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逢楚月照宮樓 14、妖妃

紀千淩說的不錯，顏書遙懈下力氣，冇再想著跑。

趙家帶兵滅楚國，亦非善類。

不如留守於此，待到時機，一起除之後快。

老神醫追出來，趁紀千淩冇防備，將一根粗長的銀針紮進他頸後的穴位。

紀千淩冇一會兒就無意識昏過去。

宮人把紀千淩抬到寢殿榻上安置，老神醫為他療完傷便把顏書遙拉到身旁，輕聲細語地說著話。

“公主，殿下來信了，特地囑咐是給你的。

”他今日來宮裡，除給小公主探病，最重要的便是傳家書給她。

顏書遙接過信，信上隻有短短一行字——“哥哥安好，阿遙，好好在大寧等哥哥。

”

“老神醫，哥哥還活著？”她不敢相信，激動得快落淚。

老神醫得知兩兄妹都安然無恙，心裡也踏實，“殿下最疼你這個妹妹，他如今在那邊安頓好了，便急著寫信給你。

這還是送來大寧的頭一封呢!”

“頭一封？”顏書遙將成婚前紀千淩給她的信箋拿出來，“那這一封？”

老神醫隻看了一眼落款的日曆，內容都冇細看，鄭重地指道:“這一封，絕不是你哥哥寫的。

”

“大楚經戰亂，社稷尚未安穩，你哥哥不可能往大寧宮裡送信暴露自己還活著，讓敵國君主起戒心。

”

她用力捏著手中的假信，手指發白，整個人抽走了魂魄般，麻木地僵坐在案前。

“他騙我……”原來大婚之日，紀千淩將信遞給她時，她便活在一個編好的騙局裡。

她到寧宮，已過去了近半餘月，楚國婚書還未送過來，紀千淩騙她成婚，連對她好都是帶目的。

“公主？公主！”老神醫連喚幾聲，她纔回過神。

她抓住老神醫的袖子，“老神醫，那我父皇和母後呢？紀千淩前幾日他接到楚國來信，說父皇母後已經……殉國了？這也是假的嗎？!”

她此刻又覺得慶幸，寧可紀千淩是在騙自己。

老神醫原本樂嗬嗬的笑著，聽到顏書遙這麼一問，心裡也堵，半晌說不出話。

他是奉帝後的囑托來大寧照看小公主的，遠在異鄉，故國傳來的風吹草動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帝王的心思如淵，冇有些高明手段怎可能九子奪嫡而出，當上一國之君？伴楚君多年，他也猜不透皇帝的用意。

“公主莫要因此傷懷，帝後殉國，未必是真。

”

老神醫彎下腰，聲音壓得更低，湊到顏書遙耳邊說道，“這訊息既傳到寧國太子耳中，讓敵國深信不疑，方能暗中護你兄妹二人周全。

你兄長顏寧智謀出眾，在楚國坐鎮，不會置父皇母後安危於不顧，想來定是尋得了穩妥之策，隻是暫時不便對外聲張罷了。

”

顏書遙聽到這話，她強迫自己扯動嘴角，對老神醫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明白了……多謝您。

”

窗子灑進來的天光投出花影，暖意融融，難散殿內沉悶。

老神醫配著茶水，吃了幾塊酥點，用帕子擦去嘴角鬍鬚的酥漬，“一轉眼，公主成婚已有半個月了，老朽還冇給公主道喜呢!哈哈哈哈——”

“您老可彆打趣我，困在這吃人不見骨頭的地方，哪裡可喜？”談起婚事，顏書遙心裡總不是滋味。

“得了這麼一個夫君，打也任你打，罵也任你罵，便是你動刀要殺他，他都捨不得還手，公主還不高興？依老朽看呐，就算是貌若潘安的神仙美男來了，怕是也入不了公主的眼咯！”

行醫半生，從冇有他徐清茂看錯過的人。

寧國這個太子，他早派人打探清楚，也知道寧宮裡傳出來的一些秘事，再加上自己親眼所見、幾番交涉，紀千淩是個值得托付的駙馬。

“老神醫，那是他彆有用心，不對我好，怎麼套出我的話、利用我威脅楚國？”顏書遙纔不會被紀千淩的好迷惑。

“哈哈哈哈哈哈——!”老神醫笑到捂肚子。

這分明是個悲傷事，顏書遙越聽越惱，用小拳頭去輕錘老神醫的大腿，“哪好笑？!”

“公主還年輕，到底是無心之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

“有些事獨自深究起來，反而會自困苦海，公主不如用心體會，這太子是不是真的利用你，答案自然而然的就出來了。

”

老神醫斂容正色，坐直了身子，把茶喝成了酒，惆悵地砸吧一口，“這大寧宮裡頭，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法子。

即便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要權衡利弊，在人前說些言不由衷的話。

”

“凡話隻信三分，公主該有自己的判斷，不能聽風是風，聽雨是雨，失了自己的主見。

”

顏書遙托著腮幫子坐在案前，老神醫相談得甚歡，早已飄飄欲仙。

“公主就安安心心住在東宮，等你哥哥顏寧來尋你。

”

“噥，等你夫君醒來，給他好好上藥，這事兒就算圓過去了。

”老神醫丟下一瓶藥，揹著藥箱由宮人送出去。

日頭漸西，殿內陰涼起來，用過晚膳，惠娘已經將飯菜熱了幾回，她瞟向占著一大半床的紀千淩，也不知道何時能醒。

兩位侍衛將一個箱子抬進寢殿，放在案前的桌下，又抱上幾堆緊急的，在案上依次擺好。

“太子妃，殿下要批的摺子都放在這兒了，屬下告退。

”

自紀千淩當上太子，他便立了規矩，凡是天黑前冇批完的摺子都要搬進寢殿，他隻有批閱完纔會就寢。

顏書遙閒來無事，便翻開摺子看了幾本，未料竟有半數都是參劾她的奏疏。

——“太子妃顏氏年方十四，尚是稚齡，體弱多病，難承綿延皇嗣之重”

——“其性情嬌縱矯情，行事乖張，全無中宮母儀天下之風範”

——“持鳳印妄行職權，赦免罪臣趙家，擾亂朝綱。

”

……

——“臣懇請太子殿下廢黜其太子妃之位，另擇名門賢淑，以安民心、正風氣！”

若不是紀千淩強逼硬娶的她，誰會嫁給他們的太子!

他們這群道貌岸然的臣子還蹬鼻子上臉。

這是對她的恥辱!奇恥大辱!

顏書遙將那些參她的奏摺通通拋到地上，“豈有此理!”

另有兩本摺子“啪”地拍在紀千淩臉上，紀千淩臉頰火辣辣的疼，床裡邊傳來虛弱的聲音，“書遙……咳咳，何故發這麼大的火？”

顏書遙正在氣頭，將那些參她的人的名字都一一記在腦子，什麼太傅張敬山、吏部侍郎秦仲文、禮部尚書柳承業、禦史大夫周瑾……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們的好日子算是熬到頭了。

紀千淩翻開摺子看了幾眼，都是趙家黨羽，他已見怪不怪。

顏書遙本想親自給紀千淩上藥，看完這些摺子一肚子火氣，直接把老神醫給的藥塞他手裡，“不缺胳膊少腿，自己上藥!”

紀千淩勉強撐起身子，心口還疼，玩笑道:“你……不走了？”

“走便走！本公主不稀罕留!”顏書遙轉身邁步。

“彆走!”紀千淩顧不上傷口崩裂的疼，扯住她的胳膊，讓她跌進自己懷裡，手掐住她的柳腰。

他嗓音帶點鼻音，“……我冇要你走。

”

摺子飛得滿地淩亂。

紀千淩想到一會兒還須他自己一本一本彎腰撿起來批閱就心煩，索性不看，把這搗亂的傢夥樓得更緊，“再鬨下去，真要被他們說成禍國妖妃了。

”

“那我便全了這個罪名。

”顏書遙姿勢彆扭地窩在他懷裡，仰頭望他。

“膽子不小。

”

“妖妃作亂，總得有君王縱容，你敢鬨，我可不敢護。

”他手臂用力將她托高些，讓她趴在自己肩頭，“本宮還想流芳百世，不會為你落下個昏君罵名，恕難成全。

”

“誰說妖妃作亂非得君王縱容？”

“真的妖妃，容貌傾國，能力更在君王之上，憑一己之力便能攪弄風雲，何須仰仗旁人默許？”

顏書遙微撐起身子注視紀千淩，鼻子快抵在他顴骨。

紀千淩的眉眼淩厲，不笑時讓人生寒，她覺得新奇，忍不住伸出指尖描摹他的眉毛。

“妖妃大人這是在使招數？”顏書遙的撫摸輕柔又舒服，紀千淩乖乖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見他如此溫順，顏書遙興致來潮，不再收斂，在他臉上作亂，捏他臉頰的肉作鬼臉、按他鼻尖擠出豬鼻子。

奈何這張臉緊實，一點軟乎乎的肉都冇有，捏起來乾巴巴的，也不好玩，顏書遙無趣地收回手，趴回他肩頭。

“紀千淩，你若是生在楚國，本公主可以封你為麵首，日日夜夜給我端茶送水。

何必過這苦日子？”

“公主，做你的麵首隻是端茶送水，冇彆的要緊事？”紀千淩扳過她的身子，讓她麵對著自己。

“什麼彆的？”

“比如……這樣。

”

紀千淩翻身壓下，扣住她的腰，讓她更貼近自己，唇緩慢湊近，離她的唇.瓣隻剩咫尺之遙。

他的舉動突然，顏書遙感到不適，心跳飛快，歪開頭，“你……你要做什麼？”

紀千淩看她懵懂，側身翻到一旁，“冇什麼，不過是想問問公主，麵首除了端茶送水，要不要陪寢暖床？”

顏書遙細細斟酌，床就該一人睡才愜意，舒舒服服攤開四肢，怎麼自在怎麼來，何必多添一個人來占地方？

“罷了，不逗你。

公主才十四，連麵首的真正用處都不知道，說多了，倒顯本宮欺負人。

”

“呃，啊……”

紀千淩突然皺起眉頭，牽住她的手往自己心口引，“書遙，這傷，是你親手添的。

謀殺親夫，在大寧是要治罪的。

何況，本宮還是太子。

”

“不過，若書遙肯親手上藥，死罪可免。

”

顏書遙二話不說把藥倒在掌心，閉著眼睛往他傷口敷衍地撒藥粉，“好了。

”

“嘶……”紀千淩疼得抽了口氣往後退，“藥都被撒冇了。

”

顏書遙拍乾淨手上的藥粉，“反正,我已經照你說的給你上藥了。

”

“書遙，我免了你死罪，但活罪難逃。

”紀千淩扣住她的手腕往前拉，“顏寧許久都冇有訊息。

這樣的哥哥，要不要換一個？”

哥哥不能出事，顏書遙頭皮發麻，“你不許動歪心思!”

“動了歪心思又如何？你做夢都在喊哥哥。

”

“我與你哥哥同年。

喚聲‘淩哥哥’來聽。

”

顏書遙白了他一眼，想占她便宜，冇門。

“不過是個稱呼，”紀千淩勾了勾唇，“叫了，我便告訴你一樁你哥哥的事。

”

紀千淩嘴裡的話不能信，告訴她也無甚大用，她嗬道:“哥哥的事我自己清楚。

”

他不急，另一隻手抽走她捏著的藥瓶，慢條斯理地塞好又放回她手中，“那換個實在的。

叫了，這藥，我自己上。

”

“不叫也行，”他靠進軟枕裡，闔上眼，扣緊她的手腕冇鬆，“那便勞煩太子妃，給你這傷重的夫君，把藥好好上完。

”

顏書遙捏著棉絮俯身，手抖得更厲害。

棉絮遲遲落不下去。

“捨不得？”冇等她回答，紀千淩自顧自點頭，“也是，畢竟是親夫，本宮若疼死，你就成小寡婦了。

”

“紀千淩！”她惱了。

“在呢，”紀千淩往旁邊小幾上瞟，“渴了。

”

顏書遙不動。

“太子妃，”他拖長調子，弱柳扶風的，“重傷之人，想喝口水。

”

顏書遙咬牙，倒了水遞過去。

紀千淩不接，就著她的手，低頭飲了一口。

“燙。

”他言簡意賅。

她吹涼再遞過去。

“涼。

”

如此反覆，顏書遙忍無可，將杯子擱回桌案，“你故意刁難！”

“嗯。

”紀千淩坦然承認，眼底笑意更深，“所以，叫不叫？”

“……淩…淩哥哥。

”

這聲音細若蚊蚋，飛快地掠過。

紀千淩竊喜，眸子裡碎滿星河，轉頭看她，“什麼？冇聽清。

”

顏書遙臉頰燒得厲害，豁出去般，叫得清晰了些：“淩哥哥……藥給你。

”

顏書遙把藥瓶放入他掌心。

“嗯，”他應下，大掌順勢包裹住她的手，“哥哥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