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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逢楚月照宮樓 13、影子

作者:千瀾引霄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04 23:25:28

“書遙,回暖些了麼?”紀千淩握住她的一隻手掌,探她體溫。

她最厭與紀千淩肌膚接觸。

她戲耍他無妨,可反過來,若他先碰了她,便似吃了天大的虧般。

顏書遙拍開他的手,心底的恐懼還在,抓著他衣服不肯放。

紀千淩垂眸看她那隻已經浸得紅潤的手正緊緊攥住自己的衣襟,“還想待在池子裡?那本宮尋一個會水的宮女陪你?”

她理直氣壯地使喚道:“不必,抱我上去。

紀千淩對她言聽計從,把她抱回寢殿後,他自己躲在內殿的屏風後理好衣裳,待惠娘給她換好新的羅裙才走出來。

顏書遙見他要走,脫口而出:“去哪?”

紀千淩自然地回她,“去祖母那兒,處理些麻煩。

紀千淩口中的麻煩,自然是趙蘭心。

偏生她最愛看趙蘭心給紀千淩添亂,還尚未見過他真正心煩意亂的模樣。

她剛開口,還冇吐出一個字,紀千淩便說道:“想去便一同去吧。

他們未出東宮,太後的鳳輦已到前院。

趙蘭心坐在太後身旁,手臂被太後親密地挽著。

顏書遙與紀千淩行完禮,便聽太後嘴裡念唸叨叨:“太子的侍衛訓練得不錯,連哀家帶蘭兒進東宮還要被攔在宮外審訊一番。

說是太子有令不讓蘭兒進東宮。

哀家無奈,隻能讓蘭兒坐在哀家身邊,對那些個侍衛說一切都由哀家擔著,才肯讓哀家走進來。

“是孫兒的錯,讓祖母受折騰了。

”紀千淩攙扶著太後下輦,太後也冇再說什麼,依舊挽著趙蘭心,慢慢悠悠地走進前殿。

太後甫一落座,便命東宮裡的人備午膳,支走旁人。

“蘭兒,到哀家身邊來。

太後招了招手,趙蘭心乖巧地坐過去。

紀千淩和顏書遙同坐一張長桌。

太後看向這邊,語氣輕淡,略施威壓,“太子,蘭兒的父親剛因功殉國,屍骨未寒,你便要處置他的兒子,傳出去,叫朝中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如何看待我皇家?”

“趙家自高宗開國起,便世代輔佐君王,每逢戰事,哪次不是趙家兒郎衝鋒在前?這樣的忠良世家,即便有小過也該酌情寬宥,於情於理,都該給趙家留幾分顏麵。

趙家勢大根深,顏書遙看得分明,紀千淩陷入兩難,他一直冇有開口,低頭聽訓。

功高蓋主的道理顏書遙自幼便懂。

紀千淩越是忌憚,於她便越有利。

趙蘭心“撲”地跪在地上,珠淚漣漣,“太子殿下,都說武將粗魯、心直口快,遠不如文臣的言辭含蓄。

哥哥他前日聽了些風言風語,一時糊塗才說了那樣的蠢話。

紀千淩冇有看趙蘭心,“趙家乃武將世家,當知主帥言行關乎軍心。

若領兵作戰時,主帥因幾句風言風語便失了分寸,攪得軍心浮動、陣腳大亂,那便是置全軍將士的性命於不顧。

“皇祖母素來喜靜,孫兒本不願叨擾您頤養天年。

可今日趙姑娘也在,孫兒便不得不將實情稟明。

紀千淩起身朝太後一拜,目光掃過地上的趙蘭心,

“前夜本宮抽身出宮見你兄長,他遲了近半個時辰才赴約。

他剛一到便命人拔刀架在太子妃頸間,逼本宮廢黜書遙,立你為正妃。

本宮無奈之下,拿你的性命相挾,才勉強救下書遙。

書遙她性子純良,回宮後未抱怨過半句你趙家的不是。

太後瞪大老眼,拍著扶手,“竟有此事?!”

“祖母,孫兒說得句句屬實。

”紀千淩半彎著腰,保持行禮的姿勢,“書遙前些日子大病一場,至今尚未痊癒,孫兒想著帶她出宮轉轉,換個環境或許能好些,冇承想反讓她受了這等驚嚇。

紀千淩聲音寬亮,在殿內迴盪,趙蘭心被噎得說不出話。

顏書遙輕扯他的衣袖,“殿下,趙姐姐也是擔憂她哥哥,你彆再讓趙姐姐傷心了,不然祖母也會跟著憂心的。

紀千淩鬆了口,讓跪在地上的趙蘭心起身:“看在太子妃不計前嫌為你求情的份上,便饒過趙家這一回。

但罰不可免,俸祿照扣,你兄長的官職降一階,以示懲戒。

午膳罷了,趙蘭心謝過後藉口離開。

顏書遙稱想獨自在宮中散心,紀千淩頷首應允,冇有陪她。

她在東宮深處漫無目的地閒逛,不知不覺竟迷了路,誤打誤撞踱入一間僻靜的屋子。

繞過隔間的屏風,顏書遙霎時怔住——這滿室都懸掛著同一個女子的畫像。

筆墨細膩暈染勾勒,畫中女子身著宮裝,不飾華彩。

朱唇未點噙淺笑,眉峰微蹙,帶出三分愁緒,眸若秋水,平添七分溫柔。

每一幅的落款處,皆端正署著“紀千淩”三字。

她癡看畫中女子,喃喃自語:“原來……這就是紀千淩的母後。

正看得出神,一陣穿堂風拂過,捲起簾櫳輕晃,步履聲由遠及近。

顏書遙屏息躲進角落,透過雕花的縫隙向外張望。

是太後,後麵垂眸跟來的,是紀千淩。

“顏書遙終究是外族之女,怎比得上蘭心?蘭心自小陪在你身邊,是哀家親手教養長大的,這偌大後宮該如何打理,也是哀家手把手教給她的。

論理,她該是我大寧的太子妃。

“至於顏書遙,不過是半道而來的,年紀尚小,耍些小性子哄哄便是,哀家也冇指望她能為你分憂。

該給的尊位名分,你都給了她,日後若能為你誕下子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便將她養在東宮,錦衣玉食供著也就是了,在外人麵前,她依舊是受敬重的太子妃。

“淩兒,就當聽祖母一句勸,莫要冷落蘭心,免得寒了趙家的心,得不償失。

大寧深宮之中,人人皆擅逢場作戲,唯有這無意間偷聽到的言語,才見得幾分真心。

太後雖處處依她,但不會真偏寵她一個外族女。

照這些時日所見,紀千淩對太後恭謹,應會順著太後的話應承,不會違逆。

顏書遙窺見紀千淩跪地卻冇叩首,“祖母,孫兒母後當年誕下我後,父皇便再未踏足宸央宮半步。

您如今是想故技重施,要孫兒眼睜睜看著髮妻,重蹈母後的覆轍嗎?”

“將枕邊之人當作棋子,利用殆儘便棄如敝履,父皇能這般絕情,孫兒……做不到!”

紀千淩竟敢對太後發怒?!顏書遙被他這聲怒喝驚得心頭一跳,匆匆背過身。

太後氣得將手中柺杖重重頓在地上,斥道:“你如今登了太子之位,連自己父皇都敢妄議!哀家的話,你更是半點不入耳!都是哀家造的孽啊——!”

“孫兒此生,隻娶一妻。

紀千淩雙膝跪地,腰桿挺得筆直,“趙姑娘滯留東宮,於禮不合,傳揚出去,亦有損她閨閣清譽。

若祖母果真為趙姑娘籌謀,也為孫兒思慮,便該放她離宮,還她自在。

“以趙姑孃的家世才貌,定能覓得如意良人,往後安居內宅,相夫教子,也算不辜負祖母這些年的悉心教誨。

太後怒沖沖拂袖而去,隻餘滿室沉寂,紀千淩依舊跪在原地,紋絲未動。

顏書遙待那腳步聲徹底遠了,才輕手輕腳地從角落走出來。

日光斜穿,落在青磚上,紀千淩頭埋在青磚上,前額的青絲覆住雙眸,未看見她。

她站在他麵前,雙手叉著腰,壓低了聲線,謔道:“我的乖孫兒,起來吧。

紀千淩聞聲抬起頭,看清是她,站起身,膝頭帶起些許微塵,“書遙,你怎在這此?”

“方纔的話,你都聽見了?”

“我方纔正看你母後的畫像,尚未看完,你與祖母便一同進來了。

彼時出去不妥,上前問安又嫌唐突,隻好先在暗處避一避。

”顏書遙將手裡的一卷畫交回他手中,“紀千淩,你畫了這麼多她的畫像……你對你母後難以釋懷,所以你百般護我,其實,是把我當成她的影子了,對麼?”

紀千淩身形一滯,“不是。

“那是為何?”見他轉身便要往內室走,顏書遙快步追上去,攔在他身前,“總不會是因為……你心悅於我了吧?”

“書遙,你還不懂男女之情。

”紀千淩低頭卷好書畫,放進畫匣,“本宮對你,不是。

他總仗著自己年長她幾歲,與她兄長一般的年紀,便將她視作懵懂無知的孩童。

可她怎會不懂?

她雖未曾親曆那兒女情長,可親眼見過父皇母後是如何相待的。

“紀千淩,我懂。

楚宮的舊事驀地湧上心頭,曆曆在目,酸澀漫上眼眶。

父皇曾那般鐘愛母後,事事皆以她為先。

縱有拌嘴爭執,到最後先低頭認錯的,從來都是父皇;耐著性子軟語哄勸的,也始終是他。

母後亦是疼惜夫君,見他夜夜在禦書房批閱奏摺、操勞國事,便親手備了羹湯,陪著他直至深夜。

她懂,怎會不懂?

隻是這份懂得,不必與他言說——他,也不配知曉。

顏書遙沉默不語,紀千淩看她神色不對,彎下腰盯著她眼睛細看,“想起什麼了?因為本宮方纔說的話?”

兩雙黑色的眸子互相映出對方的麵龐。

“書遙,有些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紀千淩直起身,岔開話題,“上回為你醫病的徐郎中到訪,正在客殿候著,我們快些過去,彆讓他老人家久等。

老神醫全名徐清茂,她曾在他所著的幾本醫籍上見過這個名字。

神醫鼎鼎大名,紀千淩自然知曉他的楚人身份,徐神醫半生遊曆、不問朝堂,且曾受楚帝恩惠,是唯一能信得過的醫者。

她跟紀千淩來到客殿。

老神醫忙從座上起身行禮,招呼顏書遙坐下,給她把脈。

“殿下,太子妃的病已近痊癒了!哈哈哈——”

紀千淩站在一旁靜看,他起初還有些憂慮,聽到老神醫爽朗的笑聲,也為顏書遙歡喜,“有勞徐先生。

“殿下,你身上的舊傷,老朽也得再仔細看看。

”老神醫撚著花白的鬍鬚,看向紀千淩心口處。

紀千淩心口那道刀傷本就深,這幾日未曾好好養護,加之不慎浸了湖水,傷口邊緣早已潰爛發黑,腐肉與素衫粘連。

老神醫將他扶到寶座上,備好烈酒、銀針與縫合的絲線,“殿下忍著些,需先割去爛肉,方能重新縫合。

紀千淩衣衫半褪,靠在寶座上,不時發出悶哼。

顏書遙在老神醫身後不遠處瞧著。

紀千淩額角青筋暴起,那原本挺拔的身軀,順著寶座扶手緩緩傾頹幾分。

“太子妃,給老朽遞一下藥箱裡的乾淨紗布。

”老神醫未抬頭,手中刀不停,往銅盆裡擲入一條又一條染血紗布,殷紅浸.透布帛,觸目驚心。

她借遞紗布的由頭,湊上前,好奇地探出頭,想看清這傷口究竟有多深。

紀千淩察覺她的動作,怕這血腥驚擾她,亦不願讓脆弱之態外露,啞聲道:“書遙……彆看……”

見她不聽,輕推開徐清茂持刀的手,側過身去掩住傷口。

“殿下莫動!”老神醫連忙按住他,哭笑不得,“彆看太子妃年紀小,膽子可肥著呢!這點血光,她還不足畏懼。

”說罷便重新穩住刀,向深處割去。

紀千淩疼得臉色慘白。

遠隔故國千萬裡,鄉關路遠,歸期茫茫。

顏書遙自得知父皇母後殉國噩耗,便夜夜輾轉難眠,唯有在夢裡,方能得片刻相逢。

她貪極了這虛妄的溫存,貪戀夢中爹孃依舊含笑的眉眼。

昨夜夢迴楚宮,她見父皇心口插著那柄斷劍,同樣猙獰。

她望著紀千淩潰爛的傷口,這大寧太子,本就是踩著她顏氏滿門忠骨,才坐穩了這東宮儲位。

他這點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這微末的痛,怎及她亡國破家之恨的萬分之一!

她積壓許久的恨意,在須臾間衝破理智,趁著徐清茂下刀,在他手腕上推一把。

刀偏斜,劃出一道新傷。

紀千淩痛撥出來,冷汗從鬢角不斷往下淌,裡衣已浸.透,黏在他皮肉上,他繃緊脊背,望著顏書遙的臉,嗓子裡似堵住什麼,艱澀道:“書遙……你怎麼敢……”

尾音戛然而止,他看她毫無悔意,徹底明白過來,眼裡那點錯愕轉瞬被寒意取代,光一點點熄滅,聲音也沉下去,“你……你是想要我死?”

“紀千淩,你不配活著。

你欠我顏家滿門忠魂性命,欠我故國山河安寧!”

顏書遙說完,拔腿往門外跑,隻盼著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

紀千淩見她倉皇逃離的背影,從寶座上跌下來,踉蹌兩步,瘋了似的追上去,血順著衣襟往下淌,滴落在地麵。

“書遙!不準走!”

他用儘全身力氣撲上前,不顧傷口撕裂的劇痛,單手扣住她的手腕往身側的宮牆按去。

失血過多的身子支撐不住,他額頭抵著牆俯視她,眼底是從未有過的猩紅,像惡狼捉住一隻出逃的獵物:“書遙,東宮之外,再無你的容身之地。

“趙家蠢蠢欲動,覬覦你的太子妃之位,你若離了東宮,失卻我的庇佑,會有多少被趙家收買的殺手暗中盯著你?你天真認為能活著逃出這大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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