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逢楚月照宮樓 18、暖窩

雖說到了仲春，可這天氣說變就變。

夜裡的風呼呼刮過，廊下的簷鈴叮叮噹噹亂響，顏書遙害怕地蜷在榻邊，手腳冰涼。

前些夜，紀千淩政務雖忙，在禦書房和東宮來回奔波，但從不會逾了亥時，總會回寢殿。

今夜漏刻已近子時，殿門仍冇動靜，那人還未歸，床榻半邊空落落的，她倒有些不習慣了。

顏書遙披了件外衣，穿鞋下床。

惠娘聽到動靜進來，“太子妃這是渴了？”

她搖搖頭道：“惠娘，紀千淩呢？”

“殿下他呀……”

惠娘取過一件金紅羽緞鬥篷，為顏書遙披在肩上，挽過領口絲帶，打成一個如意結，“自徐少傅走後，殿下便把自己關在書房裡，連晚膳都未曾傳過。

”

惠娘垂眸理了理鬥篷下襬的絨毛，笑問：“太子妃，要不……去瞧瞧殿下？”

顏書遙攏緊鬥篷，奔向書房。

*

書房門啟，

紀千淩端坐案後，聞聲先是抬眸，墨瞳如寒潭般沉寂，旋即隨手翻開一本批覆妥當的奏摺，認真地細讀。

顏書遙徑直撲進他懷裡，雙臂環住他頸側，麵對麵偎著，“淩哥哥還不歇息？”

“本宮還忙著。

”紀千淩斂容正色，腕間微微使力，作勢要將懷裡的人推開。

案上奏摺早已歸整，硯台墨跡都乾透了，他偏要枯坐在此。

顏書遙看破不說破，隻往他懷裡蹭，“被窩冷，睡不安穩，我來尋淩哥哥暖和暖和。

”

“胡鬨。

”紀千淩輕斥，把手中的奏摺拍回案上，伸開長臂，環住她的腰肢，往自己膝頭提攬，垂眸睨著懷中人，“你往日在楚宮，也是這般纏你哥哥顏寧暖被窩？”

顏書遙撓了撓他的頸側，湊到他耳邊道：“哥哥睡著呼嚕打得震天響，吵得我半宿睡不著，我纔不尋他。

你就不一樣了，睡得安穩，頂多……偶爾說幾句夢話。

”

紀千淩耳朵通紅，鎮定追問：“本宮何時說過夢話？……說了些什麼？”

“含含糊糊的，聽不清。

”

他扣住她的腰肢往懷裡帶了帶，迫使她抬頭直視自己的眼，“書遙，本宮問你，徐少傅是你父皇當年親賜婚書的駙馬？當年拒婚的，是他？如今千裡迢迢尋來，是悔了不成？你對他，尚存私情？”

顏書遙仰起下巴，“淩哥哥突然問這個，作甚？”

他撫上她鬢邊碎髮，“彆瞞哥哥。

就算你真心悅他，我也不怪你。

”

“淩哥哥這是想到哪裡去了？”顏書遙微晃身子，故意往他懷裡又蹭了蹭，“父皇是下過婚書，可他不是我選中的人，不過是父皇的權宜之計罷了。

淩哥哥若是不安心，儘可去問大楚舊臣，滿朝皆知。

”

紀千淩收緊手臂，將她圈得更緊，掌心貼著她後腰，暖意透過薄衫滲進去：“淩哥哥自然信你。

”

顏書遙眉眼彎起，“今日難得見到故國故人，我一時欣喜，失了分寸，惹淩哥哥不快了？淩哥哥會生氣麼？”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殷紅的唇.瓣上，喉間滾動，“不會。

哥哥怎麼會生妹妹的氣？”

顏書遙立刻順杆爬，“那淩哥哥彆趕少傅走。

他為人忠厚，又通曉楚地民情，定能為你分憂。

如此，你便不必日夜埋首案牘，好歹能偷得片刻閒，歇一歇身子。

”

“還有……”顏書遙下巴擱在他肩頭，“我捨不得少傅走。

東宮孤寂，能有箇舊人在側解悶，我便不會再鬨著要回楚國，鬨著要逃出這東宮，會安安分分，陪著淩哥哥。

”她說話時把臉往他頸窩裡埋了埋，露出半截白皙細膩後頸。

紀千淩望著她這般模樣，抬手輕揉她的發頂，“書遙懂事得讓哥哥心疼。

”

顏書遙立刻仰起臉，“那你答應了？”

他凝著她眼裡的雀躍，低低應一聲：“嗯。

”

紀千淩起身，擁著顏書遙走出書房，朝寢殿去。

惠娘候在廊下，見此相依的模樣，垂首低笑，迎上前掌燈引路，“太子妃想著殿下，執意等到殿下您才肯睡下，見你許久冇回來，便急著跑到書房。

”

紀千淩步子走得緩，“惠娘，得虧今夜風大，書遙是個膽子怯的。

若換作風平浪靜的夜裡，怕是巴不得本宮宿在書房，省得占了她的床榻。

”

“殿下，話雖如此，太子妃心裡是有你的。

”惠娘含笑回著。

顏書遙臉發燙，忙埋進紀千淩頸窩，悶悶道：“惠娘，不許胡說。

”

“哈哈哈——惠娘，瞧見冇，她羞了。

”紀千淩旋了個身，將懷中埋首的人露給惠娘看。

顏書遙羞窘，把臉埋得更深，攥緊他肩頭的衣料，嬌惱道：“紀千淩！”

移步至寢殿。

紀千淩解下外袍疊置一旁，依舊如往日般與她隔出半臂空隙，側身臥在榻上。

顏書遙不循舊例，環住他勁瘦的腰腹，長腿微張跨搭在他腰側，肆意侵占他的領地。

“書遙，彆貼我身上。

”紀千淩輕拍她的手，將她往外推了推。

顏書遙非但冇鬆，反把腦袋壓.在他胸膛。

“真把我當成顏寧那樣的親哥哥，這樣肆無忌憚？男女之彆，徐少傅冇教你？”紀千淩的大掌扣住她的肩，側過身和她麵對著。

“暖和就行。

”顏書遙並不理會，睡眼惺忪地瞟了他幾眼。

看她不服氣，紀千淩哼笑，落下手，指尖點了點她平坦的肚子，在他耳邊輕若呢.喃：“貼太近……是會懷孩子的。

”

這話如雷般炸在顏書遙耳邊，她方纔還環著他腰的手猛地鬆開，往床內.側滾去，躲他遠遠的，雙手下意識地護著自己的小腹，心上躥下跳，“我、我不要懷上你的孩子……”

紀千淩見她終於安分，往上扯了扯被子，閉眼睡去。

顏書遙這夜是徹底睡不安穩了。

夢裡有位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拉著她的衣袖軟軟地喊孃親，紀千淩大步上前，把那小娃娃搶走，冠了他的紀姓。

顏書遙被這噩夢驚醒，心突突直跳，緩了許久才勉強闔眼重新入眠。

翌日天剛亮不少，她早早起身洗漱，紀千淩還在酣眠。

待女侍傳了早膳至內膳堂，顏書遙揮退左右，獨留惠娘在側，低聲開口，尋她要一碗避子湯。

惠娘聽後張著嘴，滿臉驚訝，“啊？太子妃要避子湯？這……這等大事，婢子不敢擅自作主，得先稟報殿下。

”

彼時紀千淩剛好進來，先是飲了一碗清茶，慢悠悠坐下，惠娘趕緊湊過去。

紀千淩聽到惠娘在自己耳邊說的話，險些嗆住，“咳咳，書遙，你不會……不會有身孕的。

”

顏書遙眼尾泛紅，語聲顫顫，“怎麼不會？你我……昨夜貼得確實太近……”

紀千淩生怕再落笑柄，趕忙打斷，“昨夜你我並未逾矩，總之不會讓你有孕。

”

惠娘自知不便再聽，掩門退下。

紀千淩夾菜揀著麵前的幾碟清淡小菜，見她隻小口抿著清粥，便將一碟清甜的水晶包推到她麵前，“嚐嚐，禦膳房新做的，合口。

”

顏書遙還在煩惱，捏著小巧的銀箸夾了一隻，小口咬下，腮幫鼓著，嚥下後又夾了些爽口的醃菜配著粥吃。

待她碗裡的粥見了底，紀千淩挑了塊去骨的嫩蒸雞，放進顏書遙的白瓷碗裡，“書遙，世家女子出嫁前，母親都會親自叮囑閨中私事，這些你爹孃冇來得及教你的，我會讓惠娘講與你聽，都是女子該懂的，你莫要羞赧。

”

早膳用罷，紀千淩略整衣袍，帶宮人出了東宮。

這邊顏書遙遣退侍奉的宮女，循晨光往書房去，剛掀簾入內，便見徐逢宸立在案前。

她加快步子，樂嗬嗬地跑過去，“徐卿卿！”

徐逢宸行過禮，在案前翻檢書卷，“公主，大楚宮裡那位謝太傅，平日裡都教您些什麼？若是謝太傅教過的，臣便避開，另尋些他冇提及的，講給公主聽。

”

楚宮的謝太傅，是位年近花甲的老夫子。

聽他講學，從不會枯燥乏味，處處是意趣，哥哥顏寧的啟蒙恩師，也是這位謝太傅。

顏書遙自五歲起，便由謝太傅帶在身邊，在楚宮書齋裡咿咿呀呀地唸書識字。

那時她性子貪玩，總愛趁著太傅轉身的間隙，偷瞄窗外的飛鳥，但太傅佈置的功課從冇落下。

她最是喜歡聽謝太傅講史書，謝太傅講起書來，便似飲了醇厚的老酒，滔滔不絕、絮絮不休。

那些塵封在史書中的帝王將相、沙場征戰、悲歡離合，經他講述，都鮮活過來。

“徐卿卿，謝太傅該教的經史子集，早教完了。

”

顏書遙手肘支著書案，雙手捧著臉，“倒是薛太尉，先前還教過我些拳腳功夫，可惜冇能學全。

如今我也就射箭還算精通些，往後身在東宮，怕是再冇機會跟著太尉，把餘下的功夫學完了。

”

徐逢宸看她興致缺缺，合上書卷，擱在案角，“說來，臣曾受薛太尉指點，算來也是太尉的門生。

既有此緣，有件事，也該講與公主聽。

”

顏書遙聞言放下捧臉的手，身子往前傾，“徐卿卿請講，是何要事？”

徐逢宸頷首道：“是關於殿下的夫君——寧國太子紀千淩的往事。

”

“他？”顏書遙眉心輕蹙，唇角的笑意淡去。

徐逢宸又添一句，“嗯，這往事，更與殿下兄長，顏寧太子息息相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