28

徐逢宸抬頭往向窗外灑進來的光柱,點點微塵在金光中亂舞,往事隨之侃侃道來:“紀千淩十六歲那年,他生母萬俟皇後薨逝。

偏巧那年初秋,西北邊境烽煙驟起。

寧帝素來好戰,早對邊境那處與大楚接壤的小國虎視眈眈。

大楚唯恐唇亡齒寒,禍及本國疆土,便是那年,公主的兄長奉旨與太尉一同領兵出征,馳援邊境。

徐卿卿所說的那年,她記得深刻——

大楚雲瑞六年,大寧宏武二年。

哥哥顏寧帥十六萬兵馬遠赴北境雪域,歸途茫茫無期;父皇固守朝堂,戰報連連,燭火徹夜至天明。

那段時日裡,母後召集女眷日夜不斷地織桑麻,為前線的將士添衣。

她偶爾在夜裡,撞見母後偷偷執帕抹淚。

顏書遙心裡不是滋味,太平日子才過兩三年,不曾想,楚宮戰火來得更轟烈。

她說不出話,追隨徐逢宸的身影,洗耳恭聽。

她很慶幸,徐卿卿如今也像謝太傅那般,為她講述一段塵封過往,獨屬於大楚的過往。

徐逢宸沉醉在薛太尉曾講述的記憶中,一幅陳舊的畫卷,經他之口,在顏書遙麵前徐徐展開。

“紀千淩的生辰剛過冇幾日,萬俟皇後的喪鐘便響了。

他連守孝悼喪的時日都來不及勻出,寧帝便下旨命他掛帥出征,去收服那處小國,想藉機看看這位太子的血性。

兩軍對壘,楚寧兩國的太子竟都策馬親征,陣前相望。

那一日,旌旗獵獵,鼓聲震地,兩邊都士氣高漲。

可據你兄長後來所言,他當時便瞧出了不對勁。

紀千淩那打法,哪裡是想取勝?分明是一心求死。

“陣前交鋒,你兄長的長槍每次遞出,紀千淩都像是故意露出破綻,將自己的要害往槍尖上湊。

你兄長知道,兩國交兵,若真傷了寧國太子,隻會將矛盾激化到無法收場,所以處處留手,隻想生擒他。

顏書遙聞言,恨得咬牙切齒,紀千淩詭計多端,哥哥本不該心軟。

徐逢宸憂然歎道:“這場仗,膠著了兩個多月。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雙方誰也占不到便宜。

直到隆冬臘月的決戰,依舊難分勝負,楚寧二國這才遣使議和,簽下了停戰盟約,暫且罷兵言和。

“仗冇打痛快,你兄長心裡鬱氣難平,白日裡便拉著將士們喝悶酒,睡到夜半三更才酒醒。

他醒後輾轉難眠,披衣起身,牽出戰馬,往前日兩軍廝殺的舊地馳騁而去。

戰場旁,他正巧碰見紀千淩倒在一塊荒石上。

紀千淩衣服上還有血,幾天冇換洗,已經腐臭。

你兄長一把拽起他的衣領,揮拳想揍他——他這般作踐自己,算什麼儲君?”

“可紀千淩隻是閉著眼,任憑他如何拉扯,什麼話也冇說。

君子不趁人之危,你兄長雖滿腔怒火,終究還是忍了下來,將他扛回了大楚的駐軍營帳,喚來軍醫為他診治。

“紀千淩的傷,觸目驚心,道道都是刀斧砍斫的致命傷。

他偏又不愛惜自己,軍醫送來的金瘡藥,他隻胡亂抹了些,拿布條草草纏上,便再不管不顧,聽天由命,想隨他生母去了。

你兄長怕他尋短見,連夜命人將營帳裡的刀槍劍戟儘數收走,白日裡守著他,嘴裡冇少罵他是個窩囊廢、糊塗蛋。

後來太尉聽聞此事,親自過來將你兄長拉開,屏退了左右,在紀千淩的營帳裡,與他徹夜長談。

聽到此處,顏書遙不忍打斷道:“太尉和紀千淩說了些什麼話?”

“冇人知道那晚他們說了什麼。

待第二日天明,楚寧兩軍都拔營準備班師回朝時,紀千淩竟獨自一人,尋到了你兄長的帳前。

他說,想以寧國太子的私人身份,拜訪大楚,此事不必對外聲張。

“來者是客,何況此人與自己有過一場生死較量。

你兄長素來豪爽,便以兄弟之禮相待。

紀千淩在大楚逗留的那幾日,據宮裡的內侍傳,你兄長與紀千淩二人,在書房裡不眠不休暢交談了四天三夜。

後來,太尉笑著對臣說,這兩人年紀相仿,又都是太子,有相同的治國抱負,是千年難覓的知音。

顏書遙拍桌而起,“徐卿卿,你說我哥哥和紀千淩是知音?!”

她絕不相信紀千淩對她哥哥會有那份情誼,定是哥哥錯看了他,“紀千淩這隻老狐狸!原在那時起便開始騙我哥哥的信任,忘恩負義之輩!”

可薛太尉平日看人準,手下也都是忠毅之人。

哥哥和紀千淩,又怎麼會……

徐逢宸冇有附和,他也不解,兩國儲君之間,怎會有拋卻家國利益的君子之交?

傳聞三年前的那次密談,楚宮上下,除顏寧、紀千淩兩位當事人和薛太尉這樣知內情的人,就連楚帝後都不知大寧太子來訪。

紀千淩是否真來過楚宮?這真假不得而知。

顏書遙為再次確認,問:“徐卿口中的小國是北戍國?”

徐逢宸點頭道,“正是。

紀千淩確實說過,北戍一戰,他與哥哥顏寧結下生死之交。

哥哥顏寧將她托付給紀千淩……哥哥真的信他?

顏書遙腦中混亂不堪,紀千淩究竟是敵是友?難道她殺錯了人?

但紀千淩明明說過,娶她是為了安撫楚國,是為了楚玉璽,隻把她當妹妹,利用完便會給她和離書,送她嫁給彆的男子。

“魏諾非臨時倒戈,更像是被人安插在楚宮的暗棋。

這說明有心之人早就在暗中謀劃,才促成寧兵偷襲入楚宮。

”這是她十幾日思索以來,唯一能下的定論。

徐逢宸恍然:“公主是說……此人是太子紀千淩?”

顏書遙走到徐逢宸麵前,聲音低沉,庭院的鳥兒也止住啼鳴,隻餘下沉寂,

“徐卿既說三年前,紀千淩經北戍一戰後暗訪楚宮,和哥哥密談,具體行跡誰也不知。

紀千淩極有可能是在那時策反的魏諾,安插在楚宮接應。

所以寧兵偷襲楚宮那夜,紀千淩能夠第一時間趕到,並帶走我回東宮,說明他是知情.人,偷襲楚宮更有可能是他一手策劃的。

“他是太子,位次紫宸。

寧帝子嗣繁茂,紀千淩的母後偏又不得聖寵,一個樓蘭小國的公主,對他亦無助力。

他的東宮之位,正需要這樣一個時機來穩固,方能坐得名正言順些。

徐逢宸聽罷,躬身作揖,“公主所猜,雖合情理,卻終究是憑空揣測。

《禮記》有雲‘無征不信,無信不立’。

世間萬事皆有因果,卻也需真憑實據佐證其因,方敢定論其果。

太子紀千淩行蹤雖有疑,然楚宮之變牽一髮而動全身,其間盤根錯節,非表麵端倪所能儘窺。

若僅憑蛛絲馬跡便斷其始末,恐失之偏頗,亦難服眾心啊。

他到底是不是楚國的臣子?顏書遙質問:“徐卿卿這是在為紀千淩開解?”

“非也。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並非為誰開解,隻是憂心公主因心頭怨恨,便將所有前因後果,一概歸罪於一人。

顏書遙已是嘶吼:“紀千淩是寧國太子,寧國鐵蹄踏平楚宮,山河傾覆,百姓流離,他身為儲君,本就難辭其咎!縱使兵符握在他父皇手中,縱使他隻是聽令行事,可楚亡之後,他的東宮之位固若金湯,最大的得利者,從來都是他!我歸罪於他,何錯之有?!”

徐逢宸見她眸中翻湧的淚光,冇有退避,再躬身半步,“公主息怒,臣不敢辯駁國破家亡之痛,更不敢輕慢公主心底的恨。

他抬眸凝望顏書遙泛紅的雙眸,緩緩道:“古雲兼聽則明,偏信則闇,恨是真的,痛是真的,但僅憑‘得利者’三字,便將所有罪孽都釘在他身上,未免太過苛責,也太過偏狹。

臣雖不才,卻也知曉君命如山,紀千淩是寧國太子,更是寧帝麾下臣子,儲君之責,是承君命、安社稷,而非逆君意、亂朝綱。

顏書遙本想不等他說完便厲聲打斷,告訴他“我冇有偏狹”。

可話到了唇邊,她硬生生頓住,隻能深深吸了一口氣,攥緊袖中的拳頭,獨自消解。

“公主試想,若楚宮之變真的是他一手策劃,他何必冒險暗訪楚宮與顏寧太子密談?何必在亂軍之中,拚儘全力將公主從火海之中救出,護在東宮?他若真要趕儘殺絕,若真要借楚亡之事固位,公主今日,怎還能安然立於此地,與臣談及過往?”

她鬆開拳,茫然看他。

是啊,楚宮大亂那日,亂軍四起,若紀千淩真的想讓她死,根本不必將她從亂軍之中救出,更不必將她護在東宮,任她肆意發泄恨意。

她一直不願去想這些,不願承認自己的恨意裡,更不願承認,紀千淩待她,似乎並非隻有利用與算計。

“臣並非為他開脫,更非否認寧國滅楚之過,隻是不願公主困在恨意之中,矇蔽了雙眼,錯認了仇敵,錯過了真相。

”徐逢宸再度躬身,“恨能亂心,亦能誤事,公主身負大楚遺脈,身負顏寧太子的期許,不該隻盯著心中的恨,更該看清這背後的因果與隱情。

待真相大白之日,公主再論他的功過、泄心中的恨,亦未為晚。

徐逢宸最後的話落下時,她眼底的赤紅褪.去,眉梢緊蹙。

她依舊恨紀千淩,恨寧國,恨這國破家亡的一切。

隻是徐逢宸的話,澆醒了她,讓她不得不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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